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拉希德书房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冷得像冰窖。这位迪拜建筑业的巨鳄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的猎隼雕像,眼神却比真的猎隼还要锐利。
孙立站在波斯地毯中央,两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两个选择。”拉希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一,把你交给警察局,罪名是袭击贵族和冒犯皇室成员,我想你知道在这里这意味著什么。二,娶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把自己裹在黑纱里的身影。
孙立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啊?
这一切,都得从三天前那场该死的宴会说起。
01
迪拜的劳工营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咖喱、汗水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孙立坐在下铺,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转账界面。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最后还是狠狠按了下去。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四万迪拉姆,折合人民币将近八万块。
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
随着这一按,他的银行卡余额瞬间只剩下不到五百迪拉姆。这点钱在迪拜这销金窟里,连两顿像样的中餐都吃不起。
但他不得不转。老家发来消息,母亲的手术定在下周,医院那边不等人,这笔钱就是老太太的救命符。
孙立把手机扔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仰头倒在不知多少人用过的海绵垫子上。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在艰难地旋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切断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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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铺的床板震了一下,接着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那是老王,跟他一个工地的钢筋工,也是他在这个异国他乡为数不多的能说真心话的人。
老王嘴里叼着根牙签,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饼:“又给家里寄钱了?”
孙立嗯了一声,没睁眼。
老王叹了口气,翻身下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铺上,那张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说大孙,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紧巴了。这都来迪拜三年了吧?除了工地就是宿舍,连个像样的馆子都没下过。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不给自己留点老婆本?”
孙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圈圈霉斑:“我妈那心脏搭桥不能拖。再说,我家那情况你也知道,我不寄钱,那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
老王摇摇头,拿起桌上的凉水壶猛灌了一口:“也是。咱们这种人,就是出来卖命换钱的。在这帮阔佬眼里,咱们跟这宿舍楼里的蟑螂没啥区别。”
他指了指窗外。哪怕是晚上九点,远处的哈利法塔依然灯火通明,像一把插进夜空的利剑,闪烁着令人眩晕的光芒。
“看见没?那才是迪拜。咱们这儿?”老王自嘲地拍了拍大腿,“咱们这儿叫贫民窟。”
孙立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红双喜,递给老王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劣质烟草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屋里的霉味。
“行了,别发牢骚了。”孙立吐出一口烟圈,“这项目干完,如果不续签,我就回国。到时候手里应该还能剩点。”
“拉倒吧。”老王嗤笑一声,“法鲁克那孙子能让你安生干完?今儿上午我又看见他在监工那儿嘀咕,眼神直往你身上瞟。你那个技术主管的位置,他可眼红很久了。”
提到法鲁克,孙立的眉头皱了起来。
法鲁克是个巴基斯坦人,也是工地上的一个小头目。自从孙立凭借过硬的技术和负责的态度被提拔成片区主管后,这人就处处跟他不对付。在法鲁克看来,这帮中国人不仅抢了饭碗,还总是搞那一套死板的标准,断了不少他吃回扣的路子。
“身正不怕影子斜。”孙立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去拿毛巾,“他要想找茬就让他找,我不信谢赫老板的工地还能让他一手遮天。”
老王看着孙立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这地方,水深着呢。也就是你这种愣头青,才信什么公道。”
孙立没接话,拿着脸盆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昏黄的光晕,心里其实并没有嘴上那么硬气。余额短信还在手机里躺着,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丢了工作,那才是真的灭顶之灾。
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在脸上,却怎么也洗不掉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燥热。
02
迪拜的七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的皮给扒下来一层。
地面温度早就超过了五十度,胶鞋踩在钢筋上,甚至能闻到鞋底橡胶融化的焦糊味。热浪裹挟着沙尘,无孔不入地往鼻腔和喉咙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孙立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蹲在一根承重柱旁核对钢筋绑扎的间距。汗水顺着安全帽的帽带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根不行,间距大了两公分,必须返工。”孙立指着那根钢筋,对旁边的工人说道。
那个工人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又是返工?孙先生,你是不是觉得大家的力气都不值钱?”
