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她留下一封信走了,我转身钻进大漠搞科研,25年后她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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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6年,她留下一封信去了深圳,我转身钻进大漠搞科研,隐姓埋名25载,庆功宴上她是赞助商代表,听到我也叫那个名字,她当场红了眼眶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文中人物的选择与结局,源于时代背景与个人性格的碰撞,不预设对错褒贬。作品旨在描摹现实的重量与命运的遗憾,而非营造完美童话。

“你看什么呢?”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除了对面筒子楼晾晒的衣物和一方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

“看灯。”我轻声说。

她不解,皱了皱眉:“大白天的,哪儿来的灯?”

我没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看着。她不懂,我看到的不是眼前的灯,而是收音机里描述的、那个南方城市夜晚亮如白昼的万家灯火。那片光,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正要把我身边这个人,连同她的呼吸和心跳,一并吸走。



01

198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北方的这座老工业城市,空气里还残留着整个冬天烧煤取暖积攒下来的、厚重而呛人的硫化物味道。光秃秃的树丫沉默地指向天空,像是对一成不变的日子发出无声的质问。冰雪刚刚融化,混着煤灰的泥水在坑洼不平的马路上积成一滩滩的黑色镜子,映照着骑着“永久”或“飞鸽”自行车、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面无表情匆匆而过的人群。

这是一个新旧交替的年代。厂区的高音喇叭里,白天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到了晚上,年轻人的宿舍里,录音机里传出的却是崔健用沙哑的嗓子嘶吼出的《一无所有》。那歌声像一把粗粝的刷子,刷过我们这些青年工人看似平静实则躁动的心。空气中除了煤烟味,还弥漫着两个词的热度:“深圳”和“下海”。它们像遥远南方的热带季风,吹过千山万水,在我们这个闭塞的内陆小城里,掀起了看不见的波澜。

我叫林宇,那年24岁,是红星机械厂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我的世界简单而纯粹,由车床的轰鸣、图纸上的数据和每月准时发放的三十六元五角工资构成。我享受这种稳定,迷信“技术报国”这四个字的分量。我觉得,能亲手把一块铁疙瘩变成国家需要的精密零件,就是最大的价值。我的未来清晰可见:评职称、分房子、带徒弟,然后安稳退休。这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让我感到踏实。

而她,苏晴,是这条河流里唯一的变数和光彩。她23岁,是厂里的广播员,也是公认的厂花。她的漂亮不是那种柔弱无依的,而是一种带着勃勃生机的明媚。她的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仿佛有光。她不像别的女工那样满足于讨论布料和家长里短,她喜欢听收音机里的新闻,订阅《青年文摘》,总是在谈论一些我们觉得遥远的东西。她总说,不想过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我们的爱情,始于一次厂里的联欢会。我被工友们起哄推上台表演一个拙劣的魔术,紧张得满头大汗,是她在台下带头鼓掌,用她那清泉一样的声音替我解了围。后来,我们就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在工友们羡慕的眼光里,我骑着自行车,她坐在后座上,裙摆在风中飞扬,是我们青春里最美的画面。

我们一起在厂里的公共食堂吃饭,用饭票换来的一荤一两素就是最好的美味;我们一起在周末去人民公园划船,五毛钱一小时的快乐足够我们回味一周;我们一起挤在我的单身宿舍里,听着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畅想着未来。

只是,我们的未来,在那个春天出现了岔路。

“林宇,我们去深圳吧。”那天晚上,苏晴又一次提起了这个话题。她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深圳特区的报道,标题用鲜红的大字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我正埋头修改一张齿轮的加工图纸,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用铅笔在图纸上轻轻一点:“瞎想什么呢?厂里马上要上新生产线,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是技术组的,哪能说走就走。”

“缺人?缺你一个就不转了?”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这里缺谁都照样转!林宇,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买半斤肉要算计,买块的确良布料要攒好几个月。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听收音机里说,深圳那边,遍地都是机会,只要肯干,就能赚大钱!”



