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割后的特殊气味，巨大而昂贵的数控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场地中央。它的外壳是崭新的工业灰，上面喷着德文标识，在节能灯的冷光下泛着精致的光泽。这是公司花了近六百万，从德国引进的“王牌”，未来几年生产线升级的核心。
张宸穿着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工装，袖口蹭着些许油渍，正聚精会神地站在控制台前。他旁边是身材高大、一丝不苟的德国工程师汉斯。汉斯皱着眉头，指着屏幕上一串串复杂的G代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快速说着什么，时不时夹杂着几个德语术语。
“……张，这里的进给速率参数必须调整，热补偿模型需要重新校准，否则加工钛合金叶片的表面光洁度永远无法达标……”汉斯语速很快，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
张宸没吭声，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一个个参数界面，偶尔打断汉斯：“汉斯，等一下，你看这里，主轴在第三象限的径向跳动数据有异常，是不是轴承预紧力的问题？我们先检查一下物理结构，再改参数。”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长期与机器打交道形成的沉稳。作为公司唯一能跟汉斯进行深度技术对话的电气工程师兼程序员，张宸在这台设备上倾注了三个月的心血。从开箱验货、安装定位，到现在的精度调试，他吃住在车间的时间比在家都多。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根线缆的走向，每一段核心控制代码的逻辑，他都烂熟于心。这设备就像他另一个孩子，虽然沉默，但每一个“呼吸”他都能听懂。
控制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老板刘总的短信：“张工，调试暂停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急事。”
张宸瞥了一眼，手指没停，对汉斯说：“汉斯，老板找，可能催进度。你先把刚才说的热补偿模型数据调出来，我回来再看。物理检查也先等等。”
汉斯耸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张宸脱下防静电手环，轻轻放在控制台上，又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插在控制主机USB接口上的那个银灰色、边角有些磨损的U盘。里面存着他这段时间所有的调试笔记、备份的参数文件，以及……他针对这台设备特定工艺优化过的、尚未完全导入设备的核心控制代码模块。这是他的习惯，关键数据随身带。
他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快步走向位于车间二楼的办公室区域。心里琢磨着，刘总这时候找他能有什么事？是资金审批下来了，要采购那批昂贵的德国原装刀柄？还是客户那边又催交货期了？
推开刘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空调冷气很足，与车间里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刘总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正在泡茶，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容。人事经理李姐也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有些严肃。
“张工来了，快坐快坐。”刘总热情地招呼，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茶，茶香四溢。
张宸没坐，站在桌前：“刘总，汉斯那边还等着，调试到关键阶段了。有什么事您直说。”
刘总和李姐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姐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张工啊，是这样的。公司最近……经营上遇到一些困难，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董事会决定，需要进行一些……组织架构优化。”
张宸心里咯噔一下，“组织架构优化”？这词儿听着耳熟，最近行业里不少公司都在搞这个，说白了就是裁员。
刘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惋惜：“张工，你是公司的老臣子了，技术能力没得说，这台新设备离了你根本玩不转。但是……唉，公司也是没办法。你这个岗位……成本比较高，所以……经过慎重考虑，公司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这是解除协议和补偿方案，按N+1算的，绝对符合法律规定。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办一下手续吧。”刘总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但内容却冰冷刺骨。
张宸感觉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盯着刘总那张看似诚恳的脸，又看看人事经理那张公式化的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裁员？在他带着德国专家调试公司最核心、最昂贵设备的关键时刻？在他为了这台设备熬了无数个通宵之后？
“刘总……你……你说什么？”张宸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了指窗外车间方向，“那台设备……六百多万！现在精度还没调到位，汉斯下周就回国了！离了我，谁接？小李？他连基本的伺服参数都搞不明白！”
刘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后续的工作，公司会安排。这个你不用担心。补偿金方面，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不担心补偿金！”张宸猛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荒谬感，“我在担心那台设备！那是公司的命根子！现在撂挑子，它就得趴窝！六百多万打水漂！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李姐赶紧打圆场：“张工，你别激动。公司的决定也是迫不得已。你的贡献，公司都记着呢。只是现在困难时期，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张宸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他想起这三个月没日没夜的付出，想起老婆抱怨他不管家，孩子生病他都没空陪……结果换来的就是一句轻飘飘的“组织架构优化”？
