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女儿的房门,走到客厅的垃圾桶旁,面无表情地拧开了那瓶昂贵的进口钙片。
我捻起一片,它比我买的真货颜色更浅,质地疏松。
我松开手,任由那片廉价的维生素C掉进去,然后将整瓶药都倒了进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偷,但将是我最后一次纵容。
01
“然然,你买的那个新西兰奇异果呢?”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我正给女儿囡囡系围裙,准备喂她吃早餐。
“妈,在冰箱保鲜层,我昨晚刚买的,特意给囡囡补充维C的。”
“哦。”婆婆应了一声。
等我给囡囡喂完小半碗粥,婆婆拎着她的帆布袋准备出门,嫂子王曼正等在门口,她儿子,我的小侄子大宝,拽着她的衣角。
“妈,这个好甜!”大宝手里正抓着一个金黄色的奇异果,咬得满嘴都是汁水。
王曼瞥了我一眼,笑着对婆婆说:“妈,还是你疼大宝,知道他爱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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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大宝是我长孙。”婆婆一脸得意,随即又换上埋怨的口气,“你弟妹也真是的,买这么点,才刚够大宝一个人吃。”
我走过去,打开冰箱,保鲜层里空空如也。我昨晚买的那一整盒,八个装的奇异果,一个不剩。
婆婆拉着大宝,和王曼有说有笑地出了门,像是去逛早市。
餐桌上,囡囡指着电视广告里的水果:“妈妈,囡囡想吃...黄黄的...”
我丈夫许峰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老婆,今早吃什么?”
“你妈把你女儿的奇异果,全都拿给王曼的儿子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许峰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多大点事,妈可能没注意。你待会儿再买点不就行了?都是一家人,给大宝吃怎么了。”
“许峰,那是囡囡的。”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你这人就是爱计较。我妈好不容易来帮我们带孩子,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没再说话,默默给囡囡擦了擦嘴。
02
晚上,我刚把囡囡哄睡着,许峰推门进来。
“老婆,跟你商量个事。”他坐到床边。
“说。”我叠着囡囡的小衣服。
“我妈说,你前两天给囡囡买的那件蓝色小外套挺好看的。”
我停下动作。那件外套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的,料子很舒服,花了我近一千块。
“她说大宝也快四岁了,穿着正合适。你那件,囡囡穿是不是有点显黑?”
“许峰,”我看着他,“那是女款。”
“嗨,小孩子衣服哪分什么男女。再说了,王曼说她特别喜欢那个颜色,妈的意思是,你把那件衣服给大宝,回头你再给囡囡买件粉的。女孩儿,穿粉的多好看。”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不给。囡囡的衣服凭什么给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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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峰的脸立刻拉了下来:“谢然,你怎么回事?一件衣服而已!你是不是对我妈有意见?”
“我只是在说衣服的事。”
“你就是有意见!不就是早上几个破水果吗?你记恨到现在!我妈辛辛苦苦帮我们,你就不能体谅她一下?她就疼大宝这个长孙,怎么了?你不高兴,你自己再生个儿子啊!”
“砰”的一声,他摔门出去,去了客厅。
我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件蓝色的小外套。
几分钟后,我拿着外套走出卧室。婆婆和许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这件衣服料子确实好,大宝皮肤嫩,穿着肯定舒服。”我把衣服递过去。
婆婆立刻眉开眼笑,接了过去:“哎呀,还是然然懂事。我就说嘛,大宝穿这个色肯定洋气。”
许峰的脸色也缓和了,朝我点点头,露出“这不就对了”的表情。
我转身回房,在门关上的瞬间,听到了婆婆的嘀咕声:“一个丫头片子,穿这么金贵干什么,早该给大宝了。”
03
大宝的四岁生日,婆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
她在家庭群里发了通知,说在市里最高档的自助海鲜餐厅给大宝办生日宴,请了所有亲戚。
许峰私下跟我说:“妈说,这次的餐费你哥家就不出了,全由我们包了。她说你哥嫂没上班,不容易。”
我看着他:“王曼不上班,你哥不是在跑外卖吗?”
