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折射出万千光芒,每一桌都堆满了笑脸和酒杯。今天,是韩菲的公公张诚的六十大寿。
“爸,妈!祝您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姑子张瑶和她丈夫,正满面红光地站在台上,送上了一尊半米高的纯金寿桃摆件。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和掌声。
婆婆王琳快步走上去,一把抢过司仪的话筒,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哎哟!我这女儿、女婿就是孝顺!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琳满脸的骄傲,紧紧挽着女儿,仿佛在向全世界炫耀她的无上荣誉。
张诚也是捋着头发,满面红光,连连说“好,好,好”。
司仪高声喊道:“下面,有请老寿星的大儿子张磊、儿媳韩菲,为寿星公献上贺礼!”
在热烈的掌声中,韩菲挽着丈夫张磊的手,缓缓走上台。张磊手里捧着一个他临时买的金坠子,脸上有些局促,而韩菲,却只是平静地托着一个用红纸精心包装过的,A4纸大小的扁平礼盒。
“爸,祝您六十大寿快乐。”韩菲微笑着,将那个扁平的礼盒递了过去。
公公张诚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接过来,入手很轻。
“哎,哥,嫂子,送的什么啊?怎么这么小?”小姑子张瑶在下面喊。
王琳也凑过来:“就是,打开看看。”
张诚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了红纸,打开了那个看起来像个文件夹的礼盒。
只看了一眼,张诚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了,笑容凝固在嘴角,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韩菲,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一丝……慌乱。
“老张?怎么了?”婆婆王琳没察觉,好奇地探过头。
她只看清了文件第一页最上面的标题,整个人就像被开水烫到一般,猛地一哆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王琳的手臂狠狠撞在桌沿,一整排香槟杯应声倒地,“哗啦”一声碎了满地。
音乐停了。
全场的喧闹和笑声,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张磊慌了:“爸!妈!你们怎么了?!”
张诚的嘴唇哆嗦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合上了礼盒,声音嘶哑地对台下吼:
“没事!继续!下一个节目!”
01
八个月前,市里的冬天阴冷刺骨。
韩菲刚生完儿子轩轩,正在坐月子。
卧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婆婆王琳端着一个汤碗走了进来,一股寡淡的菜叶味扑面而来。
“菲菲啊,喝汤了。”王琳把碗“当”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清汤寡水,飘着几片油菜叶和两三点油星子。
韩菲挣扎着坐起来,月子里的虚弱让她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妈,辛苦你了。”
王琳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环顾着这个韩菲爸妈掏钱装修的次卧,撇了撇嘴:“辛苦什么。菲菲啊,不是妈说你,你这奶水就是不行,轩轩刚吃完没一会儿就哭,指定是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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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长了调子:“想当年我们家瑶瑶生孩子,那奶水,啧啧,跟个奶牛似的,孩子吃都吃不完!”
韩菲攥着被角,低声说:“医生说我是剖腹产,下奶慢点……”
“哎呀,什么医生不医生的,都是借口!”王琳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赶紧喝,喝完我好刷碗。”
韩菲端起碗,那汤水几乎是温凉的,她强忍着反胃,一口一口往下咽。
刚喝了两口,客厅里震耳欲聋的京剧唱腔就响了起来,咿咿呀呀,调门高得刺耳。
床上刚睡着的轩轩“哇”地一声被吵醒,放声大哭。
韩菲心一揪,赶紧放下碗去抱孩子。
“妈,您能把电视声音关小点吗?孩子刚睡……”
王琳正走到门口,闻言不高兴地转过身:“孩子小,就是要习惯热闹!不然以后出了门,一惊一乍的,多没出息!我们家张磊就是我这么带大的!”
