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瑾瑜在购房意向书的右下角签下自己名字时,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三十五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家”这个字,不再是租屋里随季节更迭的潮湿或燥热。
而是即将由一砖一瓦,亲手构筑起来的实体。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墨迹未干的名字上,像是给过去所有漂泊的日子盖上一个温暖的印章。
她想起母亲曾惠珍,那个总是挺直腰板在缝纫机前劳作到深夜的女人。
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终只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没有一丝对她父亲,那个叫许青山的男人的怨怼,抑或是别的什么?
许瑾瑜甩甩头,不愿深想。
那个在她五岁后就如同人间蒸发般的父亲,面容早已模糊成一团遥远的影子。
此刻,她只关心如何凑齐首付,如何顺利通过银行的贷款审批。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天后,一通来自银行的电话,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不仅彻底搅乱了她按部就班的生活,更将揭开一段被时光尘埃掩埋了三十年的秘密。
电话那头,银行审批专员杨高芬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困惑:“许女士,系统显示您名下有八百万资产。”
“请问您为什么还要申请这笔数额不大的住房贷款?”
八百万?许瑾瑜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写字楼走廊,瞬间觉得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那个数字,像冰冷的金属撞击着她的耳膜。
这笔她毫不知情的巨款从何而来?
它与那个消失三十年的父亲,究竟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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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售楼处的空调吹出恰到好处的凉风,驱散了夏末的闷热。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许瑾瑜略显拘谨的身影。
她穿着昨晚特意熨烫过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这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一套“战袍”。
销售顾问小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将厚厚的合同文本推到她面前。
“许小姐,确认一下信息,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名就可以了。”
许瑾瑜深吸一口气,拿起笔,逐字逐句地核对个人信息和房屋信息。
这套位于城西开发区的小两居,面积不大,朝向也并非最佳。
但对她而言,已是拼尽全力能够到的、最接近梦想的栖身之所。
首付三十万,是她工作十年,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剩下的七十万,需要申请银行贷款。
指尖落下,写下“许瑾瑜”三个字,每一笔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恭喜您,许小姐,迈出了安家的第一步!”
小李笑着递过一份副本合同,“后续流程,我会协助您办理贷款手续。”
走出售楼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许瑾瑜没有立刻去赶地铁,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路边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她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一个不用再看房东脸色,不用再担心突然被通知搬离的地方。
一个可以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布置,存放所有喜怒哀乐的空间。
她想起和母亲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的日子。
冬天阴冷,夏天酷热,墙壁上总是有擦不掉的霉点。
母亲就在那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里,供她读完了大学。
母亲常说:“瑾瑜,女孩子一定要有自己的窝,哪怕再小,也是底气。”
如今,她终于快要实现母亲的遗愿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闺蜜沈思琪发来的消息:“怎么样?合同签了没?”
许瑾瑜脸上露出笑容,回复道:“刚签完,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太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你即将成为有房一族!”
沈思琪的兴奋透过文字传递过来,“想吃什么?我请客!”
“随便吃点就好,接下来还要紧巴巴地还贷款呢。”
许瑾瑜笑着回了一句,心里却因为朋友的分享而更加温暖。
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办理贷款需要准备不少材料,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征信报告……
她仔细记下小李交代的每一项,决定明天一早就开始着手准备。
这个下午,空气里仿佛都带着甜味,连平日里觉得嘈杂的车流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她规划着新家的布局,哪里放沙发,哪里摆书桌,阳台上要种几盆绿萝。
所有细节,都让她感到一种创造的快乐。
这种快乐,冲淡了长期以来因为父亲缺失而隐隐作痛的那份失落。
那个名叫许青山的男人,在她的生命里,早已淡化成户口本上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符号而已,与她的现实生活,再无瓜葛。
她从未想过,这个符号背后,会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往事。
以及一份如此沉重、如此沉默的守护。
02
周末,许瑾瑜开始着手整理出租屋里的物品,为不久的将来搬家做准备。
这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她住了五年,东西竟也攒了不少。
纸箱、胶带、记号笔摊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旧物特有的尘埃气息。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旧皮箱。
那是母亲曾惠珍的遗物,母亲去世后,她一直没敢仔细翻看。
箱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钥匙早已不知去向。
许瑾瑜找来工具,费了些劲才把锁撬开。
箱子里大多是母亲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老物件: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
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毛主席语录》,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最上面是一张略微卷边的彩色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曾惠珍穿着碎花裙子,笑靥如花。
她怀里抱着一个胖嘟嘟的、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那应该就是许瑾瑜自己。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白衬衫和蓝裤子。
他的手轻轻搭在曾惠珍的肩上,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就是许青山。
许瑾瑜对父亲的全部直观印象,几乎都来自于这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温和儒雅,与母亲站在一起,堪称一对璧人。
很难将他与后来那个狠心抛妻弃女、三十年间不闻不问的负心汉形象重叠起来。
母亲很少提及父亲,偶尔说起,也是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恨意。
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只在许瑾瑜叛逆期,因为被同学嘲笑“没爸爸”而回家哭闹时。
母亲才会罕见地动了气,声音严厉地说:“他不值得你惦记!”
