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市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陈松掐灭了今晚的第十二根烟,浓重的烟雾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对面坐着的女人叫孙静,神态平静得近乎诡异。
“孙女士,”陈松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你儿子方新被绑架,绑匪索要赎金一百万。就在你准备转账的最后一刻,你收到了绑匪发来的视频。”
孙静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然后,”陈松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看了视频,当场决定不转账了。你现在……要告你丈夫方磊,和你的亲生儿子方新,涉嫌‘敲诈勒索’?”
孙静抬起头,迎着陈松探究的目光,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没错,我报案。”
陈松办了二十年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受害者”。
这一切,都得从二十四小时前的那通电话说起。
01
孙静是在她的家具厂接到那通电话的。
当时,她正戴着防尘口罩,和车间主任老刘一起检查一批刚到的北美白橡木。
“孙总,这批料子,含水率比合同上高了两个点。”老刘用手敲了敲木材,声音在嗡嗡作响的机器声中显得有些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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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静摘下护目镜,抓起一把木屑在手里捻了捻:“高两个点,进烘干房多转六小时,成本我们自己认了。这批货是给‘观澜’的单子,客户要得急,不能耽误。”
“那……这钱?”
“尾款先扣着,我来跟供应商谈。”孙静拍板。她就是这样,四十出头的年纪,经营着不大不小一个厂子,一百多号员工跟着她吃饭,她永远是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她不像个老板,更像个雷厉风行的工头。
这种雷厉风行,在回到家时,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傍晚,孙静拖着一身疲惫和木屑味开门,看到丈夫方磊正陷在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财经新闻。电视上的分析师口若悬河,方磊也看得一脸严肃,仿佛在指点江山。
方磊在一家清闲的事业单位,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国际局势”和“A股动向”。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
“嗯。”孙静换下鞋,把外套挂好,“小新呢?今天周末,没从学校回来?”
“回来了,在屋里呢。估计又在弄他那个什么‘项目’。”方磊终于按了遥控器,屏幕暗了下来。
孙静皱了皱眉。儿子方新在本地一所大学念大二,最近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创业”。
“什么项目?”孙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啤酒。
“好像是……VR?还是AR?我也不懂。”方磊跟着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小静,我觉得,孩子有想法是好事,你应该多支持。”
“支持?他上个月要买高配电脑和头显,我三万块钱眼都没眨。这个月他又说要租服务器,又要五万。”孙静拿出鸡蛋,磕在碗里,“那不是想法,是空想。我问他商业计划书,他给我发了个B站链接。”
方磊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你这人,就是太强势了。孩子跟你要钱,你跟孩子要PPT?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孙静搅动蛋液的手停住了,她不想吵。
她只是累。
她在外面冲锋陷阵,应对客户、应付检查、处理工伤,回到家,丈夫和儿子却总觉得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02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方新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二十岁的男生,眼圈发黑,头发乱得像鸡窝。
“妈。”他扒拉着碗里的饭,心不在焉。
“在学校,钱够用吗?”孙静照例问。
“够。”
“生活费我给你打卡上了。”
“哦。”
饭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那个……”方新终于开口了,他不敢看孙静,而是瞟了一眼旁边的方磊。
方磊立刻清了清嗓子:“小静啊,小新那个项目,我今天详细了解了一下。我觉得真不错,很有前景,是未来的风口。”
孙静没说话,继续吃饭。
“他们团队现在就缺一笔启动资金,大概……二十万。你看……”
孙静放下了筷子:“方新,你自己说。”
方新被点名,猛地一缩,随即又梗起脖子:“妈!我这个项目真的能成!我们都拉到‘天使轮’了,就差这二十万启动!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我怎么不相信你了?”孙静的火气也上来了,“你管同学家长借钱,给你凑了十万,就叫天使轮?你告诉我,这二十万拿去干什么?租场地?买设备?还是发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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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方新被问住了,恼羞成怒,“反正我就是要二十万!你不给,我就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去贷款?”
“对!我就去贷款!高利贷也行!反正我不想再被你管着了!”
“你敢!”
“啪!”方磊一拍桌子,把父子俩都镇住了,“吵什么吵!孙静!你怎么跟儿子说话的?你是不是非要逼死他!他不就是管你要点钱吗?你那个厂子,一年流水几千万,你拿二十万给儿子怎么了?”