说完,她“砰”地带上门,客厅的京剧声反而更大了。
韩菲抱着哇哇大哭的儿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硬生生逼回去。
没一会儿,老公张磊回来了。他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门,一脸歉意。
“老婆,妈又看电视了?你忍忍,她就这爱好……”
“张磊,”韩菲的声音很轻,“我想吃点……猪蹄汤,或者鲫鱼汤。”
张磊一愣,随即面露难色:“这……妈说那些太油了,不健康。她说她做的这个青菜汤最有营养了。”
韩菲看着他,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下午,隔壁的李阿姨拎着一篮子鸡蛋上门“看望”。李阿姨是这个小区的“包打听”,也是王琳的牌搭子。
“哎哟,小韩啊,恭喜恭喜!生了个大胖小子!”
王琳正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热情招呼:“老李,你来啦!快坐!”
李阿姨眼尖,一眼瞥见韩菲床头柜上那碗没喝完的青菜汤,愣了一下:“哎哟,王琳,你这月子汤……可真清爽啊。”
王琳的脸当即就拉长了:“老李你懂什么,现在都讲究科学坐月子,大鱼大肉的,堵奶!我们菲菲身子金贵,吃不惯那个。”
李阿姨“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等王琳去厨房倒水,李阿姨凑到韩菲床边,压低了声音:
“小韩啊,阿姨多句嘴。你这婆婆啊,你可得留个心眼。她前两天打牌的时候还跟我们炫耀呢,说她女儿瑶瑶坐月子,她天天炖海参燕窝,一天三顿不重样。”
“她说……儿媳妇,终究是外人,不用那么精细。”
韩菲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李阿姨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上,韩菲回想起自己刚和张磊谈恋爱那会儿,第一次上门。
王琳拉着她的手,问得那叫一个仔细:“菲菲啊,你家是哪的啊?”
“阿姨,我家是外地县城的。”
“哦……县里的啊。”王琳的笑淡了三分,“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在厂里上班。”
“哦,工人啊。”王琳的笑彻底消失了,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转头去给张磊削苹果了。
那顿饭,王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只在最后客气地对韩菲说了一句:“小韩,多吃点,就当自己家。”
可韩菲从她眼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疏离”和“瞧不上”。
02
轩轩的满月宴,定在了一个离家不远的小餐馆,是韩菲爸妈坚持要办的,钱也是二老出的。
“孩子一辈子就一次满月,不能马虎。”韩菲的妈妈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帮她掖了掖大衣。
韩菲的爸妈特意从老家飞过来,人生地不熟,王琳也没说去机场接一下,是韩菲叫的专车。
宴席上,韩菲爸妈和王琳、张诚一桌,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王琳全程高谈阔论,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她的女儿张瑶有多能干,女婿有多孝顺,外孙女有多聪明。
“……我们家瑶瑶,那是在大公司当主管的!她婆家对她,那叫一个看重!我外孙女,才一岁,会背三首唐诗了!”
韩菲妈妈勉强笑着:“是吗,真厉害。我们轩轩以后也要向姐姐学习。”
王琳摆摆手:“哎,学习什么呀。亲家母,我跟你说,我们市这边的规矩,孙子满月,那都是姥姥姥爷操办的。你们这……真是太客气了!”
一句话,把韩菲爸妈的“心意”说成了“规矩”,顺便还抬高了自己。
韩菲爸爸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妈妈赶紧在桌子底下掐了他一把。
到了给红包的环节,韩菲妈妈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轩轩的襁褓里:“给轩轩的,一点心意,祝宝宝快高长大。”
韩菲回头记账时才知道,她妈妈包了一万块。
轮到王琳和张诚,王琳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印着“福”字的红纸包,非常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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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红包塞进轩轩怀里,声音洪亮:“我们轩轩要发发发!88!大吉大利!快高长大!”
周围的亲戚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张诚全程低头喝茶,仿佛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晚上回到家,韩菲爸妈心疼女儿,又被亲家挤兑得难受,没多待,就回了提前订好的酒店。
王琳甚至都没客套一句“家里有房间,住家里吧”,尽管次卧是空着的。
送走爸妈,韩菲一个人坐在卧室,开始拆红包记账,这是老家的规矩。
亲戚朋友的,有多有少,都是一份心意。
最后,她拿起了王琳给的那个小红包。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里面没有百元大钞。
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不多不少,正好八十八块。
用这么一堆零钱凑出来的“吉利数”。
韩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手都开始发抖。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羞辱。
张磊洗完澡进来,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老婆?”