法鲁克背着手走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假笑。他没戴安全帽,头上裹着头巾,手里拿着个对讲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孙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是承重柱,核心受力点。图纸要求间距十公分,这都十二了。要是以后楼塌了,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法鲁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阴狠:“中国人就是喜欢小题大做。这里是迪拜,我们的经验比你丰富。这一两公分的误差根本不影响,为了这点事让兄弟们在大太阳底下返工,你会犯众怒的。”
周围几个工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不善地看着孙立。这种鬼天气,谁也不想多干活。
孙立没退缩,他把图纸往法鲁克面前一怼:“合同里写着按图施工。你要是不让返工,就在这签个字,出了事算你的。”
法鲁克被噎住了。他虽然敢偷工减料,但绝对不敢担这种责。谢赫·拉希德对工程质量的要求是出了名的严苛,真要闹大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行,你行。”法鲁克咬着牙,眼神像毒蛇一样在孙立脸上刮过,“你就抱着你的图纸过日子吧。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挥手让工人们返工,自己气哼哼地走了。
孙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更加沉重。得罪了这个地头蛇,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中午休息的时候,孙立躲在阴凉处啃着干硬的大饼。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
他赶紧灌了两口水,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背景是老家那个斑驳的白墙。
“儿啊,钱收到了。”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但透着欣慰,“怎么打这么多?你自己在外面留钱吃饭了吗?”
“留了,多着呢!”孙立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疲惫,“妈,这边老板刚发了奖金,这项目做得好,老板大方。您就安心治病,别的什么都别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念叨着,“你也别太累了,我听隔壁二婶说,外国人都欺负人……”
“没有的事!”孙立大声打断,“这边的老板人都挺好的,讲规矩。我现在是主管,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谁敢欺负我?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他又跟母亲扯了几句家常,把老太太逗乐了,这才挂断电话。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孙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他靠在滚烫的水泥墙上,看着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沙丘,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哪有什么奖金,哪有什么主管威风。
只有还不完的债,干不完的活,还有防不胜防的小人。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像一头黑色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尘土飞扬的工地,在那群破旧的皮卡和工程车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白人男子走了下来。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满身尘土的工人,径直朝着项目部走去。
老王凑过来,捅了捅孙立的胳膊:“乖乖,这车得好几百万吧?谁来了?”
孙立摇摇头,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辆车,他好像在公司的宣传册上见过。
那是大老板谢赫·拉希德的专车。
03
项目部那个简易板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白人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项目经理,还有一脸惊愕的法鲁克。白人男子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口鼻,显然对这里的空气质量非常不满。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孙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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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是孙立先生?”他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老王手里的饼都掉了,法鲁克的眼珠子更是差点瞪出来。
孙立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
白人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孙立现在的形象实在不怎么样,工装上全是泥点,脸上还挂着汗珠,头发乱得像鸡窝。
但那人并没有露出鄙夷的神色,反而微微欠了欠身,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孙先生,您好。我是谢赫·拉希德先生的私人助理,您可以叫我史密斯。”
“谢赫……拉希德?”孙立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可是这个大工地的真正主人,也是迪拜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他这种底层小主管,平时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老板有什么指示吗?”项目经理在一旁插话,额头全是冷汗。
史密斯没理他,径直走到孙立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封烫金的请柬,双手递了过去。
“后天晚上,谢赫先生将在他的私人庄园举办一场宴会。他特别嘱咐,请孙先生务必赏光。”
这一瞬间,整个工地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孙立看着那封请柬,感觉像是个烫手山芋。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请我?为什么?”
“谢赫先生说,”史密斯看了一眼旁边的法鲁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上次关于地基沉降的那个方案,如果没有您的坚持,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他欣赏诚实且有专业能力的人。”
法鲁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看。
原来上次那份直接递交到总部的报告,老板真的看了。而且,还记住了那个敢在报告里直言不讳的中国名字。
“会有专车来接您。”史密斯说完,又是一点头,转身利落地上了车。
宾利绝尘而去,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
老王猛地扑上来,一把搂住孙立的脖子:“卧槽!大孙!你这回是要飞黄腾达了啊!那是谢赫的家宴啊!听说那里面连马桶都是金子做的!”