孙静看着眼前这对“统一战线”的父子,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没再说话,起身走进客厅,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杂志和零食袋。
她走到玄关,看到了方新那双限量的阿迪达斯跑鞋,随意地甩在门口。
孙静弯下腰,把鞋子摆正。
她忽然想起方新很小的时候,刚学系鞋带,总是系成死结,要么就是跑两步就松开,为此摔了无数次。
有一次,方新在公园里摔得满嘴是血,哭着回家,说再也不穿系鞋带的鞋子了。
孙静没骂他,也没惯着他。她拉着儿子的手,坐下,拿了两根不同颜色的鞋带,一遍一遍地教他。
“你看,小新,先这样,穿过去,拉紧。”
“然后,这个耳朵,绕两圈。对,从这个洞里掏出来。”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系法,她在一个野外生存手册上学来的,叫“双重安全结”。系起来有点麻烦,但好处是,任你怎么跑、怎么跳,都绝对不会松开。
她手把手教了儿子一个星期,方新才终于学会。
从那天起,十五年了,方新所有的鞋带,都是那个“双重安全结”。这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成了母子俩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孙静摸了摸那双冰冷的跑鞋,站起身。
“方磊。”她走回餐厅,“我明确告诉你,这二十万,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
“孙静你!”
“方新,”她转向儿子,“你如果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拉投资。靠砸你妈的钱,那不叫创业,那叫啃老。”
方新“噌”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恶狠狠地瞪着孙静:“好,好,你够狠!你等着,你总有后悔的那一天!”
他抓起外套,摔门而出。
“哎!小新!”方磊追了出去,又停在门口,回头指着孙静,气得发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门,再次被摔上。
03
第二天,孙静的生活照常运转。
她压下了对儿子的担心,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庭风波,方新在外面朋友家住两天,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直到下午三点。
她正在车间和老刘核对图纸,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
“你……是孙静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被处理过的声音,嘶哑、低沉,分不清男女。
孙静的心猛地一沉:“我是。你哪位?”
“你儿子方新,现在在我手上。”
孙静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图纸“哗啦”一下掉在地上。
老刘吓了一跳:“孙总?孙总?你怎么了?”
孙静摆摆手,抓着手机走到安静的角落,她强迫自己冷静:“你……你胡说什么?”
“呵呵。你丈夫叫方磊。你儿子昨天下午五点,在城南的‘迷雾’网吧被我们带走的。还需要我再多说点吗?”
孙静的腿一软,扶住了墙壁。
“别……别伤害他!你们要什么?要钱?”
“聪明。”对方很满意,“一百万。现金。今晚十二点之前,不许报警。少一分钱,或者我看到一个警察,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一百万?”孙静倒抽一口冷气,“我……我哪有那么多现金?”
“你那个家具厂,账户上至少有三百万的流动资金。别跟我耍花样。”
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钱我怎么给你?”
“等我电话。记住,孙静,你儿子很娇气,我们可没什么耐心。”
电话挂断了。
孙静扶着墙,几乎站立不住。
她冲出工厂,跳上车,一路超速闯红灯,二十分钟后冲回了家。
一开门,她就看到了方磊。
方磊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眼眶通红,地上全是烟头。
“小静……小静……”他看到孙静,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过来抓住她,“出事了!出事了!小新他……”
“电话你也接到了?”孙静的声音在抖。
“接到了!十点钟就打来了!”方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们说小新在我手上……他们要一百万啊!小静!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方磊的反应“太”崩溃了。
他捶打着地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早就说了,你别逼他!你别逼他!你昨天要是把钱给他了,他会跑出去吗?他会去网吧吗?他会被人盯上吗?都是你!都是你害了他!”
在儿子生死未卜的时刻,丈夫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而是指责她。
孙静的心一瞬间凉透了。
“别哭了!”孙静吼了一声,“现在是哭的时候吗?报警!”
她刚拿出手机,就被方磊一把打掉:“不能报警!绝对不能报警!你没听见吗?他们说报警就撕票!孙静!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儿子?”
“那你说怎么办?一百万!我们去哪弄?”