更多的时候,母亲是沉默的。
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缝纫机的哒哒声停下之后。
母亲会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地发呆,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许瑾瑜记得,母亲临终前,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枯瘦的手却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只化作一声极其轻微、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到底包含着什么?
是怨恨?是不解?是遗憾?还是……某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释然?
许瑾瑜摩挲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如果他还在世上,现在也该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
他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新的家庭?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被他抛弃的妻女?
这些问题,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困扰过少女时代的许瑾瑜。
但随着年龄增长,随着生活被工作和琐事填满,这些疑问渐渐被深埋。
她学会了不去触碰,就像不去触碰一道早已结痂、却依然敏感的伤疤。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连同其他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单独放进一个标着“重要”的纸箱里。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是靠自己的努力,打造一个稳固的未来。
一个没有遗憾,没有缺失的未来。
整理完旧物,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许瑾瑜坐在一堆打包好的纸箱中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
她拿起手机,给银行的客户经理杨高芬发了条信息。
询问下周一带齐材料去办理贷款面签是否方便。
杨高芬很快回复:“没问题,许女士,周一上午九点,我准时在银行等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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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许瑾瑜特意请了半天假,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银行。
银行大厅里窗明几净,穿着制式行服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
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客户经理杨高芬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笑容可掬。
他热情地将许瑾瑜引到自己的办公隔间。
“许女士,请坐,材料都带齐了吗?”
“都带来了,您看看。”许瑾瑜从文件袋里拿出厚厚一叠材料,双手递过去。
杨高芬接过材料,一边熟练地分类整理,一边和许瑾瑜闲聊。
“买在哪个楼盘啊?现在买房不容易,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在西城开发区那边,是个小户型。”
许瑾瑜如实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挺好,那边发展潜力大。”
杨高芬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将信息录入系统。
“收入证明和银行流水看起来都没问题,工作单位也很稳定。”
“像您这样的优质客户,贷款审批流程应该会比较顺利。”
听到这话,许瑾瑜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仔细回答着杨高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态度认真而诚恳。
“请您在这里,还有这里签个字。”
杨高芬指着几张需要客户确认的表格,“初步资料就算提交完成了。”
许瑾瑜接过笔,再次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一丝不苟的样子,杨高芬笑了笑。
“许女士做事真严谨,放心,后续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大概需要多久能有结果?”许瑾瑜忍不住问道。
“正常来说,一到两周吧。”
杨高芬估算了一下,“我们会进行贷前审查,包括征信查询、收入核实等等。”
“好的,麻烦您了。”许瑾瑜起身,客气地道谢。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灿烂,许瑾瑜觉得心情格外舒畅。
最难的一步——攒首付——已经完成。
贷款审批看起来也很顺利,似乎一切障碍都在被逐一扫清。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贷款批下来,就可以联系装修公司了。
要不要找沈思琪帮忙参考一下装修风格?她眼光一向很好。
回到公司,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时间过得飞快。
接下来的几天,许瑾瑜照常上班、加班,生活节奏一如往常。
只是心里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时不时会查看一下手机。
生怕错过银行可能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
沈思琪约她逛街,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打趣道:“哟,这魂不守舍的,是在等哪个帅哥的电话呢?”
“别瞎说,我在等银行的贷款审批通知。”
许瑾瑜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这关系到我的安居大业,能不上心吗?”
