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欢迎您回家乡投资。”
十二年后,当苏晓蔓穿着一身干练的制服,公式化地向我伸出手时,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保送清华、意气风发的白月光,而是成了一位普通的乡镇女干部。
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卑分手的穷小子。
这场衣锦还乡的考察,本该是一场迟来的“逆袭”,是我证明自己的完美舞台。
“苏镇长,别来无恙。”我握住她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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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总,您真的决定要亲自去?”
秘书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小心翼翼的困惑。
我从专车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直起身,捻灭了指间的烟头。
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缭绕,像我此刻纷乱的心绪。
目光从窗外飞速倒退的翠绿景物上收回,我只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我必须去。”
小李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把车窗摇下了一丝缝隙。
风灌了进来,带着南方都市所没有的、泥土混合着青草的清新气息。
车子平稳地驶下高速公路,那个熟悉的、甚至有些陈旧的县城入口收费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我的眼帘。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我没有再踏上过这片土地。
我的指尖在昂贵西裤的精良布料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一种近乡情怯的陌生感,竟比那份预想中衣锦还乡的得意,更加汹涌地攫住了我。
车队驶入县城主干道,道路两旁是崭新却毫无特色的小高层住宅。
它们取代了我记忆中那些低矮、斑驳的砖瓦平房。
曾经放学后和伙伴们追逐打闹的泥泞小路,如今变成了宽阔平整的六车道柏油马路。
一切都变了,变得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疏离。
我的公司,这家在南方那座一线城市崛起的科技新贵,这次计划在家乡投资一个大型的数字农业基地。
这是公司未来战略的重要一环,也是我力排众议坚持要推进的项目。
当然,这其中也夹杂着我的一点私心。
我想让这座小城的人看看,当年那个除了浑身孤勇外一无所有、灰头土脸离开的周铭,现在回来了。
并且,是以一种他们必须仰望的姿态。
车队在县政府那栋略显陈旧却依旧威严的办公大楼前,缓缓停下。
几位衣着整齐的领导早已等在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我推开车门,迈出长腿,阳光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领带,迅速换上了那副名为“周总”的、冷静而无懈可击的面具。
“周总,一路辛苦!欢迎回家乡考察指导工作啊!”
为首的县长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笑容里满是真诚。
握手,寒暄,说着那些千篇一律却又必不可少的客套话。
这些话语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标准件,精准、得体,却没有任何真实的温度。
我熟练地应对着,脸上挂着谦和而疏离的微笑。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
巨大的红木长条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每个人的名牌、泡着本地特产茶叶的玻璃杯,以及厚厚的项目资料。
我被安排在了主宾的位置,正对着会议室的大门。
县长亲自主持会议,用热情洋溢的语调,向我详细介绍着本地的资源优势和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
我的身体维持着认真倾听的姿态,大脑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开始飘忽。
一个被我刻意尘封了十二年的名字,毫无征兆地、顽固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苏晓蔓。
她现在,到底在哪儿?
是在北京某个顶尖的律所里,唇枪舌剑,指点江山?
还是在上海陆家嘴的摩天大楼里,作为跨国公司的高管,俯瞰着黄浦江的璀璨夜景?
或许,她早已嫁给了一个和她同样优秀耀眼的男人,过着我永远无法想象的、属于金字塔尖的精英生活。
这个名字,像一根扎进肉里又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细刺。
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触碰到某个相关的场景,就会从心脏最深处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楚的疼痛。
正当我出神之际,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的女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她的身形清瘦而挺拔,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抱歉,各位领导,刚才在镇上处理一个沼气池的安全隐患排查,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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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清脆、冷静,带着一种长期在基层工作中磨砺出的干练与沉稳。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会议室里明亮的灯光,县长抑扬顿挫的发言,同事们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潮水般退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在这不足十米的对视距离里。
是她。
竟然是她。
苏晓蔓。
她没有我想象中丝毫的改变,又好像整个人都脱胎换骨。
那双清冷的眉眼依旧是我记忆中那个倔强少女的模样,但眼神里却多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岁月和生活反复冲刷后留下的沉静,一种洞悉了世事却依旧选择坚守的沧桑。
她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快到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随即,那份震惊便被一种滴水不漏的职业化微笑所完美地取代了。
县长显然没有察觉到我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笑着向我介绍:
“周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青禾镇的副镇长,苏晓蔓同志,也是您这次项目落地的主要对接人。”
苏副镇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包裹着冰渣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所有关于她的、浮华而虚妄的想象。
她迈步向我走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姿态大方得体,无懈可击。
“周总,欢迎您回家乡投资。”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伸出手,握住了她。
她的手,微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弹钢琴的女孩的手那般柔软细腻。
触碰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横跨了十二年光阴的、迟来的电流。
“苏镇长,你好。”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接下来的半场会议,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我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被斜对面那个叫做苏晓蔓的女人给彻底占据了。
她坐在我的斜对面,垂着眼帘,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偶尔,她会抬起头,针对项目的一些技术细节,提出几个专业而又精准的问题。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一眼都没有。
仿佛我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需要认真对待的投资商。
可我却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我看着她握笔的姿势,看着她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鬓角一缕不经意垂落的碎发。
我的思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回了十二年前那个闷热、焦躁、又充满了无力感的夏天。
02
那时的苏晓蔓,是整个一中的神话,是所有老师挂在嘴边的骄傲。
她是那种你永远只能在光荣榜第一行的位置找到的名字。
她是那种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也依旧能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存在。
而我,周铭,只是高三七班一个成绩中等偏下的普通男生。
我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篮球打得还不错,以及拥有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那段见不得光的恋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最珍贵的秘密。
是在拥挤的图书馆书架最深的阴影里,悄悄递过的那张写满了数学公式和一句“加油”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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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自习结束后,我绕了很远的路送她回家,在那段昏暗又寂静的小路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如鼓的心跳。