“跑外卖能挣几个钱?就这么定了,别让妈不高兴。”许峰直接转了五千块钱到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祝大宝生日快乐。
嫂子王曼秒领,然后发了个“谢谢弟弟弟妹”的表情。
生日宴那天,酒店包厢里热闹非凡。婆婆抱着大宝,满面红光地接受亲戚们的祝贺,王曼在旁边殷勤地给大家倒酒。
大宝的生日蛋糕是三层的汽车模型,礼物堆成了小山。
婆婆举杯:“我们大宝,以后是要上清华北大的!来,大家多吃点,今天全算我儿子的!”
亲戚们纷纷夸赞许峰孝顺能干。
一个月后,是囡囡的四岁生日。
我提前订了蛋糕,买好了礼物。晚上下班回家,却发现婆婆只在厨房煮了一锅面条。
“妈,我不是说今晚出去吃吗?囡囡生日。”
“哎呀,过什么生日,吃碗长寿面就行了。”婆婆不以为然地捞起一碗面,上面飘着两根青菜,“女孩儿家,贱养,好活。过什么生日,浪费钱。”
王曼和大宝也在,大宝正捧着IPAD玩游戏。
王曼笑着说:“就是,弟妹,囡囡多乖啊,不像我们大宝那么闹腾,吃碗面就行了。”
许峰回来,看了看桌上的面,又看了看我,最后打圆场:“妈煮的面也好吃,来,囡囡,祝你生日快乐。”
我什么也没说,抱起囡囡:“囡囡,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带囡囡去了商场的儿童餐厅,给她点了她最爱的意面和冰淇淋,给她戴上了小小的生日帽。
许峰没有跟来。
04
囡囡挑食,这是老毛病。体检时,医生说她缺钙,而且比同龄孩子矮一些。
医生推荐了一款德国的定制钙片,说成分好,吸收率高,但价格昂贵,一小瓶就要六百多,只够吃半个月。
我咬咬牙,一次买了三个月的量。
囡囡吃了两个月,气色好了很多,也愿意多吃半碗饭了。
但这天早上,我去给囡囡拿钙片,却发现瓶子里的药片消耗得特别快。明明刚开封一周,就下去了一小半。
我捻起一片,放在手心。
这个钙片我是熟悉的,带着淡淡的奶味。但手里的这片,奶味很淡,反而有点发涩的甜味。
我仔细看了看瓶身,上面有我用指甲划下的一道浅浅的记号。瓶子没换,但里面的东西不对劲。
我拿出之前吃完的空瓶,用力旋开瓶底。这个牌子的钙片为了防潮,瓶底内嵌了一层干燥剂,很难打开。
我再拿起手里的这瓶,用力一拧,瓶底居然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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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出所有的“钙片”,在瓶底的夹层里,发现了被揉成一团的棉花,而不是原装的干燥剂。
我走到客厅,婆婆正抱着大宝在看动画片,一边看一边给他喂苹果。
“妈,你看到囡囡的钙片了吗?”
“没啊。”婆婆眼皮都没抬,“不就在她房间桌上放着吗?”
“我那瓶好像快吃完了,我记得刚买没多久。”
“你记错了吧。”婆婆有些不耐烦,“你天天上班,孩子的事你操心多少。”
嫂子王曼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妈,吃水果。哎,弟妹,你那钙片是不是很贵啊?”
“还行。”
“我昨天听妈说,那钙片德国产的,大宝也缺钙,要不也给他吃点?”王曼试探着说。
“医生说这是针对囡囡体质的,别人不一定合适。”
王曼撇撇嘴,没再说话,低头去逗大宝了。
我拿着那瓶被掉包的钙片,回了房间。
我把药片倒在白纸上,又从柜子里找出囡囡常吃的维生素C咀嚼片。
两者几乎一模一样。
05
我需要证据。
我没有声张,把那瓶假的“钙片”放回了原处。
许峰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婆婆和嫂子吃过晚饭,带着大宝去楼下广场舞了。
我打开电脑,在购物网站上搜索。
半小时后,我下单了一个伪装成电子时钟的微型摄像头。
两天后,快递到了。我趁着婆婆午睡,把它装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正对着餐边柜。囡囡的钙片瓶,就放在那里。
我又在囡囡的房间,她的床头玩偶堆里,放了第二个。
我打开手机APP,调试着角度。客厅的画面清晰,连餐边柜上钙片瓶的标签都能看清。
做完这一切,我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晚饭。
许峰回来时,我正在拖地。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加班。妈呢?”