“安啦安啦,你条件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
沈思琪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先去给你未来的新家看看软装,转移一下注意力。”
一周时间平静地过去。
就在许瑾瑜几乎以为审批流程可能比预想中要长的时候。
她的手机在一个周三的下午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杨高芬的办公电话。
许瑾瑜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语气轻快地说:“杨经理,您好。”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热情洋溢的“恭喜通过”。
杨高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许女士,您好,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核实一下。”
04
许瑾瑜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杨经理,您请说,是什么情况?”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心里却飞快地掠过几个不好的念头。
是收入证明有问题?还是银行流水不够?或者是征信出了纰漏?
杨高芬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许女士,我们银行的贷前审查系统,显示您的个人资产情况有些……异常。”
“异常?”许瑾瑜愣住了,“什么意思?我的资产情况很简单啊。”
“就是您名下的存款资产。”
杨高芬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系统提示,您有一笔金额较大的存款。”
“这……这不可能吧?”
许瑾瑜感到莫名其妙,“我的存款就是工资卡里那点钱,您都看过流水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杨高芬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女士,您确认您名下没有其他大额账户吗?”
“或者,近期有没有接收过什么您不太清楚来源的大额转账?”
“绝对没有。”
许瑾瑜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所有的银行卡都在这里,加起来也就十几万。”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杨高芬叹了口气,“系统显示的数字,和您申报的情况差距非常大。”
许瑾瑜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杨经理,系统……到底显示有多少钱?”
问出这句话时,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杨高芬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块冰砸进许瑾瑜的耳朵里。
“八百万。”
许瑾瑜瞬间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键盘敲击声、同事的低语声,仿佛瞬间被拉远。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多……多少?”
“八百万人民币。”
杨高芬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肯定,“所以许女士,按照流程,我需要向您核实。”
“您名下既然有如此大额的资产,为什么还要申请这笔七十万的住房贷款?”
“这不符合常理,也影响了您的贷款审批。”
许瑾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八百万?
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与她三十五年来清贫努力的生活毫不相干的天文数字。
她活了三十五年,见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自己攒下的三十万首付。
“杨经理,这肯定是搞错了!”
许瑾瑜急切地解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怎么可能有八百万?”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母亲早就去世了,父亲……也很多年没联系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请您再仔细查查,是不是系统故障?或者同名同姓?”
杨高芬的语气带着同情,但依旧公事公办。
“许女士,您别激动。我们核对了身份证号码,确认是您本人。”
“这笔资产记录是真实存在的,关联的账户信息也与您匹配。”
“正因为如此,您的贷款申请才被系统自动标注为‘需进一步核实’。”
“目前审批流程已经暂缓了。”
“暂缓……”许瑾瑜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一阵眩晕。
“是的,需要您这边配合我们弄清楚这笔资产的来源和性质。”
杨高芬继续说道,“如果是合法继承或者赠予,需要提供相关证明文件。”
“如果……来源不明,可能会涉及更复杂的审查。”
许瑾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一片混乱。
八百万?来源不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女士?您在听吗?”杨高芬的声音将她从混乱中拉回现实。
“我在……杨经理,我向您保证,我对这笔钱完全不知情。”
许瑾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会尽快去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好的,请您尽快。弄清楚之后,请及时联系我们,贷款申请才能继续推进。”
挂断电话,许瑾瑜依然处在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这个数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它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名下?
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没有带来任何喜悦,反而像一片浓重的阴影。
笼罩在她即将触手可及的安稳未来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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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半天,许瑾瑜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工作。
“八百万”这三个字,像鬼魅一样在她眼前晃动。
她提前下了班,魂不守舍地回到出租屋。
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自己所有的银行卡,一张一张地插进ATM机查询余额。
工资卡,余额五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元八角。
储蓄卡,余额八万七千四百零五元。
还有一张几乎不用的信用卡,额度三万。
所有账户加起来,距离八百万,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坐在冰冷的ATM机隔间里,感到一阵无力。
难道是银行系统出了严重的错误?
