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了,林晚芳早已习惯了“灰球”的守护。
每个夜晚,这只老猫都会雷打不动地蜷缩在她的床头,像一尊毛茸茸的、风雨无阻的雕像。
她以为这是相依为命的依赖,是孤独岁月里最安心的陪伴。
直到兽医那句“立刻隔离”的警告砸来,她才惊觉,那日复一日的守护,根本不是陪伴。
那是一种沉默的、长达八年的、以生命为代价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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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五点半,天光微亮。
林晚芳准时睁眼,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侧过头,果不其然,一双浑浊而明亮的猫眼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
“灰球。”她轻声喊道,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老猫“喵”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
林晚芳撑着床垫坐起身,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她缓了几秒,才掀开被子,把脚探入床边的棉拖鞋里。
灰球轻盈地跳下床,动作却不像年轻时那般敏捷,落地时“咚”的一声闷响。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晚芳走进卫生间,蹲在门口,仰头看着她。
“老家伙,天天看着我,看不够啊。”林晚芳一边刷牙,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泡沫顺着嘴角溢出,她赶紧漱口。
灰球耐心地等着。
洗漱完毕,她走向厨房。灰球立刻小跑几步,绕到她脚边,用身体蹭着她的脚踝,尾巴高高竖起。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饭量大,饿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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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芳熟练地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碗,又从冰箱里取出一个开封的罐头,用小勺仔细地刮了三分之一,再拌上一点温水。
“今天吃鱼肉的。”她把碗轻轻放在墙角。
灰球埋头吃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林晚芳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配着昨晚剩下的半块腐乳。
清晨的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老猫的进食声和她喝粥的吸溜声。
她端着碗,坐在客厅的木沙发上,视线落在电视柜上那个蒙了薄尘的相框。照片上,儿子和儿媳笑得灿烂,背景是异国他乡的高楼。
“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是几点。”她自言自语,随即又摇摇头,对正在舔爪子的灰球说,“它才懒得管我们呢。吃饱没?吃饱了晒太阳去。”
她把碗筷拿去厨房,仔仔细细地洗刷干净,放回原处。
这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是她和老伴儿大半辈子的心血。老伴儿走了十年,儿子也出国工作了八年。
这八年,只有灰球陪着她。
02
林晚芳收拾完厨房,准备像往常一样,去阳台的躺椅上眯一会儿。
她刚走到客厅,却发现灰球没有跟来。
往常这个时间,它会第一时间霸占阳台上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把自己晒得摊开。
“灰球?”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林晚芳心里微微一紧,她最怕的就是这老猫哪天突然就……
她循着视线找过去,却在卧室门口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灰球没有去阳台,而是径直走进了卧室。它没有跳上床,而是停在了房间角落那个老旧的木柜子前。
那是个样式很老的五斗柜,暗红色的漆皮,是她当年的嫁妆,用了快五十年了。柜子上摆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些杂物,其中一个柜门因为受潮,总是关不严。
此刻,灰球就蹲在那个柜子前,身体微微弓起,尾巴尖不耐烦地抽动着。
它仰着头,死死盯着那个柜子,喉咙里发出一种林晚芳从未听过的、奇怪的低鸣。
“呜……呜……”
那不是撒娇的呼噜,也不是发现老鼠的兴奋,而是一种压抑的、充满警惕的警告声。
“灰球?你怎么了?”林晚芳走过去,蹲下身。
灰球没有看她,依旧死死盯着柜子,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它的毛甚至都有些微微炸起。
“里面有什么呀?让奶奶看看。”林晚芳觉得好笑,以为是只蟑螂或者壁虎钻了进去。
她伸出手,想拉开那个关不严的柜门。
“喵呜——!”
灰球突然一反常态,猛地伸出爪子,但不锋利,只是用肉垫重重地拍了她的手背一下,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林晚芳吓了一跳,缩回手。
“你这老家伙,还敢打我?”她又气又好笑,“不就是个柜子吗?”