他走过来,也看到了桌上摊开的那一堆零钱,脸“刷”地就红了。
“咳……”张磊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妈她……她可能是临时没零钱,就……就这么凑的。图个吉利,哈哈,图个吉利。”
他不敢看韩菲的眼睛。
“老婆,你别多想。钱少心意到嘛,对吧?心意到了就行。”
韩菲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把那些零钱叠好,重新放回红包里。
“嗯,对。”她轻声说,“妈的心意……我收到了。”
那一晚,韩菲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03
三个月后,小姑子张瑶的儿子,也满月了。
提前半个月,王琳的电话就打到了韩菲手机上,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菲菲啊!这个月底,瑶瑶儿子满月,在‘金海湾’大酒店!你们俩可得早点到,别迟到了丢人!”
“还有,红包,”王琳清了清嗓子,“你们现在是轩轩的舅舅、舅妈了,这头一回,可不能寒碜了!知道吗?你和张磊商量下,别不懂事。”
电话这头,韩菲正一手抱着轩轩,一手在冲奶粉。
“知道了,妈。”
“金海湾”是市里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光是场地费就价格不菲。
满月宴当天,韩菲和张磊盛装出席。
宴会厅布置得跟童话世界一样,鲜花、气球、巨幅的宝宝艺术照。王琳和张诚穿着定制的唐装,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合不拢嘴。
韩菲和张磊把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了张瑶。
“嫂子,来啦!快进来坐!”张瑶产后恢复得极好,一身名牌,珠光宝气。
宴席开始,到了“姥姥姥爷送祝福”的环节。
王琳激动地走上台,接过了话筒,声音在整个大厅回荡:
“今天!是我外孙满月的大喜日子!我这当姥姥的,高兴!”
她顿了顿,故意提高声调,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韩菲这一桌。
“我!和我家老张!给我外孙,包了一万块的红包!祝我外孙!聪明伶俐!一辈子不愁吃穿!”
“哇——”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亲戚们纷纷发出惊叹。
“哎哟,王琳你可真大方啊!一出手就是一万!”
“啧啧,还是女儿亲啊!这外孙就是金贵!”
“老张,王琳,你们可真有福气!”
王琳在台上一脸得意,那神情,仿佛刚打赢了一场胜仗。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韩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胜利”感。
韩菲正低头给轩轩擦口水,她怀里的轩轩似乎被这嘈杂的声音吓到了,开始“呜呜”地要哭。
韩菲抱着孩子,在满场的喧闹和恭维声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可笑的、透明的局外人。
她忽然想起,当年她和张磊谈婚论嫁,两家商量买房。
房子是张磊单位分的,但要交十万块的“指标费”,韩菲爸妈掏了五万,张磊自己积蓄有三万,还差两万。
张磊磨破了嘴皮子,王琳才不情不愿地拿出存折。
“菲菲啊,”王琳拉着她的手,唉声叹气,“不是妈不肯出。妈这……真是没钱啊。你和张磊结婚,我们家老底都快掏空了。”
她抹着眼泪:“这两万块,是妈和你爸的养老钱。你们……可得尽快还啊。”
韩菲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连连保证,说这钱算“借”的,以后一定还。
可就在他们领证后的第二周,韩菲亲眼看到,王琳陪着小姑子张瑶去逛商场,王琳眼都不眨地刷了五千块,给张瑶买了条新出的连衣裙。
“妈,这裙子太贵了……”
“贵什么!我女儿就值这个价!拿着!”