我停下笔,抬起头。宿舍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睛里燃烧着一簇我看不懂的火焰。那火焰,让我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慌。

“大钱?”我皱起眉,“钱够用就行了。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工作稳定,受人尊敬。我马上就能评工程师了,到时候工资能涨到五十六块,厂里还会考虑给我们分一间带独立厨房的夫妻房。安安稳稳的,有什么不好?”

“安稳?安稳!”苏晴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她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你的安稳,就像我们楼下那口老井,四四方方的,一眼就能看到底!我每天看着井口那么大的天,我觉得我会窒息的!林宇,你才24岁,怎么活得像个老头子?”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我承认,我性格沉稳,甚至有些保守,但我并不认为这是错。我放下铅笔,站起身,语气也硬了起来:“我这不是老成,是负责任!对我的工作负责,对我们的未来负责!去深圳?听着是好,可你想过没有,我们俩人生地不熟,钱花光了怎么办?被人骗了怎么办?那里不是天堂,失败的人更多!你只看到了杂志上写的成功例子,没看到下面垫了多少白骨!”

“我看不到白骨,我只看到待在这里,我们一辈子都活不出个人样!”苏含的眼眶红了,“我不想一辈子闻着这股煤烟味,不想我的孩子以后也重复我们这样的生活!我想去闯,哪怕头破血流,我也认了!我以为你会支持我,陪我一起去……”

“我不会去的。”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我的根在这里,我的事业也在这里。红星厂培养了我,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当逃兵。”

“逃兵……”苏晴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凄凉的苦笑,“原来在你眼里,追求更好的生活,就是当逃兵。好,好一个技术报国,好一个责任感。”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认识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那些平时被温情脉脉掩盖的、深藏在骨子里的价值观差异,像两条深埋地下的地质断裂带,在那个夜晚被猛地撕开。她指责我的安于现状是懦弱,我批评她的好高骛远是虚荣。我们互相用最尖刻的语言伤害对方,都试图说服对方,结果却是把彼此推得更远。

最后,争吵在沉默中结束。苏晴背对着我躺下,肩膀微微耸动。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成一团麻。我爱她,爱她的明媚和活力,但我无法理解她那种近乎偏执的渴望。我觉得她像是被魔鬼引诱了,而我的责任就是把她拉回来。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情侣争吵,像以往无数次小别扭一样,睡一觉,第二天买一串糖葫芦哄哄她,就能和好如初。

我没有意识到,时代的洪流已经冲到了我们面前,它要的不是妥协,而是选择。而我们的选择,截然相反。

02

争吵过后的三天,气氛一直很僵。

苏晴不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广播站的趣闻,我下班回来,她已经做好了饭,两人沉默地吃完,然后一个看书,一个画图,互不打扰。那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心慌。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和固执,让我觉得我没错,我希望她能自己想通。我甚至有些天真地想,等这阵“深圳热”的风头过去,她就会回到原来那个满足于和我一起逛公园的苏晴。

第三天,是个雨夜。春雨连绵,不大,却阴冷刺骨。风卷着雨丝,拍打在筒子楼的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轻响。我加完班,骑着车往回赶,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冰冷的水花。心里想着,天气这么冷,得赶紧回去,别让苏晴等久了。我还特意绕路去供销社,用兜里仅剩的几块零钱,买了一包她喜欢吃的大白兔奶糖。

我哼着小曲,把自行车停在楼下锁好,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门,我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灯是关着的。我摸索着墙上的拉线开关,“啪”的一声,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然后,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底。

屋里空了。

不,不能说是全空。家具都还在,但所有属于苏晴的东西,都不见了。她那两件时髦的连衣裙,那条她最宝贝的红围巾,她放在床头的那几本《青年文摘》,甚至她那个印着一朵小黄花的搪瓷脸盆……所有带着她气息的物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房间,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精准地抹去了她的痕迹,只剩下我一个人的生活背景。