她站起身,想强行把猫抱走。
但灰球异常执拗,四只爪子紧紧扒着地板,任凭林晚芳怎么拉它,它都保持着那个姿势,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重。
“奇了怪了。”林晚芳有些纳闷。
她放弃了,转身去拿了根逗猫棒:“好了好了,不看了,我们去玩。”
灰球回头看了眼逗猫棒,又警惕地看了眼柜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跟着她走出卧室。
林晚芳没把这当回事,只当是老猫年纪大了,性子变得古怪。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03
阳台上,阳光暖洋洋的。
林晚芳坐在躺椅上,灰球破天荒地没有睡,而是蜷在她的腿上,脑袋枕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它的毛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光滑油亮,摸上去有些粗糙,甚至能摸到几处结痂的小疙瘩。
林晚芳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
这粗糙的手感,把她的思绪拉回了八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
八年前,儿子刚办完签证,即将登机出国工作。而她的老伴,才刚刚过完“头七”。
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天晚上,台风过境,风雨交加。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鬼哭狼嚎的风声,觉得这房子比冰窖还冷。
她突然很想吃点热乎的,想去楼下买一碗小馄饨。
就是那个决定,让她遇见了灰球。
在小区后门那个漏雨的公交站台下,一个破纸箱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叫声。
她走过去,手电筒光一照,看到了它。
那时候的灰球,还不是灰球,只是一团看不清颜色的、被泥水和血污裹住的东西。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半边脸都是血,奄奄一息。
可当她的光照过去时,它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冲她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哈——”气声。
那股子倔强,像极了卧病在床时、却依旧不肯服软的老伴。
林晚芳的心瞬间就被攥住了。
她脱下自己身上的雨衣,不顾泥水,把它整个裹住,揣在怀里,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宠物医院跑。
那一夜,她花了近三千块手术费,几乎是她半个月的退休金。
医生说,猫太大了,受的伤也重,能不能活下来,看命。
林晚芳把它带回家,守在笼子边,用针管一点点喂水、喂流食,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清晨,她醒来时,发现它不知何时爬出了笼子,正蜷缩在她床边的拖鞋上,睡得正酣。
从那天起,它就活了下来。
因为它是在一个灰蒙蒙的雨天捡到的,她给它取名“灰球”。
老伴走了,儿子也走了。这八年,是灰球陪着她,从一个空荡荡的“房子”,重新变回了一个有生气的“家”。
“老伙计,我们都老了。”林晚芳轻叹一口气,抚摸着灰球背上的脊骨,“你可得陪我久一点啊。”
灰球似乎听懂了,往她怀里又钻了钻,闭上了眼睛。
只是它的呼吸,似乎比平时要粗重一些。
04
傍晚时分,林晚芳牵着灰球,在小区花园里慢慢踱步。
这只猫很奇怪,不怕生人,也不怕狗,林晚芳给它拴上牵引绳,它就乐颠颠地跟着走,比小狗还乖。
傍晚的花园很热闹。
跳广场舞的音乐开得震天响,老头们聚在棋盘边吵吵嚷嚷,年轻的父母们则推着婴儿车,满脸堆笑。
林晚芳牵着猫,像一个孤岛。
“哎,晚芳,又带灰球散步呢?”隔壁单元的王阿姨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她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是啊,王姐。”林晚芳停下脚步,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
“奶奶,猫!”小孙子指着灰球,兴奋地想扑过来。
“哎哟别动!”王阿姨赶紧拉住他,“猫脏,有细菌!”
林晚芳的笑容僵了一下。
王阿姨没察觉,她炫耀似地拍拍孙子的头:“我儿子儿媳这个周末特意回来看我,刚带我们去吃了海鲜自助。哎呀,那龙虾,真新鲜。”
她看了一眼林晚芳手里的猫,随口问道:“你家建华呢?这个月……又没回来吧?”
林晚芳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牵引绳。
“他忙。”她低下头,抚摸着灰球的背,“美国那边……工作压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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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哎,还是得在身边才好。”王阿姨一脸“我懂你”的同情,随即又拉起孙子,“宝宝,走了,奶奶带你回家看动画片!”