可杨高芬明确说了,核对过身份证号,确认是她本人。
她想起杨高芬的话,需要核实资产的“来源和性质”。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攫住了她。
这笔来路不明的巨款,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会不会被认定为非法收入?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只想安安稳稳地贷款买个房。
怎么会卷入这种离奇的事件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梳理思路。
这笔钱既然在她的名下,总有一个具体的账户。
她登录了网上银行,逐个查询自己名下的账户信息。
在查询到一张她几乎遗忘的、大学时学校统一办理的银行卡时。
她愣住了。
那张卡早已不再使用,她甚至不记得是否还保留着实体卡。
但网上银行清晰地显示,这个账户是活跃状态。
而账户余额栏里,赫然显示着一长串令人窒息的数字:8,000,000.00。
许瑾瑜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指点开了交易明细。
最近一笔交易记录,是三个月前,一笔五十万元的资金转出。
收款方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公司名称。
再往前翻,大多是金额不等的转入记录,时间跨度很长。
最早的一笔大额转入,发生在八年前,金额是一百万。
而最早的一笔记录,则要追溯到更久以前——
她仔细看着那个日期,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十五年前,母亲曾惠珍因病去世后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转入金额是十万。
一笔,两笔,三笔……金额从小到大,时间断断续续。
最近几年,转入的频率和金额明显增加。
最后一笔大额转入是在一年前,金额高达三百万。
所有这些钱的汇款方,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青山资本。
青山……许青山?
许瑾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消失三十年的父亲的名字,以这样一种突兀而猛烈的方式。
重新闯入了她的生活。
不是温情的问候,不是迟来的道歉,而是冰冷的、沉默的、巨额的数字。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十五年前,母亲刚去世,她正处在人生最无助、最艰难的阶段。
那时她刚大学毕业不久,工作不稳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租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常常因为交不起房租而发愁。
如果那时她知道有这笔十万块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她不会要他的钱。
一个抛妻弃女三十年、对妻女的苦难不闻不问的男人。
他的钱,带着一种施舍和侮辱的味道。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在母亲去世后,开始往她名下打钱?
而且是以这种隐匿的、不让她知晓的方式?
如果他心中有愧,想要补偿,为什么不肯露面?
为什么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
这诡异的“馈赠”,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许瑾瑜感到头痛欲裂,过去三十年被刻意遗忘的。
关于父亲的那些模糊记忆和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将她淹没。
06
许瑾瑜一夜未眠。
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去上班,精神恍惚,差点在会议上说错关键数据。
下班后,她约了沈思琪在老地方见面——一家她们常去的咖啡馆。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思琪一坐下,就担忧地摸了摸许瑾瑜的额头,“生病了?”
许瑾瑜摇摇头,把面前的柠檬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感觉稍微刺激了一下混沌的大脑。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两天发生的离奇事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思琪。
从银行电话,到查出那八百万,再到发现汇款方可能与父亲有关。
沈思琪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
“八……八百万?我的天!瑾瑜,你成隐形富婆了?”
“什么富婆!”
许瑾瑜烦躁地搅动着咖啡,“这钱来得不明不白,我现在烦都烦死了。”
“贷款批不下来,房子可能要黄。而且,这钱……可能是我爸打的。”
“你爸?”沈思琪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那个消失了很多年的许叔叔?”
“除了他,还能有谁?汇款方叫‘青山资本’。”
许瑾瑜苦笑一下,“思琪,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思琪沉吟了片刻,分析道:“听起来……像是在补偿你?”
“补偿?”
许瑾瑜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三十年不闻不问,我妈病重的时候他在哪里?”
“我大学交不起学费的时候他在哪里?现在用钱来补偿?”
“这算什么?良心发现?还是用钱来买他内心的安宁?”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引来了旁边座位客人的侧目。
沈思琪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瑾瑜,冷静点。”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
“如果他只是单纯地想用钱弥补,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你?”
“为什么要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而且持续了这么多年。”
许瑾瑜沉默下来。这也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沈思琪继续推测,“你对你爸……还有印象吗?他当年为什么离开?”
许瑾瑜摇摇头,眼神有些空洞。
“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他们经常吵架。”
“后来有一天,他就不见了。我妈从来不肯细说,问急了就发脾气。”
“我只模模糊糊记得,他好像……并不是一个坏人。”
照片上那个温和的年轻父亲形象,和母亲偶尔流露出的复杂神情交织在一起。
构成一个极其矛盾的画面。
“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沈思琪小心翼翼地说,“或者,当年离开,并非他的本意?”
“能有什么苦衷,让他三十年都不来看女儿一眼?”
许瑾瑜的语气带着嘲讽,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也许……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沈思琪尝试着解释,“或者,他处境特殊,不能和你联系?”
“你看,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关注你,帮助你。”
“帮我?”
许瑾瑜打断她,“我需要的是钱吗?我需要的是一个父亲!”
