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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焰:一切思想皆始于诗丨天涯·“时代与阅读”小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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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与阅读”小辑

编者按

阅读参与生活,阅读重建生活。《天涯》2025年第6期“作家立场”栏目特别策划了“时代与阅读”小辑,赵焰、邵风华、阿乙、贾梦玮、周雪光等作家、学者,从充满切肤之感的阅读谈起,在他们关切时代的阅读中,我们可以看到,在人工智能时代,真正体现人的感受的阅读,绝非AI数据流输入、输出所能取代。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时代与阅读”小辑的第一篇文章——赵焰的《一切思想皆始于诗》,以飨读者。

一切思想皆始于诗


赵焰

由“阳明心学”衍生出来的文字如海滩之沙,若在其中觅得几粒金子,无疑水中捞月。我在多年研究徽学和徽商的过程中,曾留意一些不为人知的历史现象:作为“东南邹鲁”与“程朱理学”重镇的徽州,在明中期“阳明心学”的传播冲突中,一直是激烈争夺的“主战场”。虽然相关史志的记载并不突出,可是在一些书籍的字里行间,还是可以看出某种端倪,比如“阳明心学”泰州学派代表人物何心隐在徽州祁门秘密传道时,就被官府捕获,之后杖毙于武昌府牢狱之中。“阳明心学”对于徽州人人格和“三观”的改变,也是很大的:明中期胡宗宪、汪道昆、汪廷讷、潘之恒等徽州籍官员和商人所展示的性情、思想和行为,都跟之前之后的徽州人有所区别,甚至大相径庭。胡宗宪身为东南七省总督,经常有放浪形骸的行为(某一次酒后甚至当众掏出自己“威武”的裆部大加炫耀)!汪道昆官为兵部侍郎,却大胆真挚,极为性情。有学者考证认为《金瓶梅》一书为汪司马暗中书写,这就让人惊世骇俗了。至于汪廷讷、潘之恒之类,既做生意,也写戏文,还做出版,行为跨界,成就非凡,境界和三观让人不能望其项背。这些人或高蹈或乖张或大胆或妄为,有性格、经历、学养、财富的因素,也应少不了“阳明心学”的影响。“徽商现象”也是如此,徽商“纵横数百年”的奇迹背后,始终激荡着一种“无所畏惧”“敢为人先”的创造精神,这也跟潜伏游走的“阳明心学”紧密相关。对晚明社会思潮影响很大的“阳明心学”泰州学派,一度在徽州流传甚广,泰州学派领袖王艮本人的身份就是盐商。可以说,正是“阳明心学”的开放性和自由性,给徽商的崛起和发展指引了路径,为徽商的发展打下了思想基础和社会基础。


徽州文化代表之一:徽派建筑

徽州文化的重心,在于古老的宗法制度与程朱理学的结合,带有强烈的双面性,既保守又开放,既谨慎又大胆。祖籍为徽州婺源的南宋理学家朱熹,从地位上说更像是“集大成者”。他继承了“北宋五子”以“道”为自然律的思想,不仅讲“天道”,也讲“人道”:“天道”即自然律,“人道”即道德律。关于朱熹的思想,可以从他的诗《观书有感》中看出端倪:“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一首诗,写的就是悟道,觉察到自然之中有高妙的道理,然后以之为用。

从哲学的角度来说,朱熹对于自然律的一系列论证和判断没有问题,逻辑上基本做到自洽。问题出在由理论转为实践的过程太突然太武断,达不到深入而客观,只是“似是而非”将自然律等同于社会律,继而走上一条简单粗暴的歧路。朱熹的误区,就是运用“自然法”这个至高无上的原则,去奉迎皇权,武断地将传统儒学“仁义礼智信”的追求,毫不区分地落实到社会行为和管理之中,去限制民众的自由。以哲学史通常的分类,朱熹学说可以概括为客观唯心主义,核心是认为世界有先验性质的自然律,既然有自然律,就一定有社会律,即道德律。在朱熹看来,世界并不重要,体现神意的价值秩序才最重要,为了这个价值秩序,可以完全忽视人们的内心和自由。到了后来,宗法制度也好,程朱理学也好,全都成为了“家天下”皇权的附庸,严重限制了人的自由和创造力,理学成为“礼教”。

若是以现代眼光来看,“程朱理学”特别是朱熹理学最大的问题,在于混淆了自然法(天命)和社会律(道德),以自然法或者说天命的方式,衍生了很多纲章,以之为社会律或者说道德,将之上升到自然法的高度,却没有悟出最后为现代社会所接受和提倡的“皇在法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等理念,以及自然法给予人必需的生命权、财产权、自由选择权。程朱理学,起点是对的,终点,却“走火入魔”,入了魔界,没有从形而上的思考上获取自由,反而进入了羁绊的桎梏,落脚点竟变为限制人和社会的自由。

朱元璋从元人手中夺取政权建立明朝后,对外来思想的排斥和肃清,达到了一个空前的地步。朱元璋以“程朱理学”治世,这是儒家思想的第二次制度化,比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更加极端:为了适应极权专制,儒家经典也必须“削足适履”,还必须改造孔孟之道中与专制极权相悖的东西,比如说孟子思想中的“民贵君轻”,是一定不允许的。朱元璋不仅下令剥夺孟子的“亚圣”地位,还下令删去《孟子》原文85条,将剩下的100多条编成《孟子节文》,列入科举法定的“四书”。之前跟“程朱理学”针锋相对的“象山心学”更成了异端,成为被打击消除的对象。

朱元璋是“挂羊头卖狗肉”:“羊头”,是程朱理学;“狗肉”,是“家天下”专制极权。怎么卖?跟科举捆绑在一起——沿用元朝的规矩,以朱熹的《四书集注》为科举考试的标准答案,其他的解释都是错误。这其实是另一种方式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是靠号召,而是以科考结果进行控制,以学子的前程作砝码。程朱理学原本高妙的思辨性,在经过这一番折腾后,先是固化,随即僵化,最终腐朽。如此这般,可谓“化神奇为腐朽”,不仅葬送了“程朱理学”,甚至葬送了“孔孟之道”。

