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然!救我!救我——”
王小梅的哭喊声,像一把锥子扎进十三岁的林然耳朵里。
前一秒还在跟她比试打水漂的发小,此刻正在河中央的深水区里胡乱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林然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一头就扎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她水性不算好,可也顾不上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像条小鱼一样冲到王小梅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死命地把她往岸边的方向推。
“别怕!抓住岸边的草!”
推出去的那一下,好像用光了她身上所有的劲儿。
岸上闻声跑来的大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王小梅拉了上去,林然心里一松,整个人顿时没了力气。
脚下一空,一股更猛的暗流缠住了她的小腿,狠狠地把她往河中心拖去。
“救……”
她只来得及喊出半个字,就被呛了一大口水。
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堵住她的鼻子和嘴巴,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又闷又疼。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耳边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
接着,一只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穿过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奋力往上游。
林然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睁开眼。
透过迷蒙的水汽,她只看到一个瘦高的少年背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湿淋淋地贴在身上。
他把她拖上岸,根本没回头,转身就跑进了旁边的小树林,好像生怕被人看见一样。
林然张了张嘴,一声“谢谢”还没说出口,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01.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得像要把天给撕破。
十三岁的林然,还是村里最野的丫头,留着小子一样的短发,整天带着发小王小梅上山下河。
村口那条河,是她们的乐园。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林然和小梅在河边浅水区玩水,比谁的石头打水漂打得远。
“你看我的!”小梅捡起一块扁扁的石头,使出全身力气扔出去。
石头跳了七八下,落点却偏了,正好掉在深水区和浅水区的交界处。
小梅“哎呀”一声,想去捞,脚下一滑,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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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滑向深水区,瞬间就被湍急的河水吞没了。
林然脑子“嗡”的一下。
她水性比小梅好,但也只敢在浅水区扑腾。村里的大人天天念叨,深水区下面有水鬼,专门拉小孩的脚。
可她看着小梅在水里挣扎,两只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一张一合的嘴巴发不出声音,什么害怕都忘了。
她想也没想,一头扎进了水里。
河水比想象中要凉,也比想象中要有力。
一股暗流缠住她的腿,拼命把她往下拖。她用尽力气游到小梅身边,抓住她的胳ac,用力把她往岸边的方向推。
“快……快上岸!”她喊得声嘶力竭。
小梅被她推得离岸边近了些,被岸上闻声赶来的大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
林然松了口气。
可就这么一耽搁,她再也使不出力气了。
那股暗流像一只无情的大手,把她卷进了河中央。
水不停地往她嘴里、鼻子里灌,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她的手脚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眼前的水面“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下来。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了她的腰,带着她奋力向上游。
她呛得说不出话,只能眯着眼,模糊地看到一个少年瘦削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他把她拖上岸,就立刻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好像生怕被人看见。
林然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河边的小树林里,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醒来,已经在村里的卫生所了。
爸爸妈妈守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她得知小梅没事,才放下心来,然后急切地问:“救我的人呢?”
村长叹了口气,说:“是个外地来走亲戚的小孩,把你救上来就走了。我们问了一圈,谁家都说没见过。”
那个模糊的背影,和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成了林然生命里最大的谜。
从那以后,林然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疯跑疯玩,话也变少了。
她常常一个人跑到河边,对着那片曾吞噬过她的河水,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定要找到他,跟他说声谢谢。
为了这个念头,她开始拼了命地读书。
她想当个医生。
因为被人救过,所以她也想去救别人。她觉得,这是对那份恩情最好的报答。
02.
15年后。
林然成了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一名主治医生。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把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眼神沉静又专业。
“血压100/60,心率95,准备清创缝合!”
“病人意识模糊,立刻做头部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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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里永远是兵荒马乱的,林然却总能保持冷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个又一个病人。
同事们都说,林医生好像没有感情,再血腥的场面,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有林然自己知道,每当她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心里都会默念一句:
谢谢你。
谢谢你15年前救了我,让我今天也能救别人。
下班后,脱下白大褂,她又变回那个普通的林然。
她会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各种关键词。
“十五年前,城郊李家村,溺水救人……”
“寻找恩人,少年,白T恤……”
得到的结果,永远是石沉大海。
她也回过老家很多次,向村里的老人打听。
可十五年过去了,村里搬走了很多人,也来了很多新人,当年的事,早就没人记得了。
那个少年,就像一阵风,吹过她的生命,了无痕迹。
这份执念,像一个沉重的壳,把她和外界隔离开来。
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可她总觉得心里装着事,没办法对别人敞开心扉。
妈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然然啊,你都二十八了,别再想那些没影儿的事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人得往前看。”
林然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
可她就是放不下。
那个背影,是她溺水时的浮木,也是她这些年人生的灯塔。找不到他,她的心就靠不了岸。
03.