“奶奶再见!”小孙子礼貌地挥挥手。
“再见。”
看着王阿姨簇拥着孙子远去的背影,听着那中气十足的“热闹”声,林晚芳觉得傍晚的风都凉了几分。
她低头看着灰球:“我们也回家吧,灰球。家里安静。”
灰球蹭了蹭她的裤腿,乖巧地跟着她往回走。
路过垃圾桶时,林晚芳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她看到王阿姨刚才丢垃圾时,随手扔掉了一个海鲜自助的打包盒,里面还有几乎没动过的半只龙虾。
林晚芳默默地收回视线,牵着猫,走进了那栋安静、老旧的居民楼。
05
晚饭,林晚芳吃得更简单了。白粥配着早上剩下的腐乳。
她没什么胃口。
电视开着,新闻里播放着她听不懂的国际财经,只是为了给屋子添点声响。
灰球吃完了猫粮,又开始在屋子里巡逻。
林晚芳注意到,她今天巡逻的重点,又是那个卧室的旧木柜。
它不像早上那样低吼,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哨兵。
林晚芳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升了上来。她今天在花园里受了王阿姨的“刺激”,看什么都觉得不顺眼。
“你看什么呢?那里到底有什么?”她站起身,走到卧室。
她决定一探究竟。
她拉开那个关不严的柜门。
“吱嘎——”一声,老旧的木头发出了刺耳的呻吟。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樟脑丸和旧木头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林晚芳忍不住掩住鼻子,咳了两声。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里照。
柜子里堆满了杂物。最下面是她和老伴几十年前的结婚证、老相册,中间是几床压箱底的旧棉被,最上面,则是一些散乱的……木板?
她想起来了。
这是十几年前家里搞装修时,打掉一个旧隔断时剩下的几块复合板材。当时觉得料子还好,就没舍得扔,塞进了柜子里,想着以后或许有用。
这一放,就是十几年。
她伸手进去,想把那些板材往里推一推,好把柜门关严实。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那些板材的瞬间,灰球突然“嗷”的一声尖叫,猛地蹿了过来,一口咬住了她的衣袖,死命地往后拽!
“哎哟!”林晚芳被它吓得不轻,手猛地缩了回来,“你疯了!老东西!”
灰球松开口,退后两步,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对着那个敞开的柜门,发出了极其凶狠的“哈气”声。
它在发抖。
林...晚芳彻底愣住了。她养了灰球八年,从未见过它如此失态。
它不是在玩,也不是在闹。
它是在……恐惧。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尖锐得刺耳。
林晚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时间点,难道是儿子?
她顾不上发疯的猫,也顾不上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柜子,急匆匆地跑出去接电话。
“喂?建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吗?是我。您吃晚饭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儿子林建华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吃了吃了,刚吃过。”林晚芳赶紧说,“你呢?那边该早上了吧?”
“嗯,刚开完早会。”林建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夹杂着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和别人的交谈声,“我就是打电话问问您,身体还好吧?钱够花吗?”
林晚芳想说的话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她想说,灰球今天很奇怪,它对着旧柜子发疯。
她想说,王阿姨的孙子都那么大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我。
她想说,我今天闻到那个柜子,头有点晕。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都好。我身体硬朗着呢,钱也够花,你给的我都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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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林建华那边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是急促的催促声,“妈,我这儿总监叫我了,我不跟您多说了。您按时吃饭,注意身体。我下周再给您打。”
“哎,好,你快去忙,正事要紧。”
“嗯,挂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五秒。
林晚芳握着听筒,站在客厅中央,许久没有动弹。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聒噪地响着。
卧室里,灰球的低吼声也停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和孤寂,比傍晚的风还要刺骨,瞬间将她吞没。
她慢慢走回卧室,发现灰球已经不在柜子前了。
它跳上了床,蜷缩在她那侧的床头上,就是它每晚固定睡觉的那个位置。
它正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林晚芳走过去,关上了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柜门。
她没有力气再去追究猫的反常。
她只是觉得很累。
她脱掉外套,爬上床,躺在了灰球的身边。
“灰球啊。”她喃喃道,“这个家,幸好还有你。”
老猫往她身边蹭了蹭,把头埋进了她的臂弯。
林晚芳抚摸着它,渐渐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注意到,灰球虽然闭着眼,但鼻子却始终朝着那个旧柜子的方向,一翕一合,呼吸沉重。
06
第二天,林晚芳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的。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
空空如也。
往常那个毛茸茸、暖烘烘的“汤婆子”不见了。
林晚芳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她“霍”地坐起身,比平时快了太多,一阵眩晕猛地袭来,让她不得不扶住床框。
“灰球?”
她稳了稳神,喉咙里一阵干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灰球?”
没有回应。
她顾不上穿外套,抓起拖鞋就冲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阳台上没有。厨房里也没有。
“灰球!灰球你出来!”林晚芳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卧室门口。
灰球就趴在那里,紧挨着门框,离那个旧柜子不远。它缩成一团,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就像一块用旧了的灰色抹布。
“灰球!”林晚芳扑过去,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伸手去摸它。猫的身体是凉的,不再是往常的温热。
它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比蚊子哼还弱的“咪……”声。
“你怎么了?你别吓奶奶啊!”