那一刻,韩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现在,这一万块的红包,和那八十八块的零钱,在她脑海里来回交替。
她忽然就懂了。
在婆婆王琳心里,女儿的“面子”值一万,儿子的“面子”……大概连八十八块都不值。
不,是她这个儿媳妇,不值。
04
小姑子的满月宴后,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韩菲的心,像是被冬天的冰雨泡过,又冷又硬。
轩轩快五个月了,韩菲想带他去小区的花园里多晒晒太阳。
刚在长椅上坐下,隔壁单元的赵阿姨就拎着一袋子菜走了过来。赵阿姨是王琳的“铁杆牌搭子”,出了名的大嘴巴。
“哎哟,小韩啊,带轩轩晒太阳呢?”赵阿姨自来熟地坐到旁边。
“是啊,赵阿姨,买菜回来啦。”韩菲客气地笑笑。
赵阿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韩,阿姨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韩菲心里“咯噔”一下。
“……你婆婆啊,那天打牌的时候,亲口跟我们说的。”
赵阿姨压低了声音,学着王琳的腔调:“‘你们是不知道,我给瑶瑶包一万块红包,那是有讲究的!’”
“‘瑶瑶她婆家,看着有钱,其实精明得很!我这个当妈的,必须给我女儿撑腰!让她在婆家抬得起头,没人敢小看她!这钱,花得值!’”
赵阿姨绘声绘色地学完,才发现韩菲的脸都白了。
“哎,小韩,你怎么了?哎呀,你别多想。王琳她那个人……就是嘴巴快,心眼不坏的……”
韩菲再也听不进一个字。
原来是“撑腰”。
给女儿一万,是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是给她“撑腰”。
那给她儿子八十八块零钱……
是不怕她受委屈,还是,她韩菲的委屈,根本就一文不值?
韩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抱起轩轩,几乎是落荒而逃。
“赵阿姨,我……我先回了,孩子好像要拉了。”
回到家,韩菲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晚上,王琳又来了,说是“不放心孙子”。
轩轩正长牙,傍晚有点闹,怎么哄都不行。
王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怎么又哭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娇气!是不是你奶水不好,孩子没吃饱?”
她又开始了那套“瑶瑶的孩子”理论。
“我们家瑶瑶那孩子,从生下来就不哭不闹,多省心!我看啊,就是随根儿,孩子随妈!”
韩菲胸口那股被“撑腰论”憋住的火,猛地就蹿了上来。
她冷冷地打断了王琳:“妈。轩轩是长牙,牙龈疼,他不是饿。”
王琳正说得起劲,被这么一顶,愣住了。
她没想到,一向“连连点头”的韩菲,敢还嘴了。
“哟?”王琳吊起三角眼,“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我说你两句怎么了?我不是为你,为我孙子好吗!”
“我不需要。”韩菲抱着孩子,站起身,走回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王琳气得直拍大腿,对着闻声出来的张磊大骂:“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就是给我脸色看呢!”
05
冷战爆发了。
王琳一连三天没上门,韩菲乐得清静。
张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晚上回家也总是唉声叹气。
“老婆,你就不能服个软?妈她毕竟是长辈……”
韩菲正在给轩轩做辅食,头也没抬:“我哪儿错了?”
张磊被噎住了。
“你没错,”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妈她……她年纪大了,你就让着她点不行吗?”
韩菲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张磊,你还记得你给我的88块钱吗?”
张磊的脸“腾”地红了:“怎么又提这个!不是说了心意到了吗!”
“那瑶瑶的一万块,是什么心意?”
“那能一样吗!”张磊急了,“瑶瑶是女儿!妈她……她就是重女轻男!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韩菲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她以为他是“尴尬”、“无奈”,没想到他是“理所当然”。
“行,我知道了。”韩菲低下头,继续碾她的土豆泥。
张磊自知失言,赶紧找补:“哎呀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家和万事兴嘛。”
韩菲没理他。
过了几天,韩菲的大学闺蜜带着孩子来家里玩。闺蜜的孩子比轩轩大半岁,能说会道,特别活泼。
“菲菲,我给你说,我给小宝报了个‘金宝贝’的早教班,可有用了!孩子现在逻辑思维、动手能力,都比同龄的强!”