“阳明心学”此时兴起,更像是解构和消解,以一种内求的方式,去解构外部的森严壁垒——如果人可以从向内求获寻真理的话,那么,又何必向外部寻求呢?“阳明心学”所蕴含的人性解放、独立思考、众生平等的思想,得到了社会普遍的共鸣和呼应。也因此,“心学”一起,社会豁然开朗,知识界趋之若鹜。自此之后,“阳明心学”在起起伏伏中游走和攀升——起,是明末社会经济文化的快速发展对“心学”的促进和期盼;伏,是统治者觉察到“心学”暗含的危险,因此对之不断打压。嘉靖皇帝执政之时,敏感地意识到“阳明心学”中蕴含有太多的自由因素对统治者不利,开始“抑王扬朱”,将“阳明心学”定为“伪学”,进行压制。嘉靖后期,风向又转,由于内阁首辅徐阶笃信“心学”,“阳明心学”再次迅疾传播。隆庆年间,朝廷形成了尊奉“陆王心学”的徐阶、李春芳、赵贞吉一派,以及实际上信奉法家学说的高拱、张居正一派,两派经常因此相抵牾。张居正担任首辅的十年间,“阳明心学”遭重创,被视为“异端学说”,在很多地方遭遇禁止,讲坛关闭。张居正去世两年后,对其恨之入骨的万历皇帝,听从首辅申时行等人的意见,将王阳明、陈白沙、胡居仁一并从祀孔庙,成为儒家至高的“尊者”。由于朝廷的大力弘扬,晚明之际“阳明心学”再度风靡,成为普遍的社会思潮。

“阳明心学”的传播,各地书院曾起到积极的作用,徽州也是如此。王门高足王艮、钱德洪、王畿、邹守益、刘邦采、罗汝芳等,都先后来黄山脚下传播心学。湛若水亲往徽州,先后在斗山、天泉、中天等书院讲学。洪启蒙讲学于紫阳书院,谢显讲学于南都书院,李希士讲学于自己创办的兴中天书院等。此外,天都书院、还古书院、明善书院、海阳书院、富教堂、明德书院、山雾书院、东山书院、淋沥书院、石丈斋、鹿苹书院等,都积极地传播阳明心学。每次会讲,少则“听讲数百人”,多则“听讲几千人”。徽州一直是程朱理学的重镇,徽州人也相对保守,可是由于经商“实事求是”的准则,加上很多徽州人在外闯荡见过世面,对于王阳明的心学颇感亲切和共鸣。“阳明心学”通过内心的自我唤醒,缓解了“程朱理学”和宗法制度对于徽州人的束缚,让一些徽州人学会独立思考,学会运用理性的力量去判断和行事。这些,是有助于商业兴起的。虽然徽商跟中国所有的商帮一样,有着马克斯·韦伯所说的缺乏信仰和虔诚所带来的负效应,不过徽商也有“财富向善”的社会责任,只是难以达到西方“替上帝行道”的高度。从总体上来说,“阳明心学”对于徽商的影响,相比基督教加尔文宗的提倡,很明显是潜在的、隐晦的、模糊的、孱弱的。它不可能像韦伯那样旗帜鲜明,也不可能在助力社会财富的兴起和积累之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徽州社会重商之风浓郁,细加分析,应有“阳明心学”的助推。值得一提的是《歙志》,这一本于明朝万历年间由歙人谢陛编纂的县志,明显体现出“阳明心学”的思想,该志打破方志编纂的因循传统,以“因事设例”原则设置《货殖传》《风土考》等新类目,体现了“心即理”,强调主体性思维。《货殖传》记载商人“以义制利”的经营伦理,将商业活动提升为道德实践,呼应了王阳明“四民异业而同道”的平等观。典型案例中商贾通过“良知”建立信誉体系,正是心学“知行合一”在商业领域的具象化。作为一本志书,《歙志》还颇具个性和风格,时常记录一些文人雅事,比如汪道昆等人在西溪南“高士园”品茶谈诗的情景等。谢陛早年“嗜学于书,无所不覩,而尤淹于史”。为诸生时,人称其“可方惠(柳下惠)、连(鲁仲连)也”。之后,谢陛应京兆试,数不利,遂弃举业,专攻古文;喜出游,喜参加诗社活动。晚年的谢陛更有意思,曾组织七十岁以上的老者成立了“稀社”,常以诗、酒、茶自娱。刊行之前,谢陛还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一起拜天,以为所志为“天知地知”。

很多时候,了解事物的背景,比了解事物本身更为重要。若想对理学和心学更深入地理解,还可以进行“再追溯”:汉朝时,经汉武帝和董仲舒联手,完成了“儒家之学”与“帝王之术”的结合,儒家学术变得一家独大。不过自东汉末年开始,孔孟之道再度分崩离析。唐朝统一中国后,一直试图融合“儒释道”,以之对天下进行治理。到了唐朝末年,儒家的学说已很难承载千变万化的社会形势,形势逼迫儒学必须更新和改革。五代后期以及两宋时期,理学蓬勃,巨擘迭出,以“北宋五子”周敦颐、邵雍、张载、程颐、程颢为代表的“理学”即“新儒学”崛起,理学在融合佛道,尤其是佛学思想观念后,在体系上有新突破,格局和气象更大。宋朝建立之后,经济发展,社会稳定,朝廷以儒家思想治国,科举兴旺。人们都渴望以科举入仕,天下英才,争相“入瓮”,希望为朝廷所用。具有强烈理想主义情怀的理学家们,以为士大夫应葆有与天地相齐的热忱境界,不应满足于器用,也不应庸俗化和琐屑化,而是应不懈追求真理。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提出来的。虽然“横渠四句”舍我其谁,口气不是一般的大,却可以视为肺腑之言,情境饱满,诚恳真挚,至于后来变成大话空话,沾染荤腥油腻,又是另外一回事。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提出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忧”,也是这种背景下的抒怀。

南宋末年,以朱熹为代表的程朱理学,与以陆象山为代表的心学,虽同属儒家,可是在对宇宙本原的认识和治学的方法与途径上,存在很大差异。一生都在讲学中度过的陆象山,提出了“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的心学理念,将佛学的“心物一元”的概念,转化形成自己的观点,有极强的“主观唯心主义”的色彩。相对于陆象山,朱熹的学说明显具有“客观唯心主义”色彩,认为宇宙的本原是“理”,“理”是客观存在的,是一切事物的支配者;为学之道,做事之道,应是“格物致知”,格物就是穷尽事物之理,致知就是推致其知以至其极。朱熹一针见血地批驳陆象山:本是禅学,欲以吾儒说话遮掩。朱熹继而将自然律引申到社会律,以为世界既然有自然律,也应有社会律;自己信心满满,以为掌握着社会律的“最终解释权”,自以为“顶天立地”,成为真理的“代言人”。

“妄人”与“妄人”之间,曾有著名的“鹅池之会”,双方组成了庞大的阵容,面对面进行长时间的辩论。朱熹坚持的仍是“存天理,灭人欲”,以为宇宙本身就是至善和智慧的象征,强调的是客观的自然律和社会律,忽视人本身,以及人相应的自由和解放。陆象山则以为“心”是宇宙的本原,“心即理也”,“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此理”,主张“发明本心”,心明则万事万物的道理自然贯通,不必多读书,也不必忙于考察外界事物,去此心之蔽,就可以通晓事理。双方相辩,鸡同鸭讲,不欢而散。朱熹讥讽陆象山学说为“禅学”,陆象山则讽刺朱熹学说为“支离”,双方还赋诗互相指责。各自的门人子弟,也势同水火。这明显是意气用事了,若心平气和,便可以察觉到一种理论的“阴阳之道”——双方的理论根基,其实是相连的,只是阐述的角度不一罢了。元时理学大学者郑玉就认为:朱熹和陆象山之间是有着一系列共同点的,只是各有侧重罢了;差异其实是殊途同归,流弊在于后学末流。这一种说法,超越文字桎梏,切入事理核心。