林晚芳慌乱地爬起来,冲进厨房,撕开一包它最爱吃的鳕鱼罐头,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捧到它嘴边。
“快,吃点,吃了就有力气了。”
灰球只是闻了闻,便费力地、决绝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连最爱的食物都拒绝了。
林晚芳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活了七十年,老伴走的时候她没这么慌过,儿子出国的时候她也没这么慌过。可现在,看着这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在她面前失去生机,她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那股眩晕感又来了,伴随着一阵恶心。
“老了……真是老了,一着急就犯病。”她甩甩头,把自己的不适强行压下去。
现在,什么都比不上灰球的命重要。
07
林晚芳冲回客厅,抓起沙发上的老式电话。
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那几个熟悉的数字,她按了三次才按对。
她给儿子林建华打电话。
“嘟……嘟……”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冰冷的等待音。
“快接啊……建华……快接……”她抓着话筒,抵在额头上,小声祈祷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您稍候再拨……”
机械的女声传来,林晚芳的心凉了半截。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法接通。
她知道,儿子那边是清晨,也许在开会,也许在赶地铁,也许……就是没听到。
指望不上了。
林晚芳猛地挂断电话,她不能再等了。
她冲进卧室,从床底拖出那个积了灰的宠物航空箱。灰球当年被她捡回来时,在这个箱子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她试图把灰球抱起来,放进去。
可灰球的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摊泥,她一碰,它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林晚芳的手僵在半空,她不敢再碰它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得在原地打转,最后,她抓起沙发上的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连同灰球身下的地板,一起把它“铲”了起来,裹在怀里。
“灰球,撑住,奶奶带你去看医生!我们马上去!”
她连晨练的旧外套都忘了换,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秋衣秋裤,踩着棉拖鞋,就这么抱着猫冲出了家门。
清晨的楼道里,邻居们正拎着早点、牵着孩子,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他们看到林晚芳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地冲下来,都吓了一跳。
“林阿姨,你这是怎么了?”
“哎哟,猫不行了?”
林晚芳什么也听不见,她眼前只有灰球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她用尽全身力气,冲出了单元门,冲向了那个她八年没再去过的地方。
宠物医院。
08
“医生!陈医生!救命!救救我的猫!”
林晚芳像一阵风一样撞开宠物医院的玻璃门,把前台正在打瞌睡的小护士吓得一激灵。
“林阿姨?您慢点!”小护士认出了她,八年前就是她接待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闻声从诊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岁,眼神沉稳而锐利。
正是当年给灰球做手术的陈医生。
“怎么回事?”陈医生一眼就看到了她怀里气息奄...奄的灰球,脸色立刻变了。
“不知道……它早上就……就不行了,不吃不喝,身子都凉了……”林晚芳泣不成声。
“别急,给我。”
陈医生没有丝毫犹豫,从她怀里接过那团毛毯,转身就冲进了抢救室,动作专业而迅速。
“放检查台上!开氧气!准备生化和血常规!”他对着里面的护士喊道。
林晚芳被关在了门外。
她虚脱地靠在墙上,顺着墙壁滑倒在冰凉的长椅上。
医院里那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其他动物的腥臊味,钻进她的鼻子,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又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陈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林晚芳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黑。
“医生……灰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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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扶了她一把,示意她坐下。
“初步检查了。情况很不好。”他的声音很低,不带任何感情。
“它……它到底怎么了?是年纪到了吗?还是……还是得了什么绝症?”
陈医生摇摇头:“不像。我听了它的肺部,有很严重的杂音,而且……”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手术灯照了照灰球的牙龈。
“你看,牙龈、舌头,全都异常苍白。这是严重贫血和缺氧的症状。但它的体温又是正常的。”
林晚芳根本听不懂这些术语,她只抓住了那句“严重贫血”和“缺氧”。
“那……那能治吗?医生,求求你,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救它!”
陈医生看着她:“我需要立刻给它拍X光,看看到底是心脏问题还是肺部感染。还要抽血,做全套的生化检测。”
“好好好,都做,都做!”林晚芳慌忙点头。
“您先去缴费。”
陈医生重新戴上口罩,转身又要进去。
“医生!”林晚芳忽然喊住他。
“嗯?”