我的目光呆滞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那张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画图的旧木桌上。

桌子中央,静静地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我的名字,只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旁边,是半包没抽完的“大前门”香烟,那是我的烟。她不许我抽烟,总是把我的烟藏起来,今天,它却被端正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是扑到桌前。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没能捏起那张薄薄的信纸。终于,我把它拿了起来。信纸很普通,就是厂里办公室用的那种稿纸,上面是苏晴娟秀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工整,工整得近乎冷酷。

“林宇: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南方的火车上了。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当面告别,我们只会再次陷入无休止的争吵,那毫无意义。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像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一定要走,我也无法理解你为什么甘愿留下。

你是个好人,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你正直、善良、有才华,对我也很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但是,林宇,你的稳定像一口井,一口很深、很温暖的井。所有人都说这口井好,冬暖夏凉,安稳无忧。可我怕,我怕我一辈子就待在这口井里,看着井口那么大的天,慢慢变老,最后被这潭温暖的死水淹死。

我才23岁,我不想死。我想去看看外面的海,哪怕被淹死在海里,也比困死在井里强。

我去深圳了。

勿念。

苏晴”

信很短,没有一句歇斯底里的指责,没有一句缠绵悱恻的留恋,只有冷静的残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你是个好人”,这四个字在当时的语境下,无异于最伤人的宣判。“勿念”,更是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干脆利落地斩断。

我捏着那封信,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那半包烟,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她走了,甚至把我抽烟的权利都“还”给了我。

“不……”一个念头疯了一样地从我脑海里窜出来。去火车站!她一定在火车站!

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房门,冲下楼梯,甚至忘了去开车。我就这样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夜里,朝着几公里外的火车站狂奔。雨水瞬间湿透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累。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把她带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等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冲进火车站时,候车大厅里已经空空荡荡。我冲到站台上,一个老站务员正提着马灯准备收工。

“同志!同志!”我抓住他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刚……刚刚是不是有一趟去广州的火车?”

老站务员被我吓了一跳,打量了我一下,慢悠悠地说:“是啊,142次,半小时前就走了。小伙子,你这是……”

他的话我没听进去。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铁轨在夜色中延伸向无尽的黑暗。在视野的尽头,那趟南下的绿皮火车,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红色尾灯,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固执地亮着。我伸出手,徒劳地想抓住那点光。

下一秒,那点红光闪烁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夜幕中。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从我脸上滑落。那个载着我所有青春和梦想的女孩,那个我以为会和我相守一生的女孩,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我请了病假,把自己关在那个空荡荡的宿舍里。我没有拉开窗帘,任由房间被黑暗和潮湿包裹。我不吃不喝,就是不停地抽烟。那半包她留下的“大前门”很快就抽完了,我又去买,一包接一包。浓烈的烟雾弥漫在房间里,呛得我眼泪直流,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也想用尼古丁来麻痹那颗被掏空的心。

心灰意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世界失去了色彩,未来变成了一片没有航标的迷雾。我觉得我的人生,随着那趟火车的远去,也一起被带走了。

就在我即将沉沦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时,命运的另一个转折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那天,厂党委的王书记亲自找到了我的宿舍。他推开门,被满屋的烟味呛得连连咳嗽。他打开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流进来,也让一缕阳光照在了我的脸上。

“小林,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王书记皱着眉,看着我憔悴的模样,“失恋了?为了个女娃,值当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掐灭了手里的烟。

王书记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那是一份招募通知。抬头印着鲜红的“绝密”二字。内容很简单:国家某重点保密工程,代号“风暴”,急需一批政治可靠、技术过硬的青年技术人员,前往大西北某基地参与建设和科研工作。

通知下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几条要求:

一、 工作地点为戈壁无人区,条件极其艰苦。

二、 项目周期漫长,归期未定,至少十年以上。

三、 一经选定,需严格遵守保密条例,断绝与外界(包括家人)的一切非必要联系,个人档案转为特殊管理。

四、 志愿报名,一旦签署,终生无悔。

我逐字逐句地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去大西北。

条件艰苦。

断绝联系。

归期未定。

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一个没有苏晴消息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用繁重工作彻底麻痹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地方

“王书记,”我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我去。”

王书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劝道:“小林,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去出差,这一去,可能就是一辈子。你还年轻,技术又好,在厂里前途无量……”

“我想好了。”我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什么时候走?”

王书记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最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有觉悟!不愧是厂里培养出来的!三天后,在厂办签协议,然后统一出发。”

三天后,我处理掉了宿舍里所有的个人物品,只留下了那封信。我把它折好,贴身放在了衬衣的口袋里。然后,我在那份印着“绝密”字样的协议书上,签下了“林宇”两个字。

签完字,我感觉心里那块被苏晴挖走的空洞,被一种更宏大、更沉重的东西填满了。那是一种献身的悲壮,一种自我放逐的决绝。

我转身,将那个有着苏晴回忆的北方小城,连同我的青春,一起抛在了身后。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在所有亲戚朋友和工友的眼里,我就这样凭空“失踪”了。

我的目的地,是大漠。而她的目的地,是深圳。我们在1986年的春天,各自奔赴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03

二十五年,对于历史长河,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人的人生,却是从青丝到白发,从理想到现实的漫长跋涉。

我和苏晴,就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却朝着相反方向延伸的射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度过了截然不同的二十五年。

我的线,是灰色的。是戈壁滩上风沙的颜色。

踏上西去的专列时,我还是一个皮肤白净、带着书生气的青年。而当我真正置身于那片名为“基地”的戈壁滩时,我才明白“条件极其艰苦”这六个字的分量。

这里没有诗里写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和裸露的盐碱地。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卷着沙砾,不知疲倦地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夏天,地表温度能把鸡蛋烤熟;冬天,滴水成冰,哈出的气瞬间就能在眉毛上结霜。我们住的是地窨子,喝的是过滤后依然又苦又咸的地下水,吃的是一成不变的土豆、白菜、和压缩干粮。

最初的日子,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白天,我跟着老工程师们勘探、测绘、搭建实验平台,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我每天累得像条死狗。晚上,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无边的孤寂和对过往的回忆便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苏晴,想起她在筒子楼里为我做饭的身影,想起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的笑声,想起她信里那句“你的稳定像口井”。然后,心就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有好几次,在看到大漠上空那轮孤清的月亮时,我都会想,此刻的她,在深圳,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的月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后悔?但这些念头,很快就会被我强行掐断。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工作中。我开始疯狂地学习,啃下一本又一本比砖头还厚的专业书籍。我跟着老师傅们泡在实验室里,经常为了一个数据,几天几夜不合眼。戈壁滩的单调和枯燥,反而让我能够前所未有地专注。图纸上的线条,实验数据里的曲线,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黄沙、图纸和实验中,悄然流逝。

我的皮肤被强烈的紫外线晒得黝黑粗糙,再也看不出当年白净的模样。我的双手,因为常年和各种仪器、零件打交道,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我的声音,因为长期在风沙中说话,变得沙哑低沉。当年那个清瘦的青年,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不修边幅的糙汉子。同事们都开玩笑说,林总工,你这是被风沙“盘”出包浆了。

在这二十五年里,我成了代号“风暴”工程里最年轻的,也是最核心的技术负责人。我们攻克了一个又一个世界级的技术难关,我们的成果,让国家的某项关键领域挺直了腰杆。我获得了无数内部的表彰和功勋章,但它们都只能锁在保密柜里。因为保密条例,我从未回过家乡,与过去的一切都切断了联系。在老家人的档案里,我是一个“失踪人口”。