周围的工友们也都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讨好。
孙立捏着那封沉甸甸的请柬,看着法鲁克铁青着脸钻进人群消失不见,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太重了。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地方,他一个外籍劳工突然被拉进那个圈子,就像一只蚂蚁突然被邀请去参加大象的舞会。
这不是荣耀,这是危险。
但他也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04
后天晚上。
孙立站在迪拜最大的购物中心里,对着一支派克钢笔发呆。
标价两千迪拉姆。
这笔钱够他在国内老家给母亲买好多营养品,够他在那个破宿舍里吃三个月的好饭。但在这里,这只是一个勉强拿得出手的“小礼物”。
去赴谢赫的宴,总不能空着手去。太贵重的他买不起,太寒酸的又怕丢了中国人的脸,更怕驳了老板的面子。这支笔,是他权衡利弊后唯一的选择。
“先生,需要包起来吗?”柜姐是个菲律宾姑娘,笑容甜美。
“包起来,要最好看的纸。”孙立咬了咬牙,掏出了那张仅剩几百块的银行卡,又把兜里所有的现金都掏了出来,“刷卡,不够的付现金。”
看着柜姐熟练地打包,孙立的心在滴血。这下好了,下个月真得喝西北风了。要是这次宴会不能给老板留下好印象,混个升职加薪什么的,他就真的要在这沙漠里要饭了。
走出商场,史密斯派来的车已经在等了。
这次不是宾利,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印度人,给孙立开了门就一言不发。
车子驶离了喧闹的市区,沿着棕榈岛的私家公路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变了,高楼大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喷泉,还有那些掩映在绿树中的豪华别墅。
孙立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礼品盒。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雕花铁门前停下。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牵着猎犬检查了车辆,才放行。
车子缓缓滑入庄园。孙立透过车窗,看到了一幅他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画面。
巨大的草坪上摆满了白色的圆桌,精致的水晶灯挂在树梢上,像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人们穿着昂贵的西装或传统的白袍,女人们则穿着华丽的晚礼服,身上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瞎人眼。
而在这些人中间,穿梭着无数端着托盘的侍应生和佣人。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低眉顺眼,像隐形人一样服务着这些“上等人”。
孙立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套花五百块钱买来的西装。虽然是新的,但这种化纤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跟周围那些手工定制的高级货比起来,简直像是个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史密斯在大门口迎接了他,礼貌而疏离地把他引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谢赫先生正在会见重要客人,稍后会见您。请自便。”
说完,他就走了。
孙立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周围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说的是流利的英语或阿拉伯语,聊的是股票、赛马和游艇。没人多看他一眼,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也带着那种看“工作人员”或者“闯入者”的淡漠。
他端了一杯果汁,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要等到老板,送完礼物,露个脸,然后赶紧滚蛋。这是他现在的唯一想法。
05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热烈而嘈杂。
孙立躲得有些尿急,问了个侍应生,往花园深处的洗手间走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喧闹声小了很多。这里是庄园的一个偏僻角落,灯光昏暗。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笑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跑啊?怎么不跑了?”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的是阿拉伯语,但孙立在工地混久了,能听懂那个语调里的轻浮和恶意。
他停下脚步,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喷泉边,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男人正把一个身材娇小的“佣人”堵在死角。那个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晃着酒杯,显然是喝多了。
那个“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裹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此时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大理石柱子上,瑟瑟发抖。
“大爷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醉酒男把酒杯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子溅了一地,“一个下人,装什么清高?把面纱摘了让大爷瞧瞧!”
“请您自重……”那个“佣人”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说的是英语。
“自重?”醉酒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步步逼近,“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让你吃屎你也得给我吃!”
说着,他竟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沾着泥土的蛋糕残渣,强行往那个“佣人”嘴边塞:“吃!给我吃下去!”
“佣人”拼命摇头,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醉酒男被激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给脸不要脸!”
孙立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的血轰的一下就涌上来了。
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在工地上,法鲁克就是这么欺负新来的小工的。那种仗势欺人的嘴脸,那种把人不当人的眼神,让他恶心。
理智告诉他,这里是老板的家宴,这两人肯定都是这里的宾客或者下人,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走才是上策。
但是,当他看到那个女孩绝望的眼神时,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
妈的,豁出去了!大不了卷铺盖回国!
孙立猛地冲了出去,在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一把抓住了醉酒男的手腕。
“住手!”他大吼一声,用的是中文,气势如虹。
醉酒男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种角落里会冲出个程咬金。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只满是老茧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闲事?”醉酒男换成了蹩脚的英语,眼神凶狠。
“我是这里的客人。”孙立冷冷地盯着他,手上一用力,把醉酒男推了个踉跄,“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男人?”
醉酒男稳住身形,看着孙立那身廉价的西装,顿时怒极反笑:“客人?就凭你?我看你是哪里混进来的杂工吧!”