“它……它昨天有点反常。”林晚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它对着我卧室的旧柜子……叫了一天,很凶,还咬我,不让我碰那个柜子。”
陈医生的脚步停住了。
他隔着口罩,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了林晚芳足足三秒钟。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随即,他走进了抢救室。
那扇门,再一次在她面前关上了。
09
缴费,签字。
林晚芳的手抖得连笔都快握不住了,那个“芳”字,她来回描了好几遍才写成。
她回到了走廊的长椅上。
这次,是真正的、无尽的等待。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传出来。
她坐立难安。
她开始回想这八年。
灰球陪着她度过了老伴走后的第一个春节。
灰球在她半夜犯高血压时,用爪子拼命拍打她的脸,把她叫醒。
灰球是她在这个空房子里唯一的听众,她所有的唠叨、抱怨、对儿子的思念,全都说给了她听。
如果灰球没了……
林晚芳不敢再想下去。
她开始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都怪我……都怪我昨天没在意。”她喃喃自语,“它冲着柜子叫,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怎么就没发现呢……我怎么就……”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个柜子!
她昨天打开柜子时,闻到的那股刺鼻的霉味!还有那些十几年的旧板材!
灰球是咬着她的袖子,不让她碰那些板材!
而她自己,在闻到那股味道之后,也确实感到了头晕和恶心。
难道……
一个荒唐的、让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刚冒出来,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陈医生没有出来,只是一个小护士探出头。
“林晚芳阿姨,陈医生让您过去一下。”
林晚芳的心跳瞬间停滞。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去,感觉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
她被带到了抢救室隔壁的一个小房间,像是医生的办公室。
陈医生已经脱掉了白大褂,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度的化验单。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盯着那些数据。
“医生……”
陈医生抬起头。
他的表情,比刚才在走廊上,还要凝重十倍。
“林阿姨。”他放下化验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您先坐。”
林晚芳拉开椅子,身体僵硬地坐下。
“您先有个心理准备。”陈医生开口了,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灰球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
林晚芳的嘴唇开始发白。
“化验结果,大概二十分钟后能全部出来。”
陈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是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像一个倒计时的沙漏。
“但是,”他话锋一转,“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必须提醒您。”
林晚芳屏住了呼吸。
“无论结果显示是什么,”陈医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从今天起,您和它……恐怕需要立刻改变一下相处的方式。”
“什么?”林晚芳的脑子“嗡”的一声。
“改变相处方式?什么意思?是……是它得了什么传染病吗?会……会传染给人吗?”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可怕的“改变”。
陈医生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那种专业的、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看着她,平静地说:
“等那份最终报告出来,您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重新走向抢救室:“您再等一会儿。”
“改变相处方式”……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芳的心上。
对于一个独居老人而言,和自己唯一的精神寄托“改变相处方式”,这简直比宣判死刑还要残忍。
10
二十分钟。
林晚芳觉得,这二十分钟,比她过去的二十年还要漫长。
她没有回走廊,就僵硬地坐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
墙上的时钟,秒针“咔哒、咔哒”地响着,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她满脑子都是陈医生的话。
“改变相处的方式。”
“等那份最终报告出来。”
她开始疯狂地回想。
是传染病吗?
是灰球在外面染了什么病菌吗?可它这八年,除了在楼下花园,哪里也没去过。
还是说……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窗外。
她想到了昨天那个柜子。
想到了那股刺鼻的霉味。
想到了灰球的反常。
想到了自己这几天频繁的眩晕和干咳。
一个模糊的、可怕的“真相”,像是一层湿透的窗户纸,即将被捅破。
“不……不会的……”她摇着头,手脚冰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医生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行色匆匆,而是走得很慢。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化验单,那张纸在他指尖,仿佛有千斤重。
他的脸色,是林晚芳从未见过的严肃。
林晚芳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了“刺啦——”一声尖响。
“医生!”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结果……结果出来了吗?灰球它……”
她不敢问“怎么样”,她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
陈医生走到她面前,却没有看她,而是反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也隔绝了林晚芳所有的希望。
“医生……你……你别吓我……你跟我说实话……”林晚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它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是不是要……”
陈医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锁住了她。
他没有回答她关于“死”的提问。
“林阿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我们必须立刻隔离它。”
林晚芳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隔……隔离?”她无法理解这个词,“为什么?为什么啊!它到底得了什么病?是瘟病吗?会传染给我吗?!”
陈医生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看透了太多生死的眼睛,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
他盯着林晚芳,问出了一个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问题:
“您卧室里,是不是有一个很多年的旧木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您昨天……是不是经常打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