“阳明心学”之前,明朝社会的主流意识是“程朱理学”或者称为“朱熹理学”。当“程朱理学”慢慢演变成极端,无原则地倒向统治者时,无论对人,对于人道和社会,都是一种戕害。儒家学术,自此进入无趣、乏味和凶猛的阶段。明朝中期之前,社会黑暗窒息,人们遵循的都是外部的规矩和教条,理学变成“礼教”,传统的“君子之道”,在“礼教”的背景下,慢慢演变为假道学。一直到明朝王阳明的出现,黑暗之深处方有闪亮,灵魂否极泰来,社会思潮出现反转,人开始为自己争自由。王阳明重塑了人心,重塑了人的自我完善,儒家的“君子之道”也被赋予新的内容和形式,重新焕发了活力。

王阳明出身官宦世家,原名王云,据说开智很迟,说话也很迟,可是到了十一岁时就能与客人作诗对答,成了一个“神童”。二十七岁时殿试高中进士,少年得志,鹏程万里。在此之后,王阳明却陷入迷茫,对仕途和功名失去渴望,觉得传统儒家学说浅薄且教条,难以寻觅到诸多根本问题的解决和超越之道,转而向道家、佛教寻求思想滋养。王阳明早期的思想十分散乱,遍访全国名山大川,先后坠入任侠、骑射、辞章、神仙、佛氏“五溺”。王阳明曾在迎亲途中,跑到道观与道士通宵畅谈;一度想辞官出世,在会稽山阳明洞中修炼导引之术;又去九华等地参禅拜佛,试图寻觅解脱。王阳明还曾顺着朱熹的思想和提倡亦步亦趋,学格物致知,连续七日“穷格”官署里的竹子,不想“劳思致疾”,差点吐血。一直到被贬贵州大山之中,远离繁华和喧嚣,独自面对生死,王阳明这才绝处逢生,将所学所思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体系,这便是著名的“龙场悟道”。


《阳明先生小像》现藏上海博物馆,隆庆元年(1567),蔡世新 绘

王阳明“龙场悟道”,到底悟出了什么?佛家有修证的方式,理学有参禅证悟的路径,基督教也有神秘的行为超越常理,这些,都是非“过来人”不能语也不能理解的。有人以现代医学角度以为,王阳明在那段时间遭遇了生与死的根本问题,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于贵州龙场之时,自我治愈,自我圆融,自我觉悟,走出了精神的“黑洞”。这看法有一定道理,人的内心一直存在着晦暗混沌的部分,就像外部世界的黑夜一样,若勇敢面对,冶炼出智慧,是可以走出低谷和黑暗的。智慧总体上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形而上的智慧,是人以自己的直觉和诚意,大胆地揣度世界的秘密,继而形成包括数和理在内的一系列认识。在很多时候,它是无是无非无功利的。另一种,是生存或者生活的智慧,是以自己的行动和三观的调整,来适应这个世界;或者在逼仄的争斗中,力求占据主动和自恰。就道家本身来说,老子属于第一种,庄子属于第二种。古希腊智慧,更偏生于第一种;中国智慧,则偏向于第二种。以我所见,“阳明心学”的主题为二元结构,它有高蹈神秘的部分,轻扬向上为“神性”,灵明不昧,昭然明觉;低行的部分,是形而下的行为要求:温和节制,清静无为,摒弃私欲。“阳明心学”中,也有神秘之处跟佛教禅宗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是加法,而是减法;不是正面,而是侧面;不是通过肯定来说明,而是以不断否定来论证——不是告诉你“良知”是什么,而是不断告诉你“良知”不是什么。不断否定谬误的过程,就是正面肯定真理的过程。如此这般,“良知”开始变得清晰,慢慢水落石出,随后云开日出,一切瓜熟蒂落。人们在学习和内省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触及真理、面对真理、按真理行事。

“阳明心学”是对朱熹理学和象山心学的调和,与陆象山更接近,也取了朱熹的“格物致知”概念,主要思想分为三个层次:

一是心即理;二是知行合一;三是致良知。王阳明和陆象山都讲“心即理”,可是二者是有区别的:陆象山的“心即理”来自佛学的“心物一元”,即以为外部世事与个人的内心,是一个东西,“心”不在了,外部世界便不在了。也因此,“心”是万物的主宰,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王阳明的“心即理”呢,是“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是以为自己的良知,跟外部的天理是一致的。天理在心,心即是良知,随处体认即是学问。也因此,每个人都具备圣人的资质。可以看出的是,陆象山的“心即理”,更像是认识论,而王阳明的“心即理”更像是实践的方式。王阳明还以自己的方式来解释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以为此话并不错,就是要保持灵明不昧的本心,去除包裹在心上的私心杂念,当本心变得明澈之时,良知就出来了。

第二个层次,是“知行合一”。人的天性中,“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这些,都是人的本心,也可谓道心。至于“知行合一”,不是一种认知,也不是一种要求,而是一种境界,如同孔子所云:随心所逾,不逾矩。规则之下的自由,有着共同性,不影响他人,方是真正的自由。王阳明以为,如果不能“得君行道”,就要坚持你的善良,完善你的道德,把它体现在对他人和社会的影响中,让“道”成为一种自觉行动,如《大学》云:“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如果还需要深入思考,反而不是本心了。“龙场悟道”之后,王阳明一方面弘法,收了很多弟子,论述了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另一方面,开始建功立业,他带兵平定了江西、西南边境匪徒的造反,也平定了宁王朱宸濠的叛乱。王阳明以自己的“三立”(立功立德立言),实践了自己“内圣外王”的追求。

第三个层次,就是“致良知”。也可以大胆认为,“良知”就是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神性”,可以解释为“心之天理”,或者“天命之性”。所谓“致良知”,就是人必须越过愚蠢的教育,设法与自己的内心深处的“神性”,也就是生命的意志相连接。“致”,表面意思是到达,也可以说是超越,它其实是指出一条路径,想越过道德的束缚,也越过人欲的愚昧和愚蠢,直接跟内心中的“天意”对接。“致良知”,有承载“天命”之意思,有强烈的宗教性。在王阳明看来,往昔的“圣人之学”,往往是将一个外部的思想强塞入人们的脑子里,如果没有形成激活,是没有什么用的。人应该主动作为,以内省的方式,将光束打入自己的内心,点燃心灵深处的光,去指引自己前行。

“良知”这一个概念,很复杂,也很简单;很好表述,也不好表述。有一个故事:王阳明的弟子半夜捉到一个小偷,便对小偷讲良知。小偷笑了,问:良知在哪里?弟子让小偷脱掉外衣,又让他脱掉上衣,小偷照办。最后只剩下短裤,小偷死活不脱了。弟子笑道:这便是你的良知。小偷为什么不肯脱掉裤子?可以认为是本能,属于先验性的道德羞耻感。人的身体中,是有很多本能的,本能从何处来,王阳明以为来自“神”。它被安排在那里,像沉睡的宝石,人学会找到它发现它,就可以直接跟“神”对接了……这个找“神”的过程,就是觉醒的过程。王阳明不敢公开反对官方意识形态的程朱理学,只能提出“致良知”概念进行解构。

王阳明的“致良知”,实际上是以中国话语系统来解释内心的迷茫和困惑,进而强调内心的自由。王阳明是“自神”的,看看《传习录》就可以知道。《传习录》中如此记载:

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什么是天地的心?”