韩菲心动了。
她上网查了查,早教班不便宜,一学期要五千多。
晚上,她试探着跟张磊商量。
“早教?什么早教?”张磊正打游戏,头也不抬。
“就是……开发孩子智力的。五千多一学期。”
“什么?!五千?!”张磊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抢钱啊!不行不行!轩轩才多大,他懂什么!浪费那个钱!”
“可是……”
“别可是了!”张磊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妈说得对,孩子散养就行了。我小时候也没上过早教,不也考上大学了?”
韩菲不甘心:“可那是为孩子好……”
“为孩子好?我看你是自己想花钱!”
话音刚落,张磊的手机响了。是小姑子张瑶。
“哥!我电脑坏了!好多文件毕不了业!急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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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别急,”张磊的语气瞬间温柔下来,“你别动,我那台MacBook不是刚升级吗,还很新,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韩菲愣在原地。
那台电脑,是她做兼职的吃饭工具,她求了张磊好几次,想换掉自己那台卡得要死的旧电脑。
张磊每次都说:“再等等,旧的还能用,最近手头紧。”
手头紧,给妹妹送一万多的电脑,眼睛都不眨。
手头紧,给儿子报五千的早教班,就是浪费钱。
“张磊。”韩菲平静地叫住他。
“啊?怎么了?”
“没事。”韩菲转身回房,“你早点睡。”
那一晚,张磊睡得很香。
韩菲在电脑前,打开了她许久不用的兼职账号,开始接单。
夜里两点,她打开手机银行,把自己婚前存的、一直没动过的三万块钱,转到了一个新开的账户里。
然后,她把张磊刚转给她的,也抽了一千块,转了过去。
她给那个账户,备注了一个名字:“底气”。
06
轩轩快八个月了,会爬了,也更黏人了。韩菲一边带孩子,一边做兼职,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
韩菲的妈妈在视频里看到女儿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菲菲啊,你别硬撑了。妈过去帮你带孩子,你也能歇歇,出去上个班,散散心。”
韩菲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妈……”
“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买票!”
韩菲是高兴的,她太需要喘口气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磊。
张磊刚开始也挺高兴:“咱妈要来?那敢情好啊!你也能轻松点。”
谁知道,这事被过来“视察”的王琳听见了。
“什么?!”王琳的调门瞬间拔高,手里的菜都摔在了地上,“让你妈来?你妈来?韩菲你什么意思!”
王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菲的鼻子骂:
“你是不是嫌我这个婆婆带的不好?嫌我碍你眼了?怎么,我们老张家的孙子,金贵,还得请个‘外人’来带是吧!”
“妈,不是……”韩菲想解释。
“你闭嘴!我告诉你,我还没死呢!我孙子,轮不到外人插手!你要是敢让你妈来,你就是不认我这个婆婆!就是想让我们老张家在小区里抬不起头!”
韩菲被她这通“歪理”气得发笑:“妈,那是我亲妈,怎么就成外人了?她来帮我,不是帮您吗?”
“帮我?我用得着她帮?!”王琳彻底炸了,“张磊!你看看你媳妇!这就是想把我赶走啊!”
张磊一看他妈真发火了,吓得赶紧上前去扶。
“妈!妈!您消消气!菲菲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过头,拼命给韩菲使眼色,语气里带了哀求和一丝责备:
“老婆,你快给妈道个歉!妈也是为了咱们好!……再说了,咱妈大老远过来,多不方便。有我妈在这儿,你就知足吧!”
韩菲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忽然就觉得,很没意思。
“行。”韩菲点点头,“我不让我妈来了。妈,您别气了,是我不懂事。”
王琳“哼”了一声,这才作罢。
王琳取得了“胜利”,第二天,又耀武扬威地上门“帮忙”了。
所谓的“帮忙”,就是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和张瑶开着视频,大声聊天。
“哎哟喂,我外孙女真棒!又会念新诗啦!真聪明,随你!”