“在我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在我妈生病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候。”
“在我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的时候!他在哪里?”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许瑾瑜赶紧低下头,用纸巾按住眼睛。
三十年的委屈和故作坚强,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沈思琪叹了口气,默默递过一张纸巾。
“瑾瑜,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笔钱现在确实是个问题。”
“银行贷款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许瑾瑜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问题。
“我不知道。杨经理说,需要我提供这笔钱的合法来源证明。”
“可我连这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怎么提供证明?”
“或许……你可以试着找找这个‘青山资本’?”
沈思琪建议道,“查查它是什么公司,也许能找到和你爸有关的线索。”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许瑾瑜点了点头,尽管内心极度抗拒去触碰与父亲有关的一切。
但为了尽快解决贷款问题,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这场谈话,并没有让许瑾瑜的心情轻松多少。
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之中。
那八百万,像一座沉默的大山,压在她的心上。
提醒着她生命中那片一直空缺的、属于父亲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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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几天,许瑾瑜利用一切业余时间,开始调查“青山资本”。
她在工商注册信息查询网站上输入这个名字。
跳出来的结果让她心头一沉。
“青山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外省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
状态显示为“已注销”。
注销时间,恰好是在一年前,也就是最后一笔三百万转入她账户后不久。
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并非许青山。
她尝试拨打注册信息上留的联系电话,提示是空号。
她又通过网络搜索这家公司的相关信息,结果寥寥无几。
只有几条几年前不起眼的行业网站转载的、内容空洞的公司介绍。
看起来,这像是一家规模不大、业务隐秘的投资公司。
或者,更像是一个为了某种特定目的而设立的“空壳公司”。
许瑾瑜不甘心,又试图通过一些付费的商业信息查询平台。
查找更详细的股东信息或关联方。
但得到的信息依然有限,无法直接与许青山关联起来。
线索似乎在这里中断了。
这家公司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而随着公司的注销,这团迷雾似乎变得更加浓重。
许瑾瑜感到一阵挫败。
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去报警?
就说自己账户里多了一笔来源不明的巨款。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一来,她几乎可以确定这笔钱与父亲有关,报警可能会节外生枝。
二来,内心深处,她似乎也并不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
去处理这件与她身世密切相关的事情。
她再次联系了银行经理杨高芬,如实告知了调查情况。
表示自己确实不清楚这笔钱的来源,暂时无法提供证明。
杨高芬在电话里表示理解,但爱莫能助。
“许女士,按照规定,在资产来源无法清晰说明的情况下。”
“贷款申请确实很难通过风险审核。”
“除非……您能联系到汇款方,让他们出具一份正式的赠予或委托保管证明。”
联系汇款方?许瑾瑜嘴里发苦。
她连父亲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去哪里联系?
事情陷入了僵局。
买房的事情被迫搁置,售楼处的小李打来电话询问进度。
许瑾瑜只能含糊地推说银行审批遇到点技术问题,需要时间。
心情低落的她,周末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哪也不想去。
她又一次翻出那个装有老照片的铁盒子。
盯着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除了那份早已被岁月模糊的温和,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母亲去世前的叹息,再次在她耳边回响。
那声叹息里,除了她一直以为的怨怼,是否还有别的?
比如,无奈?比如,某种未尽的嘱托?
母亲是否知道些什么?是否在临终前,想告诉她关于父亲的真相?
可惜,一切都已无从问起。
就在许瑾瑜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办法筹措房款。
或者干脆放弃买房念头的时候,她的手机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区号显示是南方某个城市。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许瑾瑜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沉稳、礼貌。
“我是,您是哪位?”许瑾瑜警惕地问道。
“许女士,您好。我姓苏,苏杰,是一名律师。”
律师?许瑾瑜的心猛地一跳。
“我受您父亲,许青山先生的委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与您面谈。”
许青山……委托……律师……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记重锤,敲在许瑾瑜的心上。
她握紧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三十年的沉默之后,父亲的音讯,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传来。
08
短暂的震惊过后,许瑾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律师?我父亲……委托您?他人在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许女士,关于许青山先生的详细情况,电话里不太方便说。”
“我希望能与您见面详谈。我目前就在您所在的城市。”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地点。”
许瑾瑜的心沉了下去。
苏杰语气里的沉重,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父亲为什么不亲自联系她?为什么要通过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