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

曰:“人又什么教做心?”

对曰:“只是一个灵明。”

曰:“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

又问:“天地、鬼神、万物,千古见在,何没了我的灵明,便俱无了?”

曰:“今看死的人,他这些精灵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尚在何处?”

“阳明学说”冉冉升起,像悬于夜空的一轮明月,让人们看到了别样的世界。外部的浩瀚、广阔和幽深,对于人类自身的狭隘,是一个很大的冲击。与此同时,“致知良”带有很强的“蛊惑性”:它看起来很“酷”的,不是孤芳自赏,而是孤芳自溢。它甫一出现,让人趋之若鹜。真正的启蒙,不是把什么思想塞进他们的脑子,而是轻声呼唤,告知真相让其觉悟。只有内部的觉悟,才能让一个人真正地醒过来。那些不想醒悟的人,是无法唤醒的。

虽然王阳明不似“北宋五子”、朱熹和陆象山那样,最终成为一个“妄人”,不过他的底蕴也不是一般的足,口气也不是一般的大,就像一个自矜的神秘主义者。“自神”的人,是很容易有魔性的,很容易将自己当作宇宙的中心,会不知不觉将自己“代入”。这也难怪,能深入到“良知”层次的人,肯定有着过人之处,更何况“良知”并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用来感受的。只是王阳明的“妄”,更多表现为使命、情怀和境界,并不妄自尊大,将自己作为世界的主宰。“阳明心学”的大胆之处在于:它不是采取信仰的方式去接近真理,而是采取“自证”的方式去接近和达到真理——“神”不存在于外部,只存在于心中。如此方式,突出了主体精神,把道德他律转变为道德自律。它还原了道德的本质:道德本应是自己约束,而不能作为捆绑他人的绳索。这一提倡是方向性的。自孔孟之后,中国主流文化就似乎一直南辕北辙,王阳明觉察到了弊端,开始了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致良知”,有“知”有“行”,它更像是在悟出了“空”的真谛,以及宇宙之“理”后,不再寄希望于他人,而是依托自身,发掘真理,直接介入社会改造。这一条路,当年孔子走过,发现了“仁”,意识到“仁”是根本,只是没有进一步深入。孟子也感觉到了,以为得到“人皆可以成为尧舜”,路径是修炼“浩然之气”。此番王阳明更深入地进入,发现了“良知”,也觉察到了“致良知”本身的意义。以王阳明来看,“致良知”之道有外也有内,以儒家视角进行“内外兼修”,结果是实现“内圣外王”——这也是佛家立地成佛的“通俗版”。

王阳明的“妄”,与诸多前辈有着明显的差别:张载、二程是自以为可为“天地立心立命”而“妄”,陆象山是悟彻到了“心即理”而“妄”,朱熹是自以为是天地宇宙的代言人而“妄”。这些人追求真理的本心足够真挚和赤诚,只是他们的做法,一直怀有“文人气”——好像非口气不大气息不强,就不足以鲲鹏展翅,不足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情怀和境界似的。如此做法,实是中国文人不甘平庸又非理性的习惯和传统,志向广远和狂妄自大,经常是毫厘之间。王阳明的想法,似乎更内在也更坚韧——他倒是不如前辈们大胆张狂,而是力求将自己的倡导,限制在知识学理和人生哲学的范畴之内,对宗教和伦理小心翼翼,不敢僭越。其中原因,还是有敬畏——人有敬畏,有敬畏之心,“妄”就会被压下来,就会归于智慧,就会归于日常。

王阳明说“人本与天地一般大,只是自小耳”,这一句话,来源于陆象山的思想,意指人本身,就是一个世界,与佛教“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同理。化繁为简的说法是:王阳明认识到之前的错误,即通过外物去寻求天理的方式是不对的,“天下之物本无可格”,应该反过来,“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圣人之道不应向外在事理求之,而是向内在求之,“心即理也”。大道相通,以数学的方式作类推,两个反向的点最后在圆的尽头交汇,内心和外物,最终融为一体,成为“一”。它的路径,直指自由,直指藏在内心之中的佛性、心性、本性、本心、真如、真我、般若等。

王阳明所悟,具有宗教性。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圣贤”,鞭策和引导人们穿过生命深处的寂静山谷。在中国文化的语境当中,似乎更推崇和习惯于一种“诗言志——形而上学启示——神秘主义”的传统,它可以导出使命和情致。王阳明也是这样,他不借助某种客观性保障,不借助某种社会架构的道路来寻觅真理,也不善于以逻辑的概念、定义、推理、归纳等方式去加以推断和阐释,而是以“贩夫走卒皆可成圣”来增强人们的信心。王阳明也不敢说是“神示”,只能模糊地传递这一结果,转而以内心深处的沉静来感受某种清晰,这使得“致良知”的说法更有一种“隐藏的诗性”,它更像是深刻的洞察和凝视,是灵魂的神态,而不是欲望的表情。王阳明也没有终身托付,而是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是自以为真理在手,随意地解释永恒,只是让人们意识到一种方向。号召方式也趋向于“中庸”,不是以对组织、典籍、经书、戒律的绝对服从为旨意,而是力求个体的内心感受到“神”,继而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这种方式,似乎是文化性的传道,而不是宗教性的布道;不极端,不偏激,进可进、退可退……反正,围绕“良知”体验和表达的一切,形成了“阳明心学”。至于真实的“致良知”含义,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这样解释:“致良知者,学问之功也……天理在心,心即良知,随处体认,即是学问。”王阳明思想的原点,就是以为外部的“道德律”和内心的“道德律”,其实是一个东西,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深入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去加以寻觅,以之为指引走自己的路。就像苏格拉底一再呼唤的内心的“灵祇”,不囿于人格,以此指向更高的层次。王阳明在内心中,把这个客观的道德律也找到了,这就是主客观唯心主义的结合。