“姥姥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姥姥呀?”
而轩轩,就在她脚边的爬爬垫上,几次想抓她的裤腿,都被她不耐烦地躲开了。
“去去去,自己玩去,别耽误我跟你姐姐说话。”
轩轩没抓稳,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扁着嘴要哭。
王琳看都没看一眼。
韩菲在厨房,隔着玻璃门,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擦干手,走出去,抱起轩轩。
然后,她当着王琳的面,给张瑶的视频里发了一句语音:
“瑶瑶,妈在看轩轩呢。我们轩轩刚会爬,可好玩了。妈忙着呢,你们晚点再聊吧。”
视频那头的张瑶愣了一下。
王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韩菲没管她,抱着轩轩回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她打开手机,给她的“底气”账户,又转了五千块。
07
轩轩八个月大的时候,公公张诚的六十大寿,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王琳把一家人召集到她家,开“家庭会议”。
“你们爸,一辈子辛苦,这六十大寿,是头等大事!”王琳坐在主位上,精神焕发,“我的意思是,必须大办!要风光!”
她看了一眼张瑶:“瑶瑶,你跟你老公,有门路,酒店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记住,要最好的!”
“放心吧妈!”张瑶一口答应。
王琳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了韩菲和张磊。
“张磊,菲菲。你们是儿子儿媳,这寿宴的酒水、司仪、杂七杂八的,你们得全包了。这是规矩。”
张磊赶紧点头:“知道了妈。”
王琳清了清嗓子,最后说:“还有……最重要的,就是礼物。”
她特意看了一眼韩菲:“这回,可不是小孩子满月。这是你们爸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礼物要是寒碜了,丢的是你们爸的脸,也是你们自己的脸!都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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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明白!”张瑶抢着说,“妈,我跟老公早就看好了,绝对给爸一个大惊喜!保证有面子!”
王琳笑开了花:“还是我女儿懂事!”
回去的路上,张磊压力山大。
“老婆,妈都发话了……咱爸这寿礼,可怎么办?瑶瑶他们肯定送个大金表、金项链什么的,咱们……咱们也不能太差了。”
韩菲正看着窗外,夜景流光溢彩。
“你想送什么?”她淡淡地问。
“要不……咱们也买个金的?买个金手镯?或者……金的福禄寿摆件?至少得一万多,才能拿得出手吧?”张磊盘算着。
“一万多?”韩菲笑了笑,“我们哪来的一万多?你忘了,你上个月刚给你妹的电脑,这个月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
张磊被噎住了,脸上挂不住:“我那不是……瑶瑶急用吗!你……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我在替你省钱。”韩菲说。
“你!”张磊气结。
“这样吧,”韩菲转过头,很“体贴”地说,“爸的礼物,我来准备。你不是说你最近忙吗?这点小事,就别操心了。”
张磊一听,喜出望外:“真的?老婆,你……你准备送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韩菲微微一笑,“放心,绝对是爸……最想要的。”
“好好好!”张磊彻底松了口气,“老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最懂事了!”
他没看到,韩菲“懂事”的笑容下,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磊发现韩菲变了。
她不再抱怨,不再争吵。
王琳再上门,说“轩轩怎么这么瘦”、“你这辅食喂的什么玩意儿”的时候,韩菲只是笑着点头:
“妈说得对。”
“我下次改。”
王琳都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讨了个没趣。
而韩菲,只是在张磊和王琳都看不见的时候,频繁地出门。
她去了一趟银行,打印了厚厚一沓流水。
她去了一趟房管局,调取了资料。
她甚至还“顺路”回了一趟她和张磊的老家,那个她公公张诚工作了一辈子的小县城,拜访了几位“故人”。
张磊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老婆,终于“懂事”了。
08
公公张诚的六十岁寿宴,如期在“金海湾”大酒店最豪华的“帝王厅”举行。
整个大厅高朋满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公公张诚和婆婆王琳,穿着大红的丝绸唐装,站在门口迎宾,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哟,老李,快进来!”