说完,他恼羞成怒,挥起拳头就朝孙立脸上砸来。
孙立在工地干了这么多年力气活,反应比这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公子哥快多了。他侧身一闪,顺势推了醉酒男一把。
醉酒男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旁边的喷泉池子里,激起一片水花。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其他人。不远处的保安和几个宾客开始往这边跑。
“你没事吧?”孙立转过身,看向那个依然贴在柱子上的女孩。
女孩显然被吓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某种看不懂的光芒。
“没事了,别怕。”孙立尽量放缓语气,想要去扶她一把。
就在这时,那个醉酒男像落汤鸡一样从池子里爬了出来,发疯似地冲过来:“我要杀了你!你们这对狗男女!”
他胡乱挥舞着手臂,一把抓向那个女孩。孙立赶紧伸手去挡,混乱中,醉酒男的手指勾住了女孩脸上的面纱。
“嘶啦——”
一声轻响。
黑色的面纱飘然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赶过来的保安停下了脚步,刚爬上岸的醉酒男张大了嘴巴,连孙立也愣在了原地。
借着昏暗的灯光,孙立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美得惊心动魄。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皮肤像最上等的瓷器一样白皙。
但让他震惊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那个醉酒男的反应。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公子哥,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阿……阿米拉小姐……”
醉酒男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
孙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米拉?小姐?
他看了看地上那个穿着佣人衣服的女孩,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保安脸上惊恐欲绝的表情。
完蛋了。
他好像救错人了。或者说,他闯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祸。
因为在阿拉伯的传统里,陌生男人看到了未婚贵族女性的脸,那意味着……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个彪形大汉已经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股巨大的力量差点把他的骨头捏碎。
“带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孙立艰难地抬起头,看到谢赫·拉希德正站在阴影里,脸色铁青。
06
两个保镖把孙立像提小鸡一样提进了一间卧室,随后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咔哒一声,那是落锁的声音。
孙立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厚得能陷进脚踝的羊毛地毯上。
他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四周。这哪是牢房,这简直是皇宫。头顶是繁复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连床头的台灯底座看起来都像是纯金的。正对面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漆黑的私家海滩,海浪拍打的声音隐约传来。
但他一点也欣赏不来。
他冲到门口,用力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又跑到落地窗前,窗户也被锁死了。
“放我出去!我是客人!”孙立拍打着玻璃,大喊了几声。
没人回应。只有两个黑衣保镖像雕塑一样立在花园的阴影里,冷冷地盯着这边。
孙立颓然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他摸出手机,想给老王打个电话,或者报警。可是刚划开屏幕,他就犹豫了。
报警?怎么说?说自己在迪拜首富家里被扣了?警察信谁的?搞不好直接把自己定性为私闯民宅或者骚扰女性,那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给老王打?老王除了跟着瞎着急,能有什么办法?
他想起刚才那个醉酒男下跪的画面。那个不可一世的富二代,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那个女孩——阿米拉,谢赫的女儿,在他们的文化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孙立在工地上听巴基斯坦工友闲聊过,有些极度传统的家族,女眷的面容是绝对禁忌。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轻则挖眼,重则……
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身廉价西装像寿衣一样勒得难受。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孙立猛地弹起来,抓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水晶烟灰缸,死死盯着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个要杀人的谢赫,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菲佣。她推着餐车,上面摆着精致的牛排和龙虾,还有一瓶红酒。
“先生,请用餐。”菲佣连眼皮都没抬,放下东西就要走。
“等等!”孙立扔下烟灰缸,一步跨过去挡住她,“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老板呢?我要见他!”
菲佣往后缩了一下,显然被孙立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到了:“谢赫先生说,请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他会和您谈谈。”
说完,她像条泥鳅一样钻出门缝,重新锁上了门。
孙立看着那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胃里却一阵阵痉挛。这算是断头饭吗?