一种学说诞生的缘由,总是有意无意以另一种学说为靶子:先是与敌同眠,随后破茧而出,化蛹为蛾。就像佛教当年的诞生,就是为了解构婆罗门教——婆罗门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有严格的等级制,佛教提倡“众生平等”,去破这个局。存在主义也是,它产生于严酷的法西斯国家主义环境中,法西斯主义是病毒,存在主义就是人身体中维护安全产生的抗体。在王阳明看来,人与世界的关系,包括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相生、相依、相克、相悖的,人认识世界是有规律和步骤的:发现世界有“道”,感觉道,捕捉道,是第一层次;将“道”落在人间,遵循道,用以指导世界,是第二层次;超越“道”,不固守,不迷信,灵活加以运用,且不偏离,是第三层次。王阳明的“致良知”,就是号召人们从礼教严酷的环境中破茧而出——礼教让人窒息,让人失去人性和自我,必须拨乱反正,越过它,找到内心的人性,听到自我的呼唤。从本质上看,“阳明心学”更像是以学术通孔表现出来的人生主张,它涵盖政治和道德,又具有明心见性的形而上意义。既拥有更宽阔的空间和弹性,也拥有更本质、更智慧的手段。它别出心裁地捅开了明朝铁笼般的禁锢,打了透光的通孔,让暗流涌动的社会思潮意识到人可以有随风起舞的松弛和自由。“致良知”潜在意思是:人生一世若能自我完善,外部的严苛礼教,就失去了意义和依托;既然“修身”就可以“平天下”,又何必非得走“齐家治国”的艰苦之路。以此来看,“致良知”更像是一种呼唤,一种大声的呐喊,一种对于自由的渴望。它具有“金手指”意义,有画龙点睛、化繁为简、拨乱反正的作用,目的是在高度禁锢的状况下,去呼唤人巩固内心本来的至善,去消解和抵抗外部的羁绊。

“阳明心学”说起来晦涩玄奥,可是亦有自己的话语体系。有化繁为简的路径和方法深入其内核——人不必依赖于外部的条条框框,受各种各样的限制,只要依赖于自己的“良知”,就可以引导和规范自己的行为。通过不断地向内心深处精进,就会发掘良知做到觉醒,独善其身,自由自在。也可以这样认为,王阳明的“良知”,代表着至真、至美、至善的最高价值:良知即天理,天理即良知。这一个直接到达良知的路径,省略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的很多过程,也省略了佛学一点一滴的渐悟,直接明心见性。“阳明心学”的大胆之处还在于:它不仅是对儒家学说的偏离,还走了佛老的捷径。只是与佛陀相比,王阳明少的是悲悯视角下的无力感和无奈感,他似乎一直有着儒家的韧劲和信心,竭力指明某种方向和路径,确切地去告诉你该怎么走。


明建阳刻本《文公家礼》中的《白鹿洞讲学》图

“心学”的出现,客观上与朱熹理学构成“一阴一阳”:朱熹理学,是想以“非人格神”的方式,建立中国人的信仰世界。朱熹的“理”,是信仰光源,也是朱子学说的“彼岸”。“阳明心学”的出现,是另辟蹊径的解构,让人们意识到另外的内部通道,发现了一条更方便更直接也更隐秘的道路。不要以为二者在“存天理,灭人欲”的目标上有什么不同,差别只是实现的路径:朱熹是“由外入内”,从外在世界的客观法则去认识天理;王阳明是“由内入外”,从内在的道德良知中去发现天理。王阳明看出了朱熹的问题所在——朱熹自诩掌握的是自然律与社会律,可是谁能证明呢?如果硬要强加一些规则和关系为自然律的话,无疑独断专行,害人不浅。王阳明改变了自己求学问的方式,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别人后面强调一些概念,而是力求在“正心诚意”之前,再加入格物致知的成分——若没有格物致知的成分,便很难正心诚意,若心不正,理便不正。若心与理正了,便可以“修齐治平”。这样,以“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齐治平”为路径,就可以“内外兼修”,达到人的终极理想:内圣外王。

与真理在身体之外、遥不可及的朱熹相比,王阳明通往“彼岸”的路径和方式清晰可见,以“致良知”为路径达成的目标自恰圆满。朱熹的彼岸远在天边,王阳明的彼岸即在心头。朱熹之弊在于:中国人很难理解“非人格之神”,故难以找到通向彼岸的方法与道路,以“存天理,灭人欲”的极端理解,是找不到“天理”,又灭了“人欲”,对人的戕害很大,社会也因此变得停滞腐朽。“阳明心学”避免了这些,它看起来更简洁、更迅捷、更方便、更随意——心即为窗,何必开窗?心即为舟,何必借舟?心即是理,何必格物求“理”?以王阳明的思考,“致良知”就是开拓内心中的神性,以神性觉察世界,获得独立意志,学会独立思考,从而杜绝愚蠢和愚昧。愚昧和愚蠢,其实是从周边的环境和习惯中来,是对无所不在的权力和道德的崇拜。王阳明对礼教的觉察,应是自觉的;对权力的觉察,应是不自觉的。王阳明的“致良知”,与佛学、基督教也有异曲同工之妙。以阳明所云:良知,即是佛家所说“悲悯之心”、儒家所说“恻隐之心”、道家所说“道心”;它们都不是由外部注入的,而是通过挖掘内心获得的。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遮掩和蒙蔽了,人完全可以拭去灰尘去找到它。“致良知”的提倡,其实是将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打通,它就像带着翅膀的箭矢一般,射入的是生命意识与智慧本质。

即使是最清晰的思想,在表达中,也容易变得晦涩难懂。王阳明在传播自己的主张和学术时,同样遭遇到这一难题。由于中国传统民众理解力的薄弱以及感受力的狭隘,自然很难分辨“人格神”与“非人格神”的区别,这使得“阳明心学”在传播中,很容易坠入迷信的泥淖,多数人获取的,不是灵魂的启迪,而是一些碎片。佛学在此之前的对策,是在传播过程中制造了很多人物和故事,以“降维”的方式,通过故事、传说和类比来力推。王阳明也遭遇这样的难题,他的弟子徐爱后来将王阳明的对谈、回信和论述整理成《传习录》,从这一本书中可以看出,尽管王阳明念兹在兹、苦口婆心,可仍无法用知识的有限、语言的有限去解释无限,最终的结果是越辩越浊。哲学一直面临自身所携的问题,一如维特根斯坦所言: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

任何学说和思想,“始作俑者”虽然举着大旗,不过一定是单薄、片面、支离破碎、千疮百孔的,它需要的是后来者的不断补充,使得学说思想变得丰满和强大。若少了这样的过程,学说思想往往会顾头不顾尾,不堪一击。王阳明觉知到了一个“大模糊”,完成自证。王阳明之后,诸多弟子和学派,会不由自主遭遇此类难题和悖论:自己所觉所感所思所述,与王阳明是一致吗?谁都心里不敢承认,谁也不服谁,很多人都是自说自话,天女散花。以此来观察“阳明心学”,便会发现,虽然王阳明拥趸众多,可在他的理论基础之上,却少有真正的开拓、修正、补充的继学者。无论是泰州学派的王艮,还是浙中学派的王畿,以及钱德洪、聂豹、罗洪先等,虽然竭尽全力,可是在学术上仍是莫衷一是,不仅没有达到思想的拓展,也难以对现世形成关怀。越到后期,越见空疏,流于虚玄,似狂禅末流,放诞而无拘束。

