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团香里见阳山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郗归舟

　　当澄澈的日光将湖光山色轻轻镀上一层金色时，我来到了无锡阳山生态休闲旅游度假区。

　　阳山古称安阳山，心安之处，向阳之地，这个名字在唇舌间轻轻一念，自然而然就浸满了人间烟火的熨帖。开着车转入桃源中路，街道渐渐收束，气味却丰盈起来：先是田地翻犁过后的泥土气息，随即是一种温暖而柔和的香味，细细一嗅，方知是自蒸笼散发出的米香，在空气中缓缓铺开。

　　再往前开，眼前豁然开朗：石板铺地，三五家店铺卧坳而居，家家门前架着蒸笼，白汽往上翻涌，在巷子上空织成一层轻柔的雾纱。极有穿透力的叫卖声，在狭长的街巷间一声声回荡：“糕团——刚出笼的，还热乎呢——”

　　我们随意选了一家，推门而入，仿佛踏进了童年的老堂屋。屋梁裸露着，木纹在光影里一圈一圈地展开，几只藤编点心篮静静地靠在墙边，被岁月熏成了温润的深褐色。最热闹的当数屋前那一张案板，面粉铺开如同细雪，店主的双手穿梭舞动，行云流水。

　　那是一位年轻的女师傅，动作干净爽利。师傅先将浸泡过一夜的糯米粉轻轻筛过，再如一位匠心独运的画家，把田野间的颜色一点点绘上：青麦汁的翠绿色，蒸熟捣碎的南瓜和番薯块的暖黄色，用地瓜与红豆慢慢中和调出的柔雾紫色……然后，再将揉好的面团放进各式各样的模具里。

　　当师傅翻过木模，那些糕团便带着各自的花纹和印记落在案上。有眉眼弯弯的“老寿星”，额头饱满，笑意深藏在褶纹里。有粉白相间的小寿桃，圆润丰腴，仿佛不久前才从枝头摘下。还有一只只小柿子，橘红的肚皮上刻着细细的折纹，一看便让人想到“柿柿如意”四个字。竹篮的一角，还“趴”了几只团成小球的玉兔，形态灵动，两只耳朵悄悄翘在篮子边缘，像随时要跳出去似的。

　　“都是用米做的。”师傅抬眼笑了一下，特意告诉我。师傅边跟我搭话边忙活，各种造型的糕团很快放满了一层层的蒸屉。接着，师傅将蒸屉放进蒸锅，水开了，铁盖合上，米香、麦香、桂花香便随着蒸汽从蒸笼四边的缝隙间飘了出来，连屋梁上斑驳的光影也似乎被蒸得温柔飘动起来。

　　我夹起一块桂花糕团，色泽温润微透，仿佛一方被阳光细细晾过的雪玉。星星点点金黄的桂花，若有若无地嵌在其中，如同把一场深夜桂雨，悄悄封存在这一小块团糕里。品尝一口，甜得并不张扬，像初冬的阳光般柔和含蓄。

　　女师傅随口说起了制作的门道：“糯米要淘得干干净净，泡得透透的，再一点一点拌进红糖和桂花，火候也要稳着来，急不得，差一丝半缕口感就要逊色许多。”说完，她又低头理粉收边，神情透着从容笃定。

　　随后，我又在女师傅的指引下去了另一家老店，他们家的青团乃是一绝。清代文学家、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这样描写青团：“捣青草为汁，和粉作糕团。”他甚至专门写下一张点心单，将这些小巧的时令点心分门别类，像在春日案头排开的一行行小诗，而青团，正是其中最清雅的一笔。

　　糯米粉在案上堆成小小白山，掌柜熟练地将其铺开、洒水、翻动，直到和成的面团变得细腻而有黏性。做青团时，他不用清水，只用青麦汁浸泡，让揉好的粉团从外到里都呈现出同一种绿色。团子包好后被摊在竹匾上排得整整齐齐，有裹了细腻豆沙的，有藏着芝麻与花生碎的，还有包入咸蛋黄、金橘和芒果的。

　　我买了一包刚出笼的青团，纸袋被热气微微熏软。随手捧起一枚，团子皮绿得清透，齿间轻启的那一刻，外层糯米皮先微微撕开，隐隐有米香与草香在舌尖一晃。继而，红豆馅在口中缓缓漫开，绵软如云，又故意留下几星细碎的颗粒。这只团子恰好是柑橘味，甜意深处骤然跃出了一丝微酸。

　　案板的上方静静挂着一只秤，掌柜笑说，阳山人常讲：“秤要足，糕要实。”我想，他将青团做成秤砣般的圆润模样，既是提醒自己，也是默默希望来往人家的日子都像这团子一样，沉稳端庄有分量，又裹缠着一缕不动声色的清甜。

　　傍晚时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仿佛在暮色的绸缎上细细缀满了温柔的星子。天光已收，云层被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染成极浅的一道绯色。我行至街口回望，那一笼笼尚未散尽的白汽，在灯光下轻轻升腾，为这座小镇披上了一层光晕。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阳山那个动听的古称，安阳山。心安之处，向阳之地，原来这“安阳”二字，从来不只藏在县志典册之间，而是早已融入糕团香与桂花香里，化在了一城烟火、万家炊烟之中。远村的黛色、街巷的灯辉，这眼前的景象，恰是“安阳”二字最温柔、也最妥帖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