“陈局,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宴会进行到一半,司仪用激昂的声音喊道:“下面,是我们的献礼环节!首先,有请老寿星的掌上明珠,张瑶女士,和她的丈夫,为我们送上贺礼!”
张瑶和她老公,在一片聚光灯下,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巨大托盘走上台。
“爸,妈!”张瑶满面春风,“祝您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红布揭开——
一尊半米多高、金光闪闪的“纯金寿桃”摆件,在灯光下几乎要晃瞎人的眼。
“哇——”
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抽气声和惊叹。
“天啊,这得多少钱啊!至少十几万吧!”
“老张家这女儿女婿,可真实在!”
婆婆王琳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抢过话筒:“哎哟!我这女儿就是孝顺!就是贴心!妈爱死你了!”
她抱着张瑶,狠狠亲了一口,那股得意劲儿,溢于言表。
公公张诚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抚掌:“好,好!我女儿有心了!”
张磊坐在台下,脸色有点发白。
他紧张地捅了捅韩菲:“老婆……瑶瑶送这么大的金桃。我……我买的那个金坠子,才一千多块,这……这怎么拿得出手啊?”
韩菲正慢条斯理地给轩轩擦嘴。
她抬起头,对张磊笑了笑:“别急。不是还有我吗?”
“你?”
“司仪先生,”韩菲忽然站起身,对着台上说,“我丈夫的礼物,只是开胃小菜。我们家真正的贺礼,由我来送。”
全场一静。
司仪也愣住了:“呃……好!好!那下面,有请老寿星的大儿子张磊、儿媳韩菲,为我们送上……真正的贺礼!”
王琳在台上皱了皱眉,显然对韩菲抢她风头的行为很不满。
张磊硬着头皮,跟着韩菲走上台。他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金坠子盒子,手心全是汗。
韩菲却两手空空,不,她手里拿着一个用最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东西。
很扁,很薄。
“爸,”韩菲走到张诚面前,依旧是那副客气又疏离的微笑,“祝您六十大寿,松鹤延年。”
她没有拿张磊的盒子,而是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这是……”张诚愣住了。
“哥,嫂子,你们送的什么啊?怎么用档案袋装着?”张瑶在旁边大声说,语气里满是嘲讽。
王琳也拉下脸:“韩菲,你搞什么鬼?今天是你爸大寿!”
“妈,您别急。”韩菲笑道,“爸,您打开看看,这可是我……为您精心准备的。您一定会喜欢的。”
张诚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个档案袋。
很轻。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韩菲,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了几张……A4纸。
当他看清第一张纸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张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从喜庆的红色,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死人一般的惨白。
“老……老张?你怎么了?”王琳第一个察觉不对,凑过头去看。
她只来得及瞥到纸上的一行小字,和一张……照片。
“啊——!”
王琳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猛地后退一步,高跟鞋一歪,整个人撞倒了旁边摆放香槟塔的桌子!
“哗啦——哐当——”
几十只香槟杯轰然倒塌,晶莹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满地。
音乐,骤停。
全场,死寂。
“妈?!爸?!”张磊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台,“你们怎么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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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张诚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把那几张纸塞回去,可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他一把将手里的纸狠狠攥成一团,猛地抬头,用一种见鬼般的眼神瞪着韩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下一个!”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台下目瞪口呆的司仪嘶吼,“司仪!继续!继续啊!”
“爸!你让我看看!”张磊急疯了,要去抢他手里的纸团,“韩菲!你到底给我爸送了什么鬼东西!”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只有韩菲站得笔直。
她依旧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家庭,慢悠悠地走到话筒前。
她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全场听清的声音,轻轻地说:
“送贺礼啊。”
“爸妈操劳了一辈子,我送的这份礼,保证……能让他们后半辈子,高枕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