不管怎么说,“致良知”是在最晦暗的形而上主题上的最清晰表达,它像是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像春天的第一朵鲜花的绽放。这是王阳明的誓言,也是他的心声——心灵深处,就是至善,带有神性。“心”的秘密,就是世界的本质,你只要连接它,明白它,你就拥有了真理。

可以这样理解王阳明:这是一个曾经幽闭在黑暗山洞里的人,觉醒后的王阳明对黑暗中的众人说:外面有“光”,光明所在,万物生长。人们困惑地问:“光”是什么?王阳明犹豫地回答:“光”是……对没有见过光的人,怎么解释“光”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凿出一个洞,让光渗入,让人们感受。王阳明开始磨砺一支石锥,悄然凿出一个小孔,一丝光渗了进来。人们惊喜地看到了光,却依旧不理解不明白,更无法借助光去看到外部世界。

“阳明心学”对晚明社会的影响,一直是一篇大文章。现在有观点认为,晚明时代的中国,尤其是江南地区,堪称当时的世界经济中心。这一局面的形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阳明心学”的点化和推进,也跟西方传教士利玛窦、汤若望等人带来的“西风”有关。晚明现象,像中国文化的一抹余晖,漂亮而短暂。从万历年开始,到清朝平定“三藩之乱”结束,一共有七十年左右。在这一段时间里,明朝早期严苛环境不再,社会控制相对松弛,传统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政治和社会环境的改变和开放,“海禁”的解除和松动,让东南社会经济发展出现了活力。社会生活“由俭入奢”,闲情逸致,锦衣玉石之风气弥漫,社会甚至坠入奢靡淫纵之中。男女之情与性成为民间文学的主流,狎妓变成自由的风尚。晚明大量涌现了包括“四大奇书”,以及冯梦龙、凌濛初等人编撰的市井小说在内的通俗文学作品。《金瓶梅》出版于明万历年间,主角破天荒的竟然是商人,既热爱生活、追求自由,也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吴承恩《西游记》中孙悟空这一人物形象,也经常被暗喻“阳明心学”——小说中到处都能见到“心”:第一回孙悟空寻访菩提祖师住处“灵台方寸山”时,李贽就批注指出:“灵台方寸,心也。”“一部《西游》,此是宗旨。”在“斜月三星洞”后,李贽又批道:“斜月象一勾,三星象三点,也是心。言学仙不必在远,只在此心。”


绣像本《金瓶梅》插图

晚明重视“性灵”——各个阶层开始狂放奇肆,生命意识和自我意识显著增强。跟魏晋和五代宋初不一样的是,晚明的士大夫和读书人很自然地从空谈性理转化到热爱生活、沉耽享乐,以风流倜傥、风骨气韵和温柔隽永为生命追求,以钟鼎、古玩、书籍、园林、花木、茶酒、琴棋书画、笔墨纸砚追求“生活艺术化”。人们饮酒、喝茶、焚香,把感官磨砺得敏感而纤细,风花雪月,沉湎享受;做一个闲官,结党交朋,悠然行游;写几篇闲适小品,寄情山水,闲情雅集。

晚明有追求自由的普遍愿望。《水浒传》虽形成于元末明初,可是真正传播开来,却是晚明之时。《水浒传》叙述了一个关于自由江湖的故事,虽然有招安归顺的“光明尾巴”,可是让人血脉偾张的,却是一群追求自由、落拓不羁、粗鲁豪爽的梁山好汉形象。汤显祖的“临川四梦”(《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之所以大受欢迎,不是抑儒扬佛,而是挑战“礼教”,歌咏男女之间的爱情,舒张人性的解放。

晚明的学术思想,也有惊世骇俗的变化。朱熹给“四书”“五经”设定的桎梏遭遇挑战,袁了凡用禅宗和道家的学说论述《论语》和《孟子》很有进攻性,张岱用禅宗顿悟的思想来写《四书遇》《论语小参》也很大胆。晚明时期,还出现一大堆模仿《论衡》《世说新语》之类的书,张扬自由,彰显尖锐。只是与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相比,晚明人少了压抑、狂狷和悲愤,多的是自在、自由和惬意。明儒跟宋儒也不一样:宋儒高蹈豪迈,热衷于形而上思考,热衷于对“道”的终极探究,胆大而妄为;明儒呢,以为道不在远,也不在高,不喜圣贤,也不想有使命,格外重视感官享乐,喜欢自由自在甚至活色生香的生活。

晚明有无数自由而趣味的灵魂:张苍水、刘宗周、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方以智、钱谦益、文震亨、汤显祖、张岱、屠隆、郑若庸、梁辰鱼、张凤翼、王世贞、陆采、汪廷讷、冒襄、李渔、尤侗、吴梅村、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这些人超越了“修齐治平”古典价值标准,有现代知识分子的雏形,有独立性、思考性、自由性。晚明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多特立独行的知识人?是社会“三观”本身的改变。当文化人遇见晚明,如孙猴子去了花果山,开始了一段花团锦簇的生活,妖孽自成,随心所欲,明心见性。每一个人都通体透亮,都开始有意无意演绎出一连串色彩斑斓的传奇故事。

晚明不仅有“奇男儿”,还有无数“奇女子”——受时代影响,晚明连妓女都脱离前辈粉融香腻、豪华奢靡的艳俗风气,尽显个性,清幽雅致,淡丽精洁。她们或俏丽活泼,或洒脱不羁,或幽静如潭,或温润如玉,或高贵尊严。董小宛、李香君、顾媚、柳如是、陈圆圆、寇白门、王月、葛嫩、马湘兰等,就是一个又一个佳话。

晚明的“一抹亮色”从何处来?最根本的,还是“阳明心学”。受之影响,一批学者认识到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泰州学派的王艮等人将日常生活本身放大为天理,以为“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李贽则提出了他的“童心说”,以为很多人丧失了“童心”,人成了“假人”,言成了“假言”,事成了“假事”,文成了“假文”。李贽提倡“童心”,表达对文化约束人格的不满。他不仅主张人与人之间平等,还主张男女平等,这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程朱理学”的背景下,是不关注人生活的,晚明之时,由于“阳明心学”的传播和弘扬,日常生活开始受到重视,人的自然本性和欲望慢慢得到尊重。