遇见陈默,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120救护车呼啸着冲进急诊室,抬下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车祸伤者,男,三十岁左右,右腿开放性骨折,头部有创伤!”
林然立刻迎了上去,开始检查伤势。
男人虽然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但神志还算清醒。
他看着林然,甚至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医生,我没事吧?死不了吧?”
林然没理会他的玩笑,冷静地处理着伤口。
后来她从送他来的交警口中得知,这个男人叫陈默。
车祸的原因,是他为了救一个突然冲出马路的小孩,猛打了方向盘,自己的车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那个小孩,毫发无伤。
林然给伤口缝针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陈默住院的那段时间,是急诊科难得的“欢乐时光”。
他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沮丧。
就算一条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也总能乐呵呵的,跟同病房的病友聊天,给小护士讲笑话。
他好像对林然特别感兴趣。
“林医生,你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啊?笑一笑多好看。”
“林医生,你吃饭没?我妈送的鸡汤,分你一碗。”
“林医生,你下班了?我能请你看个电影吗?等我腿好了。”
林然一开始觉得他吵,后来,却慢慢习惯了这份吵闹。
有一次,他看着正在给他换药的林然,突然很认真地问:“林医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然的手停住了。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总觉得,你心里好像藏着个很重的东西,压得你喘不过气。”
那一刻,林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只劝她“放下”,只有他,看出了她的“沉重”。
04.
陈默出院后,真的开始追求林然。
他不像别人那样送花送礼物,而是用最笨拙,也最实在的方式。
他知道她工作忙,吃饭不规律,就每天算好时间,做好饭送到医院门口。
他知道她夜班辛苦,就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点一杯热牛奶,等她下班。
他从来不多问她的过去,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林然那颗被冰封了十五年的心,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有一次,陈默约她去郊外露营。
夜晚,篝火噼啪作响,满天都是星星。
陈默递给她一罐热好的啤酒,坐在她身边。
“跟我说说吧。”他说。
林然看着跳动的火焰,鬼使神差地,把那个埋在心里十五年的秘密,第一次完整地对一个外人讲了出来。
从溺水的恐惧,到被救的庆幸,再到这些年漫长的寻找。
讲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是不是很傻?为了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搭进去了十五年。”
陈默没有笑她。
他只是拿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很认真地说:
“不傻。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那种感觉,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她,目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但是林然,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早就已经报答他了?”
林然愣住了。
“你当了医生,救了那么多人。你救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替他延续那份善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谢谢’吗?”
“那个少年,如果他知道你因为他,变成了现在这么好的一个人,他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就打开了林然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是啊。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找到他”这个念头里呢?
她现在做的每一台手术,每一次抢救,都是当年那份恩情的延续。
那一晚,林然靠在陈默的肩膀上,看着星空,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个压了她十五年的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05.
半年后,陈默向林然求婚了。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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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常去的那家路边小饭馆里,陈默点了一盘她最爱吃的拍黄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易拉罐拉环做成的简陋戒指。
“林然,我没什么钱,长得也一般,腿上还有道疤。”
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眼神却无比真诚。
“但是,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你愿意吗?”
林然看着他,笑了。
她伸出手。
“我愿意。”
婚礼办得很热闹。
两边的亲戚朋友,医院的同事,坐了满满二十桌。
林然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陈默的胳膊,一桌一桌地敬酒。
她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同事们从未见过的灿烂。
敬到陈默那帮高中同学时,气氛达到了高潮。
一个叫李涛的男人,明显是喝高了,搂着陈默的脖子,大着舌头开始爆料。
他说起了他们上学时的各种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然也跟着笑,觉得幸福就像杯子里的酒,满得快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那句话。
“……他啊,从小怕水,旱鸭子一个!结果有一年暑假,我们去乡下玩,他看到河里有人淹着了,想都没想,‘噗通’一下就跳下去了!”
“我跟几个哥们,当时腿都吓软了,就看他跟个傻子似的往前冲……”
林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没拿稳,掉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