“带囡囡在楼下玩。”
“许峰,”我停下手里的活,“如果……如果妈做了对不起囡囡的事,你会怎么办?”
许峰皱起眉,解开领带:“谢然,你又想说什么?妈带孩子多辛苦,你别老是疑神疑鬼的。”
“我只是问如果。”
“没有如果。”许峰走进卧室,“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你那个项目经理的劲儿,别带回家里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06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我一边听着主管的报告,一边点开了手机上的监控APP。
我先切换到囡囡的房间。婆婆在,她正在给囡囡讲故事,囡囡睡眼惺忪。
我切换到客厅。
几分钟后,嫂子王曼带着大宝来了。
“妈,囡囡呢?”
“刚睡着。”婆婆的声音传出来。
“妈,那药……”
“急什么。”
婆婆从卧室出来,径直走到餐边柜,熟练地拿起了囡囡那瓶昂贵的钙片。王曼立刻跟了过去,大宝也跟在后面。
“妈,多拿点。”王曼压低了声音,但APP的收音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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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婆婆拧开盖子,倒了满满一把在手心,然后塞进了王曼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塑料袋里。
“这药可真贵,谢然也真舍得,一个丫头片子吃这么好。”王曼的声音里透着嫉妒。
“可不是。反正她钱多,给咱大宝吃不浪费。咱大宝吃了这个,肯定长得又高又壮。”婆婆一边说,一边又倒了几片。
“妈,你上次换的那个维生素快没了吧?我今天又买了两瓶,你记得给她续上,别让她看出来了。”
“放心,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看这个。”婆婆把钙片瓶放回去,又熟练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药瓶,把几片维生素C倒进了囡囡的钙片瓶里,晃了晃,完美掩盖了空缺。
王曼喜滋滋地把那袋“战利品”放进包里:“还是妈你厉害。”
“行了,快回去吧。等下囡囡醒了。”
我关掉手机,主管正在点我的名字:“谢然,第三季度的方案,你有什么想法?”
我站起来,平静地回答:“王总,关于方案,我有三个优化点……”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我清晰、冷静的陈述声。
07
晚上,许峰难得准时回家。
囡囡睡后,我把他叫到了主卧,锁上了门。
“又怎么了?神神秘秘的。”许峰一脸不耐烦。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开了手机,把白天的录像调了出来,递给他。
视频里,婆婆和王曼的对话清晰无比。
“妈,多拿点。”
“反正她钱多,给咱大宝吃不浪费。”
“……记得给她续上,别让她看出来了。”
许峰的表情从不耐烦,到震惊,再到尴尬,最后变成了恼怒。
他猛地关掉了视频。
“你……”他瞪着我,“你居然在家里装监控?!”
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反应。
“许峰,你看清楚了,是她和王曼在偷囡囡的药,换成了假的!”
“偷?说这么难听干什么!”许峰的声音拔高了,“妈不就是拿几片药吗!大宝不是她孙子吗?她就是糊涂点,你至于装监控吗?你这是在监视我妈!”
“她给囡囡吃的是几块钱的维生素C!她把六百块的钙片拿给了王曼!”我终于忍不住了,“许峰,囡囡是她亲孙女!她缺钙!”
“缺钙缺钙,你天天就知道说这个!不就几片药吗?吃了能怎么样?你至于吗?”
许峰在房间里烦躁地走来走去:“谢然,我警告你,赶紧把这玩意儿给我拆了!要是让我妈知道了,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所以,你就当没看见?”我问。
“我能怎么办?!”许峰吼道,“那是我妈!我能把她怎么样?王曼她不上班,带个孩子不容易,你就不能多担待点?”
“所以,被牺牲的,就该是是我的女儿?”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许峰指着我,“这事到此为止。我会去说我妈,让她以后别拿了。你,把监控拆了,视频删了,就当没发生过。不然,这日子别过了!”