李贽是回族人,经历比较独特,自小生长在东南沿海海外贸易的基地泉州,七世祖曾从海外娶了一波斯女子而归。据说李贽年轻之时,曾随叔父乘船出海,这一段经历对李贽的思想和行为的影响是潜在且巨大的。那一种全方面的刺激和感受,可能比书本的影响更有力量。李贽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却不信孔孟朱子;身为朝廷四品官员,却出家当了和尚;进了佛堂,又不认祖师,还大块吃肉;精通老庄学说,却不信神仙道教……他广收门徒,即使女子也不避讳,还亲往女徒家授课,被认为大逆不道。李贽看起来很怪,思想怪诞,行为更乖戾,可是在本质上一点也不怪,他应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是具有宗教情怀的觉悟者,带有强烈的自由主义倾向罢了。

李贽的思想来源何处?一方面有“致良知”的启发,对接思想的“原点”,有自由开放和平等的因素。另外一个来源,应该受西方传教士的影响。他的思想和主张如此大胆怪诞,肯定为时代所不容。被囚入狱后,侍者为他剃头,侍者疏忽之际,李贽用剃刀割开了自己咽喉。之后留下了一段对话——侍者问:和尚痛否?李贽喉管向外汩汩地冒着血,以手指蘸血,书写作答:不痛。问:和尚何自割?同样写:七十老翁何所求!袁中郎记载,李贽自刎后两天,始得死去。

李贽的思想,步王阳明后尘,似乎带有某种“现代性”,有强烈的自由、自尊、开放和平等成分,比王阳明更深入更清晰。王阳明尚属于传统文人,强调功名和个人的提升;李贽则可以称为知识分子,更注重于社会改造和价值观的改造,思想系统已突破传统“儒释道”。现代性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基本特征是人类中心主义和个人主义,基本要求是思维上的理性主义、方法上的科学主义、目标上的人文主义,以及怀疑、自由、选择的要求。传统文人和现代知识分子的区别在于:传统文人受限于专业和经历,少有融会贯通的知识体系,多是主观的、自私的、封闭的、多变的,不自觉为功名所累,总想为统治者所用。待价而沽的多,专一求道的少。现代知识分子对于人文常识,有着宗教性的捍卫,有批评政府、改造社会的责任和胆量,也有反思和完善的习惯。

也不能完全扩大王阳明思想的作用,人本身就有迫切要自由要富庶的愿望,思想和主义,只是某种与之吻合的提倡罢了。晚明社会的自由性,可视为人类意识的“瓜熟蒂落”,也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结果。只是让人沮丧的是,清取代明之后,重启闭关锁国,在经济、政治、思想和文化上又走回头路。思想意识形态上,是以传统经学和朴学的重峦叠嶂来阻挠思想和学术的探索,扼杀了自晚明以来一脉相承的学说现代性苗头,更谈不上继续自晚明开始的思想哲学文化建构。“阳明心学”也束之高阁,变得枯干而疏离,早已失去了之前的一往情深。

人类的第一流思想,既像巴赫、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马勒的音乐一样稀有和珍贵,也如古典音乐般内藏隐约的宇宙秩序,让人不自觉地心神合一。“致良知”也是如此,它就像思想点燃诗意的火花,照亮着彼时的黑暗。从精神质地的角度来说,它并不专属于某个国某个人,很多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觉察,继而形成异曲同工之妙悟。王阳明的“致良知”,就像傍晚的夕阳,是在最晦暗的主题上倾吐出的最清晰的歌声。它并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有着汹涌的源头。它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创立的“天命”传统及“天人合一”的理念,以及《尚书》阐述的“洪范九畴”,中心意思是人与神必须连接,要按照神的旨意设计政治的准则。此外,禅宗和理学,也是“阳明心学”的来源成分。至于更大胆的溯源,是以为“致良知”本身就是孔子提倡的“仁”。“仁”是什么?本义是果核,意指人身体中深埋的种子。孔子虽然竭力倡导“仁”,可是对于“仁”的诠释一直隐晦间接,诸如“仁者爱人”等。这样的回答只是引申义,不是本义。一直以来,中国文化的诸多概念纷繁复杂,此中原因,还是定义本身需要简单直接、逻辑清晰,传统文化的诗性思维显然不习惯如此。

真正的智慧,整体的清澈是前提,局部的清晰是必须。以“阳明心学”来看,陆象山和朱熹都有偏颇,故需要调和和融合。王阳明的和合,是深入自己的内心,从内在的道德良知中去发现天理,去推广天理。这种方式,重在确立的是路径,找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寻找和探索的过程,以及过程中对内心的反观。佛教的终极寻求,是找到了“空”,将生命的虚无感化为悲悯情怀,求佛的过程,就是冶炼内心,比寻找到结果更重要。“致良知”也是一样,最后的结果不确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拥有“二律背反”的作用,既能相辅相成,还能激发强大的张力,以自我主宰的意识体会到真善一体的快乐,并且满足于在此基础上的自尊、自信、自强和自由。


壁画《雅典学院》,意大利画家拉斐尔·桑西创作于1510年至1511年

深入地理解“阳明心学”,还有一个路径,那就是将“阳明心学”与世界文明中的类似主张放在一起。人类既然同处一个世界,有共同的来源和相同的生理结构,意识和思想的进步或倒退,就必定存在共同的规律和阶段。从古希腊开始,西方哲学家就以为理性有着先验性,它更像是“上帝的思维”,也是人类所专有的,动物有意识,却没有理性。苏格拉底就认为,知识不是他传授给学生的,他所做的,无非就是把学生心中的真知唤醒并挖掘出来,就像“接生婆”一样。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曾经提及“洞穴寓言”:从小就被禁锢在黑暗中的奴隶,有一天终于走出洞穴,看到了太阳,这才知道洞穴中的一切只是虚象,阳光照耀下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古罗马的西塞罗坚决反对“神人同形同性”论,只是将理性视为人与神之间的共性。他说:“人和神中间存在的是一种正确的共同理性,因为法律即理性,因此应该认为,我们人在法律方面与神明共有。”黑格尔也有类似的说法:“知识不是从学习得来,而只是对于已经存在于心灵内、灵魂内的东西的一种回忆。”黑格尔的说法,更有先验成分,在他看来,一切都是“绝对精神”的结果。至于康德,也明确地以为真理是先验的,它是思考的开端,也让思考成为可能的条件。

虽然王阳明的“致良知”,与康德所说“所谓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内心主宰”同理,可是就对自然律的认识和崇尚而言,朱熹的哲学似乎跟康德更为接近,只是在层次和深刻性上有欠缺。与王阳明思想更为接近的,似乎是同时代欧洲新教改革的发起者马丁·路德。路德和王阳明是同代人:路德生于1483年11月10日,王阳明生于1472年10月31日,比路德年长十一岁。路德也讲“良知”,德文是gewissen,英文是conscience。1517年,路德发表《九十五条论纲》,谴责罗马教皇的赎罪券制度,公开利用神权抢夺民间财富。教皇利奥十世发出通谕,要求路德收回书籍和言论。路德坚决加以拒绝并公开烧毁教皇诏书。教皇将路德革除教籍,要求对路德进行审判。路德公开声明如下:“我既不能信任教会,也不能信任任何宗教会议,因为众所周知他们常常犯错并自相矛盾,我被我所引用的《圣经》所约束,我的良知被上帝的话语所俘获,我不能也不会收回任何言论,因为违背良知是既不安全也不正确的。我站立于此,我别无选择。愿上帝帮助我。阿门!”路德面对教皇和皇权,坚持信仰,宁死不屈,其中的原因,是手上的《圣经》——路德以为一书在手,完全可以通过内心的“良知”,完成与上帝的连接。