是她利用午休时间帮我补习最头疼的数学,我看着她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勾勒出的认真侧脸,闻着她发梢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悄悄地走神。
她就像一道遥远而温暖的光,毫无征兆地照进了我那个平凡、甚至有些灰暗的青春里。
可这道光,实在太亮了,亮到让我自惭形秽,亮到让我觉得连靠近都是一种亵渎。
高考前夕,她保送清华的通知书下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学校。
我记得那天,我躲在教学楼走廊的拐角处,看着被兴奋的同学和老师们簇拥在中央的她。
她的脸上带着恬淡的微笑,从容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祝贺。
那一刻,我的心里一半是为她由衷的骄傲,另一半,是沉甸甸的、几乎要将我压垮的失落。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被一张薄薄的、盖着红色印章的纸,无限地拉大。
成了一道看起来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最终,我考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上了一所位于遥远南方的、名不见经传的三本院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晚饭后,用公共电话亭的电话约她在我家楼下的那个小公园见面。
夏天的蝉鸣在耳边聒噪个不停,像是对一个失败者无情的嘲讽。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我酝酿了很久,久到她眼中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
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我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晓蔓,我们分手吧。”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像别的女孩那样质问,会哭泣,会歇斯底里地挽留。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睛,第一次让我觉得深不见底。
她看着我,轻声问:“你想好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一看,我所有的决心都会土崩瓦解。
我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只正在缓慢爬行的蚂蚁,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我配不上你,我不想耽误你。”
这句在当时自以为很伟大、很悲壮的理由,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我那可怜又脆弱的自尊心,扯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她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眼泪,没有质问,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的这种平静,在当时的我看来,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是她也早就认清了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现实,是她对我这个“累赘”的解脱。
那天之后,我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开学前,我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一个人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坐上了南下的、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
在火车启动的巨大轰鸣声中,我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混出个名堂。
一定要让她,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知道,当初放弃我,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这股夹杂着屈辱、怨气和不甘的狠劲,像一剂猛药,支撑着我度过了最初那些年最黑暗、最艰难的时光。
我做过流水线工人,每天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上万次,累到躺在八人间的宿舍架子床上就能睡死过去。
我送过外卖,顶着南方的烈日和突如其来的暴雨,穿梭在城市迷宫般的大街小巷。
后来,我敏锐地抓住了电商兴起的风口,用东拼西凑来的几万块钱,开了第一家网店。
为了节省成本,我既是老板,也是客服、打包员和搬运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靠着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续命。
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从单一的电商,拓展到短视频内容制作,再到现在的数字科技领域。
我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周总”。
我有了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名车、豪宅,有了可以自由选择生活的底气。
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个叫做苏晓蔓的女孩,连同那段卑微的青春,彻底埋葬在了过去。
可十二年后,当她以“苏副镇长”的身份,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狼狈地发现。
那根刺,一直都在。
它只是被我功成名就的假象包裹了起来,从未真正消失。
03
“周总?周总?”
县长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波涛汹涌的思绪里。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会议已经结束,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哦,抱歉,刚才在思考项目的一些细节,有些出神。”我迅速地整理好表情,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谎言掩饰了自己的失态。
“没关系,周总对项目如此上心,是我们县的荣幸啊!”县长笑呵呵地打着圆场,丝毫没有起疑。
“接下来,就由小苏镇长全程陪同您,去咱们的项目预选地,进行实地的考察。”
我看向苏晓蔓。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只是公式化地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总,这边请。”
走出政府大楼,外面明晃晃的阳光让我有些眩晕。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一场漫长而微妙的博弈,一场我与她,也与我自己过去的较量。
苏晓蔓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品牌汽车,载着我和我的助理,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
她的车很干净,但车身上有些许划痕,后座上还放着一双沾了泥土的雨鞋。
她换上了一身朴素的运动装和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比在会议室里更显得干练和利落。
我们去看了项目预选地,那是一大片广阔而平整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峦。
她站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
她指着远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向我条理清晰地介绍这里的土壤成分、年均降水量、水源状况,以及未来通路、通电、通网的详细规划。
她的专业和对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让我这个所谓的“数字农业专家”都感到有些惊讶和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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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完全不了解眼前的这个苏晓蔓。
我固执地以为,清华的天之骄女,毕业后的人生剧本应该是出入于窗明几净的高级写字楼,喝着手磨咖啡,讨论着上亿美元的并购案。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一个排水渠的最终走向,和当地几位皮肤黝黑的村民,用我几乎快要听不懂的方言,耐心而热烈地讨论半天。
我心中那点隐秘的、关于“莫欺少年穷”式逆袭成功的优越感,在她这种脚踏实地的从容面前,显得那么虚浮,甚至有些可笑。
我开始忍不住地,想要用言语去试探,去刺探。
午饭是在一家路边不起眼的农家乐吃的。
环境简陋,但桌上的菜都是老板从自家菜园里现摘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苏镇长在基层工作,看起来很辛苦吧?”我端起茶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她正在给我的助理夹菜,听到我的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夹了一筷子翠绿的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淡淡地说:“谈不上辛苦,都是分内的工作,习惯了就好。”
“我记得你大学是在北京念的,那可是首都。”我继续追问,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猎人,试图撬开她那坚硬的防备外壳,“怎么会想到回家乡来发展呢?以你的学历和能力,留在大城市应该会有更好的前途。”
她喝了一口茶,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绿油油的稻田。
“北京很好,机会很多,也很繁华。”
“但家乡也需要人来建设,不是吗?”