“你有!你厂里有!你马上转账!你快去啊!”方磊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
孙静看着丈夫这张因为恐惧和激动而扭曲的脸,感到一阵陌生。
就在两人拉扯时,门铃响了。
“谁?”方磊像只惊弓之鸟。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警察,社区排查。请开门。”
方磊的脸“唰”一下白了。
与此同时,市刑侦支队,陈松的办公桌上,刚放下一份简报。
“陈队,”年轻的警员小李报告,“指挥中心接到一个匿名报警。报警人自称是小区的居民,说隔壁方磊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好像提到了‘绑架’、‘撕票’、‘一百万’。”
陈松的表情严肃起来:“匿名报警?”
“对,声音处理过,电话卡是新开的,查不到身份。”
陈松站起身,拿起了外套:“不管是不是恶作剧,一级响应。技术科,立刻对户主的电话进行监控。行动组,跟我出现场。”
04
门开了。
陈松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精神近乎崩溃的男人,和一个脸色煞白、但眼神还保持着镇定的女人。
“谁让你们来的!谁报的警?”方磊看到制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们家没事!”
“方磊!”孙静呵斥住了丈夫。她转向陈松,深吸一口气,“警官,我儿子……可能被绑架了。”
陈松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让小李在外面警戒,自己和另一名便衣进了屋。
“方先生,你冷静一点。”陈松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儿子真的被绑架,现在每一秒钟,你这么吼,都可能增加他的危险。”
方磊被镇住了,跌坐回沙发上,但嘴里还在喃喃:“是她……是她害的……不该报警……”
“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告诉我。”陈松看着孙静。
孙静用最快的速度,把收到的电话、勒索金额、“不许报警”的威胁,都说了一遍。
陈松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技术科,”他对着步话机低声说,“立刻追查那通匿名报警电话的来源。还有,查一下受害人方新,所有的社会关系、近期通话记录、财务状况。”
十分钟后,小李拿着平板电脑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陈队,有发现。”
他把平板递给陈松:“受害人方清,在三个不同的网络平台上,共计有八万元的贷款记录,均已逾期。”
“八万?”孙静一愣,她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小李压低了声音,“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他最近一个月,和一名叫‘豹哥’的人联系极其频繁。这个‘豹哥’,真名叫张豹,上个月刚因为非法拘禁和高利贷被我们传唤过,但证据不足,给放出去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赌徒”父亲、一个强势的母亲、一个欠了网贷的儿子、一个混社会的“豹哥”。
这案子,在陈松的经验里,瞬间从“随机绑架勒索”滑向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方向。
“是……是催债的黑社会干的?”方磊也听到了,他“扑通”一下跪在了陈松面前,“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是我儿子的错,他不该借钱!但钱我们还!你们千万别惊动他们啊!他们会撕票的!他们真敢撕票的啊!”
“你起来!”陈松最烦这个,“现在是要你儿子的命,还是要你的钱?”
“我……”方磊被噎住了。
“孙女士,”陈松转向孙静,“绑匪要求你十二点前。现在是下午五点。钱,你准备好了吗?”
“我厂里的流动资金,都在银行的对公账户上。现在是周末,大额转账要预约,而且……”孙静咬着牙,“我需要去银行。”
“好。”陈松点头,“我们陪你去。”
“不行!”方磊又跳了起来,“你们穿着警服去?绑匪在银行没有眼线吗?你们是去救他还是去害他!”
“我们会换便衣,在不影响你们的前提下,在外围布控。”
“我不管!我不要你们管!”方磊状若疯狂,“孙静!你现在就去转钱!我陪你去!我看着你转!你们……你们警察不许跟着!”
陈松和小李对视了一眼。
家属不配合,是绑架案里最棘手的情况。
孙静看着丈夫,她太了解方磊了。他不是在担心儿子的安危,他是在恐惧。他恐惧的不是绑匪,而是眼前这些警察。
“好。”孙静做了决定,“警官,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丈夫说得对,我儿子的命最重要。我一个人去银行。”
“孙女士!”
“如果……如果我转了钱,人还没回来。我再求你们。”
孙静拿起了包,她的手很稳。
“小静!我跟你去!”方磊赶紧跟上。
“你不用。”孙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等电话。万一绑匪再打来呢?”