马丁·路德的“良知”与王阳明的“良知”,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尽相同的地方:路德的“良知”是《圣经》文字所定义的,书中写得明明白白;王阳明的“良知”呢,来自内心的觉醒和升华,虽然《传习录》中有阐述,却不够清晰,经常云里雾里。至于之后的传播,更是存在流变,变得难以把握。路德的“良知”,是有源头、中心和路径的:源头和中心都是上帝,路径是《圣经》;王阳明的“良知”呢,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是自我成“神”的。路德的“神”在外部,王阳明的“神”在心中。

王阳明和马丁·路德的区别还在于:“阳明心学”的思想难以确定、归纳和阐释,在知识人中有共鸣,却难以深入大众,难以形成庞大的信众组织;马丁·路德的思想来自《圣经》,通俗易懂,易引起共鸣,易凝聚广泛人心。可是正因为“阳明心学”在主旨上玄虚难辨的不确定性,所更接近于无限自由——它不像程朱理学那样斩钉截铁、言之凿凿,难以为统治者所用,反而成就了人们对自由和开放的向往。

王阳明的“致良知”,还跟现代哲学家汉娜·阿伦特的思想很吻合。汉娜·阿伦特说:“当法律成为暴政的工具时,服从等同于共谋,并最终蜕变成‘平庸之恶’。”阿伦特潜在的意思是,人只有通过思考,才能与上帝完成连接,若不独立思考,服从他人,即放弃了与上帝之间的连接,堕落成为不合格的子民。堕落不只是因为庸俗和邪恶,平庸也可以,因为它里面隐藏着堕落的种子。汉娜·阿伦特确信:真正的思想者不在于完成,而在于打开;不是由自己终结真理,先知般地把真理交给人们,而是打开思考之门,引导我们对自己内心的审视与思考,让自己和人们一道在思考中行动。

一个相应的例子,是美国的“小陪审团制度”:审理案件之时,法院会临时抽出十二名陪审员,都是民间的普通人,非律师也不是法律从业者。之所以让他们担任陪审员,是看中了他们素朴的天性,化繁为简用“良知”来判断犯罪事实是否成立。至于量刑多少,则让专业的法官来做主。美国法律为什么这样做?是以为人人心中都有良善,可以形成独立判断。这种天生的良善,是人类社会善与恶的基本。

冷战时期,柏林墙阻断了东柏林和西柏林,东柏林人经常翻墙叛逃,值勤的哨兵会自觉地将枪口抬高一寸——这一个举动,即“致良知”,是抗议“恶法非法”。

“致良知”有现代意义。现代社会的最大特征,就是以紧绷的精神、模糊的道德界线换取了宽松的物质生活。“致良知”的回溯,不仅仅牵涉到真理和正义,更是一种解脱的方法和路径。也可以这样说,凡“致良知”的,即为知识分子;虽有知识,却没有“致良知”精神的人,会缺乏内心力量的驱使,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只能说是知识人或文人,他们都是器用者或者工具人。回溯“阳明心学”,仍觉醍醐灌顶。现代性有诸多含义,可是最根本的还是兼向内外拓展空间:向外部拓展,使得生活更富足、更丰富、更便捷、更自由;向内拓展,以求更达观、更平衡、更丰饶、更宽广,最终达到人类外在的幸福和内在的松弛。

尾声

在很大程度上,“致良知”其实是“诗”,是学术中最接近于文学或诗的那个点;或者可以表述为内含自由创造,是一种既揭示又抗拒的“诗”。“诗”如音乐一样,它本来就是在那里的,有自己的内在节奏和韵律,有博大的狂喜和忧伤,以及无奈属性的幽默和悲悯。用王尔德的话来说,它是“自深深处”;用尼采的话来说,是“深深、深深的永恒”。这当中应该包括,它是痛苦的深度、欲望的深度、本能的深度,以及智慧的深度。这一种永恒的、带有诗性的东西,是最高层次的创造,属于置身于人类之外,又在世界之中的神秘。只有具备般若的人,才可能幸运地触及它,发现它,阐述它,并且认识到它们之间的同一性。

说“阳明心学”是文学和诗,还基于一种准则,那就是:哲学和文学,一直存在着大量的镜像关系,它们都是各自的影子,也都是各自的彼岸。最佳的哲学,其实是以诗的方式来进行表达的,它不仅仅指的是语言,还指它所具备的属性:一定不是概念的、定义的、准确的、清晰的、透彻的,而是模糊的、晦涩的、无法定义的、难以捕捉的,它就像灵动的小鸟一样,你根本无法真正地拥有它——当你将它关入笼子的时候,它其实已经不是一只鸟了。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表达的全部,都可以视为一部思想之诗,一次走出自身的黑暗,向着开放、自由和幸福为彼岸的行进之旅。比较起坚硬有力的逻辑和理性,游离不定的“诗性”,有可能更接近真理;或者,“诗性”本身就是真理。


伏尔泰画像

伏尔泰说:“诗人、历史学家、哲学家,他拓展了人类精神,并且使之懂得它应当是自由的。”这一句话,用来形容王阳明,再恰当不过了。在我看来,“致良知”其实是一种具有诗性意义的启蒙。在英语中,“启蒙”一词为enlightenment,其中的词根light是光的意思,lighten为光照,enlighten意为赋予光明。“启蒙”本身,更具有光明的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极富有诗意和智慧,只有光明能够看到黑暗,黑暗本身是无法看见自己的,它一直被自己的黑暗所笼罩。语言和文字中,是藏有很多秘密的,更像洞穴和宝藏的关系。基于此,我更愿意将王阳明的“致良知”看作是一种比喻,一如寒山诗“我心如明月,寒潭清皎洁”,二者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最具诗意的意象是:天上一轮明月,地上黝黝山影,那一个人沉入了“自深深处”的宁静——他先是觉察到了夜鸟的振翼之声,又听到了头顶上露珠跌落的声音,在此之后,他感觉到了月影在天空的移动,世界浑然归于永恒……在风起于青蘋之末的那一刻,有一种旷古之声如针尖般闪着荧荧之光:

吾心光明,亦复何言!

赵焰,作家,现居合肥,主要著作有《彼岸》《宋忆》《第三只眼看徽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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