她的回答永远那么官方,那么滴水不漏,像是在背诵工作报告。
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甘心。
“你的那些清华同学,现在应该都发展得很好吧?我前阵子还听说,你们那一届有个进了国家部委,年纪轻轻就当了处长,还有个在华尔街都很有名,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
这些信息,是我在这些年里,通过各种渠道刻意打听来的。
我就是想看看,听到这些曾经与她并肩的同窗们的辉煌成就,她会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落、后悔,或者不甘。
苏晓蔓终于转过头,第一次在私下场合,正视着我。
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被月光照耀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是啊,他们都很优秀,我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羡慕或者嫉妒,仿佛真的只是在为朋友的成功而开心。
“周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际遇,要走的路也不一样,没什么可比较的。”
她说完,便低下头,默默地继续吃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终结了这个我精心设计的话题。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的挫败感。
十二年的时间,在她身上刻下了我完全陌生的痕迹。
她像一个披着厚厚铠甲的、沉默的战士,冷静、克制、疏离,不给我任何窥探她内心世界的机会。
而我,在她面前,反而像一个急于向老师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幼稚又可笑的孩子。
这种清晰的认知,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下午的考察,我们去了镇上的一个特色养殖基地。
车子在颠簸不平的乡间小路上行驶,扬起一阵阵尘土。
车内只有沉默,尴尬的沉默。
我的助理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低着头假装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念头突然闯进我的脑海,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结婚了吗?
有孩子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
或许,她早已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她的丈夫可能就是本地一位同样优秀的青年才俊。
而我今天的出现,对她而言,只是一场需要专业应对的、尴尬的意外。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考察路线的最后一站,是镇子边缘的一个废弃多年的老水泥厂。
当车子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时,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里,怎么会是这里?
一下车,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铁锈和植物腐败气息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我愣在了原地。
这里,是我们当年常来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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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广阔的废墟,是我们躲避老师和家长视线的乐园,是我们分享彼此所有少男少女心事的圣地。
我记得那个横卧在草丛中的、巨大的水泥管道,我们曾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在里面躲避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听着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管道上,发出沉闷又令人安心的声响。
苏晓蔓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她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开始她公式化的介绍。
“这里原本是县水泥厂,已经废弃快二十年了。”
“厂区面积很大,结构也很有特色,我们镇里计划把它重新规划一下,改造成一个工业风格的文创园区,用来发展乡村旅游。”
她的话语很平静,像是在介绍一份普通的、与她个人毫无关联的招商文件。
可我的心脏,却被这熟悉的场景狠狠地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个拄着拐杖的瘦削身影,从厂区深处一间还亮着灯的小平房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已经磨破的蓝色工作服,看起来是这里的守门人。
他眯着眼睛,在昏暗的暮色中,先是辨认出了苏晓蔓。
“小苏镇长又来啦?”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显得格外亲切。
苏晓蔓立刻快步迎了上去,熟稔地扶住他的胳膊,语气也比对我时温和了许多。
“刘伯,天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老了,睡不着,出来走动走动。”刘伯摆了摆手,然后目光好奇地转向了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
“咦,这个后生,看起来有点面熟……”
我的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转过头,避开他那探究的视线。
刘伯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当年那个、那个总跟在咱们晓蔓后面的那个小子吗?叫……叫周铭?”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无比。
我只能在苏晓蔓瞬间变得僵硬的注视下,尴尬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刘伯顿时乐了,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露出了几颗稀疏的黄牙。
“你可算出息了!听说都在外面当上大老板了!不像我们晓蔓,这丫头,命苦啊。”
他这句脱口而出的、无心的话,让现场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苏晓蔓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来阻止他,却被刘伯抢了先。
老人像是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之间那诡异到极点的气氛,自顾自地、带着惋惜的语气说了下去。
听到刘伯接下来说出的几句话,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