方磊愣住了,他没想到孙静会拒绝他。
“陈队,”孙静又转向陈松,“拜托了。在十二点之前,请不要采取任何行动。如果你们真的查到了那个‘豹哥’,也请……请不要打草惊蛇。”
她这是在用自己儿子的命,赌绑匪的“信用”。
陈松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有权力阻止一个母亲救儿子的决定。
“我们在银行外围。”他只能这么说,“如果你有任何变化,立刻联系我。”
孙静没再说话,转身出门。
她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她必须去银行。她要去的,是离家最近的那家分行。
她必须公共空间里,完成这个动作。
银行经理是她的老熟人,厂里的业务都在这里办。
“小孙?今天周末,你怎么来了?”老王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把她请进贵宾室。
“王哥,帮我个忙。我需要立刻从我私人账户上,转一百万出去。”
“一百万?”老王吓了一跳,“转给谁啊?周末大额,要走超级网银,你确定吗?”
“我确定。”孙静拿出卡,“你马上办。”
老王看她神情恍惚,又满头大汗,再联想到最近电信诈骗的宣传,他犹豫了。
“小孙,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一边操作,一边试探着问,“这笔钱……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吗?”
“你别管了,快转!”孙静催促道。
老王按下了最后一个键,系统弹出了“等待授权”的提示。
“小孙,你可想好了。这钱一出去,就追不回来了。”
孙静死死盯着屏幕。
而此时,银行的监控室里,陈松正戴着耳机,紧盯着孙静的背影。他最终还是不放心,带人悄悄跟了过来,并说服了银行的安保。
“陈队,目前情绪很不稳定。”小李报告。
“绑匪的电话打不通。那个‘豹哥’,也失联了。”陈松的直觉告诉他,这案子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05
银行贵宾室里,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孙静的手指即将按上“确认”键的瞬间,她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彩信。
“最后的通牒。”四个字,冰冷刺骨。
“钱再不到账,就准备好,收你儿子的手指吧。”
下面,附带了一个五秒钟的短视频。
孙静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怎么了?”银行王经理也紧张起来。
“不许看!”
孙静刚要点开,贵宾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方磊冲了进来,他双眼赤红,头发凌乱,像一头困兽。
“孙静!你还在磨蹭什么!钱呢!转了没有!”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家等电话吗?
“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你!”方磊扑到桌前,一把抢过孙静的手机,“绑匪来信息了是不是?他们说什么了?啊?”
他看到了那条“收手指”的威胁。
“啊——!”方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们要动手了!孙静!你这个毒妇!你想害死他吗!你快给钱啊!”
他疯了一样去抓孙静的手,想让她按下那个确认键。
“你放开我!”
“转啊!你给我转!”
“陈队!里面失控了!”银行大堂,伪装成客户的小李按住了耳机。
陈松再也忍不住了,带人冲了进去:“都不许动!警察!”
“又是你们!”方磊看到陈松,彻底疯了,“滚!你们都给我滚!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儿子!如果我儿子有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场面一片混乱。
方磊的哀嚎,王经理的惊呼,警察的呵斥。
而孙静,就站在风暴的中心。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她从方磊手里夺回了手机,按下了视频的播放键。
五秒钟的视频。
画面很暗,很晃。
儿子方新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黑色的胶带,正“拼命”地摇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镜头故意下移,扫过他被反绑的双手,然后,扫过了他的脚。
他穿着的,正是玄关处那双阿迪达斯跑鞋。
镜头在鞋子上停留了两秒,仿佛是在炫耀他们的“战果”。
孙静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丈夫的哭喊,警察的呵斥,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那个屏幕。
鞋带。
那根系得松松垮垮、随意打了个单耳结的鞋带。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最简单、最敷衍的结。
一个……十五年来,她儿子绝对、绝对不会系的结。
那个“双重安全结”呢?那个她手把手教会他、那个他系了十五年、那个代表着母爱与保护的结……去哪了?
一瞬间,过去二十四小时所有的碎片,重新在孙静脑海中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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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静!你聋了吗!转账啊!”方磊还在她耳边咆哮,他急了,他真的急了。
孙静缓缓地抬起手,按下了“取消”键。
“你……你干什么?”方磊的哭声戛然而止。
孙静抬起头。
她的手不再颤抖。
她的眼神不再慌乱。
她越过丈夫那张错愕、惊恐、来不及掩饰的脸,看向了同样一脸错愕的陈松。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混乱的银行里,却清晰得可怕:
“陈队,转账终止。我现在正式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