这一夜,孙立睁着眼熬到了天亮。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被扔进海里喂鱼。脑子里全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还有女友陈敏那张总是带着点埋怨的脸。
“孙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
要是这次回不去了,别说首付,连那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07
第二天上午九点,那扇门准时打开了。
还是昨晚那时那个名叫史密斯的英国助理。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看起来精神抖擞,完全看不出昨晚宴会上的混乱。
“孙先生,昨晚睡得好吗?”史密斯微笑着,语气礼貌得让人想揍他。
孙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带我去见他。”
史密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穿过长长的走廊,孙立被带进了一间巨大的书房。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谢赫·拉希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没穿昨晚那身华丽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便装,头上也没戴头巾。如果不看那双锐利得像鹰一样的眼睛,他就像个普通的阿拉伯大叔。
孙立站在地毯中央,手心全是汗。
拉希德放下文件,抬起头,目光在孙立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孙立没动。
“谢赫先生,昨天晚上的事是误会。”孙立抢先开口,语气急促,“我不知道那是您女儿,我以为那是佣人被欺负了。我是为了救人,而且那个面纱……是那个醉鬼扯下来的,跟我没关系。”
拉希德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让孙立觉得自己像是个正在拙劣表演的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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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拉希德才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在我的家族里,结果比过程重要。阿米拉的脸被你看见了,这是事实。那个叫哈桑的蠢货我也处理了,他在迪拜的所有生意今早已经被查封。现在,轮到你了。”
孙立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富二代家里肯定有钱有势,居然一夜之间就被整垮了?
“那您想怎么样?”孙立咬着牙问,“要钱我没有,这条命你要是想要,也得问问大使馆答不答应。”
拉希德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孙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硬骨头。史密斯查过你的资料,你在工地上很能干,也很讲义气。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两个选择。一,把你交给宗教警察。袭击皇室成员,侮辱贵族女性,这两条罪名足够让你在沙漠监狱里烂掉。当然,我会通知大使馆,但那是审判之后的事了。”
孙立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二,”拉希德伸出两根手指,“娶她。”
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孙立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这个老头子疯了。
“什么?”孙立瞪大了眼睛。
“娶阿米拉。”拉希德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做我的女婿。你的债务我会帮你还清,你母亲的手术费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甚至你在中国的那个女朋友,我也可以给她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让她离开你。”
孙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这剧情走向太荒谬了,简直比昨晚那个醉鬼还要疯狂。
“为什么?”孙立感觉脑子不够用了,“我是个打工的,没钱没势,又是外国人。你女儿……她是公主吧?这不合逻辑。”
拉希德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孙立:“正因为你是个打工的,在这个国家没有根基,这才是最合适的。阿米拉需要一个丈夫,一个能挡住流言蜚语的盾牌,一个……听话的摆设。”
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冰冷:“昨晚的事虽然封锁了消息,但那个哈桑嘴不严。如果传出去阿米拉被男人看了脸还没个说法,我们家族的脸面就丢尽了。这是最好的止损方式。”
08
“我不干。”
孙立回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拉希德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和地位。”
“那不是我的。”孙立站直了身子,虽然腿还在发软,但脊梁骨挺直了,“我有女朋友,虽然没结婚,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老婆。我妈还在等着我回家。我要是为了钱卖身给你家当上门女婿,我妈能气得从病床上跳下来抽我。”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拉希德的眼睛:“而且,这也不是结婚,这是买卖。你女儿是个人,不是个物件。你随便找个路人就要把她嫁了,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拉希德看着孙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拉希德冷冷地说,“重要的是家族的荣誉。”
他走回书桌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的是孙立在工地的宿舍画面,还有一张他在国内老家的照片。
“孙先生,这不是请求,是通知。”拉希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听到我想听的答案。否则……”
屏幕画面一闪,变成了法鲁克那张阴狠的脸。
“他在找你的麻烦,对吧?如果我撤掉对你的保护,甚至暗示一下法鲁克,你觉得你在那个工地上还能活几天?意外坠楼?还是被重型机械碾压?”
孙立的愤怒瞬间冲到了头顶:“你这是威胁!”
“这是现实。”拉希德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文件,“在这个国家,我是制定规则的人。而你,只能遵守。”
史密斯适时地走了进来,面带微笑:“孙先生,请回房休息吧。晚餐想吃什么可以告诉厨师。”
孙立被“请”回了那个奢华的牢笼。
一路上,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拉希德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着他。他当然知道拉希德能做到。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他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他多管闲事救了个人?
回到房间,他冲进浴室,用冷水狠狠浇着自己的头。
这到底是个什么局?拉希德说那个醉鬼哈桑嘴不严,怕流言蜚语。可如果真的怕丢脸,把他这个知情者灭口不是更干净?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逼婚?
还说什么“听话的摆设”。
孙立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突然意识到,事情绝没有拉希德说的那么简单。阿米拉扮成佣人出现在宴会上,本身就很奇怪。拉希德说她在“体验生活”,哪个贵族小姐体验生活会跑到那种酒池肉林里端盘子?