他摔门而去。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那段刺眼的视频,看了很久。
08
许峰的“调解”起到了反效果。
第二天开始,婆婆不再跟我说话。她看到我,就拉着脸走开。
嫂子王曼也不再上门了,但我通过监控看到,婆婆每天都会趁我上班后,把囡囡的钙片装在小袋子里,出门时带给王曼。
她甚至不再用维生素C替换了,而是任由那个瓶子一天天空下去。
她们在用沉默和更明目张胆的“拿”,来对我进行报复。
许峰夹在中间,更加烦躁,回来的也越来越晚。
这天,我提前下班。
婆婆正和王曼在客厅视频,王曼在那头抱怨:“妈,大宝最近好像又不爱吃饭了,你明天再多拿点那个钙片来。”
婆婆看我回来,冷哼一声,直接挂了视频,起身回了房。
我没有理会她。
我走进囡囡的房间,囡囡正坐在地垫上玩积木,她看起来又恢复了之前没精打采的样子。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走回客厅,当着婆婆的面,拿起了那瓶几乎空了的钙片。
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我拿出手机,先是打给了我的律师朋友,咨询了一些关于证据和侵占的问题。
挂了电话,我找到了通讯录里一个很久不联系的名字——张医生,囡囡以前的儿科主任。
电话接通了。
“喂,张医生,您好,我是谢然,囡囡的妈妈。”
“哦,谢然啊,你好你好,囡囡最近怎么样?”
“她还是老样子。张医生,我有个很特殊的医学问题想咨询您。”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你说。”
“是关于囡囡吃的那个德国钙片……”
我冷静地描述着一个“假设”的场景。
“……对,就是一个四岁的男孩,挑食,也在补钙,但是补的国内的常规品牌。如果,他同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囡囡吃的这种高倍吸收的定制钙片……对,剂量可能还不小,甚至是他自己日常剂量的两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只是假设。我想知道,理论上,这样混合且超量服用,持续一段时间……比如,两到三个月,会发生什么?”
张医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他详细地解释了其中的风险,用词很专业。
我静静地听着。
“我明白了。谢谢您,张医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一个朋友遇到了点困惑。好的,再见。”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电脑。
我没有在常用的购物平台搜索,而是通过一个特殊的海外代购网站,找到了一个瑞士的品牌。
那是一个小众的营养补充剂。
我仔细阅读了它的成分表,又和我刚从张医生那里听到的信息做了对比。
然后,我下单了。
收货地址,我填的是公司。
09
三天后,我收到了那个来自瑞士的包裹。
我把它带回家,藏在了衣柜深处。
周末,我趁着婆婆带囡囡去公园,许峰在书房打游戏,嫂子王曼还没来“串门”的空档。
我拿出了新买的“进口钙”,又拿出了我之前特意留下的一个德国钙片的空瓶。
我打开了客厅的微型摄像头。
在摄像头的“注视”下,我仔细地将新“钙片”倒入了空瓶中,封装好,然后把它放在了餐边柜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我把剩下的新药和包装盒,全都处理干净。
一切如常。
第二天,我照例上班。
监控里,婆婆果然发现了那瓶“新”的钙片。她狐疑地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是“德国”的牌子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立刻打电话叫来了王曼。
“看,她又买了一瓶。我就说她撑不了几天。”
“妈,这瓶看着怎么比上次的还满?”王曼很高兴。
“管她呢,拿走。”婆婆又倒了满满一口袋给王曼。
从那天起,那瓶“新钙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婆婆和王曼的心情都很好。婆婆甚至开始重新对我笑了,王曼也隔三差五地提着水果上门,虽然那些水果最后都进了大宝的肚子。
许峰以为家里的“矛盾”终于过去了,也松了口气,对我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只有我,每天在囡囡的房间,给她喂我真正藏起来的、从另一渠道购买的德国钙片。
时间过得很快。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这天是周末,我难得休息,正陪着囡囡在客厅的地垫上玩拼图。许峰和婆婆都出去了,说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满月酒。
阳光很好,囡囡的笑声很清脆。
“砰——!”
防盗门被人用钥匙猛地拧开,然后重重地撞在墙上。
嫂子王曼冲了进来。
她头发凌乱,眼睛血红,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把手里的几张纸狠狠砸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张X光片,和几张化验单。
“谢然!”她嘶吼着,声音尖利到变了调。
“我跟你拼了!你好狠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