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了最初的愤怒，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面对已经做出的、冷酷的决定。
他没去碰那个信封，而是缓缓站直身体，脸上的激动神色慢慢褪去，变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着刘总，一字一顿地问：“刘总，也就是说，从此刻起，我和公司已经没有关系了。那台设备的任何问题，也与我无关了，对吗？”
刘总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点点头：“手续办完，就……没关系了。”
“好。我明白了。”张宸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转身，平静地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哦，对了，刘总。那台德玛吉的控制系统，最后那版优化过的核心代码，以及所有的安全权限密钥……你们安排谁来交接？”
刘总和人事经理李姐的脸色，瞬间变了。
第二章：沉默的U盘
张宸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刘总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他试图保持镇定，挤出一个笑容：“代码？密钥？这些……不都是存在设备工控机里吗？交接的时候，自然会一起移交的。”
人事经理李姐也赶紧附和：“对啊，张工，公司资产肯定都会妥善交接的。”
张宸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银灰色的U盘，用两根手指捏着，在刘总和李姐眼前轻轻晃了晃。
U盘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冷的光。那个小东西，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最后的调试版本，包括我重写的几个关键运动控制模块和自适应算法，还有为了防止误操作设置的底层安全密钥，”张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都在这里。设备硬盘里的，是三天前的旧版，按照汉斯的要求，有些参数回调了，用那个版本加工精密件，废品率会很高。”
他顿了顿，看着刘总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补充道：“而且，没有这个U盘里的密钥，就算有了代码，也无法获得系统的最高操作权限。换句话说，设备只能进行最基本的操作，无法进行任何精度优化和核心参数修改。汉斯那边，我也只给了受限的调试权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送风声，显得格外刺耳。刘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之前显然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他以为代码就像办公文档一样，存在电脑里谁都能用。他更没想到，张宸会留这么一手。
“张宸！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总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惊怒，“你这是要挟公司吗？代码是公司财产！你必须交出来！”
“刘总，您别激动。”张宸把U盘握回手心，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代码当然是公司财产。我从来没说过不交。只是，按照公司信息安全规定，涉及核心技术的资料交接，需要技术部负责人、项目负责人和保密办三方在场，签署严格的交接清单，确保完整性和安全性。这是您去年亲自签发的制度，还记得吗？”
刘总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制度确实是他签的，当时是为了防范技术泄露，没想到今天用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现在就交出来！我亲自接收！”刘总几乎是吼出来的，伸手就要来拿U盘。
张宸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刘总，抱歉。您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接收？公司法人？根据规定，法人代表接收核心代码，也需要项目负责人书面确认代码版本和完整性。现在的项目负责人……如果我没记错，还是我吧？在我正式办理离职交接手续之前，我对项目资料的安全性和完整性，依然负有责任。”
他的话滴水不漏，完全站在了“遵守公司制度”的制高点上，让刘总抓不到任何把柄。难道要老板当场承认自己可以无视制度？那以后还怎么管理公司？
李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打圆场道：“张工，你看……这都是误会。要不这样，你先办理手续，补偿金公司可以再商量，代码和U盘，咱们按流程交接，好不好？”
张宸看着眼前这两个慌了神的人，心里那片冰原更加寒冷。到现在，他们想的还是先骗他交出东西，然后再一脚踢开。他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宸！你给我站住！”刘总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张宸没有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重新回到嘈杂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真实的质感。汉斯还在控制台前埋头研究数据，看到张宸回来，抬头问：“刘总找你什么事？催进度吗？”
张宸没回答，他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控制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复杂的代码界面如同天书。他弯腰，平静地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个银灰色的U盘，轻轻一拔。
“嘀”一声轻响，U盘接口的指示灯熄灭了。
这个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像每天下班前关闭电脑一样。汉斯疑惑地看着他：“张，你要做什么？备份数据吗？”
张宸将U盘稳稳地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凉的金属触感。他抬起头，看向车间二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窗户，仿佛能穿透玻璃，看到后面那两张焦急慌乱的脸。然后，他转向汉斯，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却无比疏离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