这里面有鬼。
09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太阳落了又升,海面上的波光从金色变成了深蓝。
孙立躺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信号被屏蔽了,无论他怎么刷新,只有那个红色的“无服务”在嘲笑他。
他翻看着相册。
那是过年的时候在老家拍的。母亲穿着红色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是陈敏,虽然嘴上嫌弃老家冷,但还是乖乖地帮母亲剥着橘子。
“大孙,你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来,就别回来娶我了。”
这是陈敏送他上飞机时说的话。那时候她眼圈红红的,狠狠掐了他一把。
要是答应了拉希德,这一切都好办了。钱有了,母亲的病好了,甚至还能给陈敏一大笔分手费。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但他只要一想到要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对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过一辈子,当一个被圈养的傀儡,那种窒息感就让他想吐。
那是卖身契,是一辈子的牢。
而且,那个阿米拉……
孙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面纱落下的那一瞬间。那张脸确实美,但让他印象最深的,不是美貌,而是那双眼睛。
在那个醉鬼哈桑下跪之前,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除了惊恐,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这太奇怪了。
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孙立在屋里转着圈,像头被困住的野兽。他试着砸窗户,椅子砸上去只有沉闷的响声,那是防弹玻璃。
到了后半夜,他彻底绝望了。
看来明天只能先假装答应,保住命再说。只要出了这个门,总有机会跑路。大不了去沙漠里躲着,或者偷渡去邻国。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那种锁舌弹开的脆响,而是某种金属刮擦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孙立立刻警觉起来,翻身下床,光着脚贴到墙边,随手抄起那个烟灰缸。
是要来灭口了吗?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光并没有照进来,因为门口的人穿着一身黑,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那个身影闪了进来,反手极其轻柔地关上了门,甚至没让锁舌发出一点声音。
借着窗外的月光,孙立看清了来人。
那身形有些眼熟。紧身的黑色运动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头上戴着鸭舌帽,脸上却没戴面纱。
她摘下帽子,一头波浪般的长发倾泻而下。
是阿米拉。
10
孙立手里的烟灰缸差点掉下来。
这又是哪一出?
白天的阿米拉还是那个在照片里低眉顺眼、在宴会上瑟瑟发抖的小绵羊,现在的她却像是一只准备捕食的黑豹。
她没看孙立,而是先警惕地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信外面没有动静,才转过身来。
月光打在她脸上,那张白天看起来楚楚可怜的脸,此刻冷得像块冰。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柔弱,全是刀锋般的锐利。
“把你手里那块破石头放下。”阿米拉开口了,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比史密斯还要标准,“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孙立僵硬地放下烟灰缸,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阿米拉没回答,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干。那动作豪迈得像个刚下战场的士兵。
“我父亲跟你提条件了?”她放下杯子,转头看着孙立,“让你娶我?当他的乖女婿?”
孙立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他说这是为了家族荣誉。”
“荣誉?”阿米拉嗤笑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讽刺,“那是他的遮羞布。他那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走到孙立面前,逼得孙立不得不靠在墙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气息,极具侵略性。
“听着,中国佬。我没时间跟你废话。”阿米拉从腰后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那匕首只有巴掌长,刀柄上镶嵌着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孙立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拼命。
“啪!”
阿米拉并没有捅他,而是反手将匕首狠狠扎在了两人之间的木桌上。刀锋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在匕首下面,钉着一张照片。
孙立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偷拍的。照片背景是一个昏暗的港口,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在往船上搬运箱子。而箱子上那个标志,赫然是拉希德家族建筑公司的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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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那个Logo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骷髅标记。
“这是什么?”孙立抬头看着她。
“这是能让你死,也能让拉希德那个老东西身败名裂的东西。”阿米拉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逼近孙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父亲不是在给你活路,他是在找替死鬼。那个港口的项目是违法的,他在走私军火。一旦事发,签字的人是你这个‘女婿’,坐牢枪毙的也是你。”
孙立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入赘”?这他妈是让他去顶雷!
“那你……”孙立看着眼前这个危险的女人。
“我不需要丈夫,更不需要一条听话的狗。”阿米拉拔出匕首,刀尖轻轻划过孙立的衬衫领口,冰冷的触感贴着他的喉结,“但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帮我捅破这层天的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塞进孙立汗湿的手心。
“娶我。然后帮我把这个东西送出去。”阿米拉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要么跟我合作,博一条生路。要么明天早上,我就告诉拉希德你试图强奸我。到时候,不用等到审判,我的保镖就会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选吧,你是想当替死鬼,还是当我的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