我也一直没有结婚。基地里也有过热心的同事给我介绍对象,都是同在基地奉献的女技术员或医生。她们都很好,质朴、坚韧,但我都婉言谢绝了。我心里那口被苏晴挖走的井,似乎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独自一人走到基地的围栏边,点上一支烟,看着远处地平线上偶尔驶过的运煤火车的灯光,发一会儿呆。我会想起二十五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红色尾灯。然后,掐灭烟,转身走回那个充满了数据和图纸的世界。

我的青春,我的人生,就这样,全部熔铸在了这片荒凉的戈壁,和那些冰冷的钢铁与数据里。

她的线,是金色的。是深圳霓虹灯的颜色。

关于苏晴的二十五年,我一无所知。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从一些零星的碎片中,拼凑出她那条与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这些,是我后来想象和听说的画面)

1986年的苏晴,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揣着向亲戚借来的三百块钱,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三天三夜的颠簸后,她抵达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深圳。

那时的深圳,是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轰鸣的机器和来自五湖四海、眼神里闪烁着同样渴望的人。空气湿热,语言不通,她很快就花光了身上的钱。为了生存,她住进了最便宜的“笼屋”,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她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当女工。每天十几个小时,重复着同一个枯燥的动作,手指被磨出了血泡。

但她没有退缩。她骨子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最艰难的环境里被激发了出来。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就去夜校学粤语、学英语、学会计。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她没有退路。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为了抓住这个时代赋予的每一个微小的机会。

后来,她离开了工厂,用攒下的钱在华强北租了一个小小的柜台,开始摆地摊,卖电子表、收音机。她被城管追过,被地头蛇欺负过,被供应商骗过货款。她吃尽了所有底层创业者该吃的苦。最难的时候,她一天只啃两个馒头,睡在堆满货物的仓库里。

但她终究是踩中了时代的风口。凭着她的聪明、胆识和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她的生意越做越大。从一个小柜台,到一个店铺,再到一家贸易公司,最后,她建立了自己的工厂。那个曾经因为要算计着买半斤肉而痛的北方姑娘,成了别人口中雷厉风行的“苏总”。

她的人生,像一部经典的励志电影。她有了自己的豪宅、名车,出入各种高级场合,成了媒体追逐的成功女性代表。她终于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物质上极度富足。

她也结过一次婚,对方是一位同样成功的商人。商业联姻,强强联合,看起来风光无限。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几年就宣告结束。据说是因为双方都太强势,事业心太重,聚少离多,感情早已名存实亡。离婚后,她再未嫁人。

在深圳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里,她拥有了一切,却似乎也失去了一些东西。夜深人静,当她独自一人站在自家别墅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时,内心深处总有一个空洞,无法被任何物质填满。那个空洞,关于北方,关于那座弥漫着煤烟味的工业小城,关于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性格沉稳内敛的青年。

她后来功成名就后,曾悄悄回过一次老家。她想去看看那个她逃离的地方,也想……去看看那个人。她找到了红星机械厂,厂子已经破产改制,物是人非。她向留守的老职工打听林宇的消息,得到的回答是:林宇啊,二十多年前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调到外地了,也有人说他犯了事,还有人说……他可能早就死了。

“失踪”,成了他留给她最后的谜题。她站在荒草丛生的厂区里,看着那栋他们曾经住过的、已经破败不堪的筒子楼,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后悔和恐慌。她赢得了世界,却把他弄丢了。

从此,那个叫“林宇”的名字,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她把他所有的消息都藏在心底最深处,继续扮演着那个无坚不摧的女强人。

两条平行的线,就这样延伸了二十五年。直到2011年,在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场合,这两条线,即将迎来唯一的那个交点。

04

2011年,秋。西北某省会城市的夜晚,星空格外清朗,带着高原特有的澄澈。城市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此刻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规格极高的庆功宴,暨高新技术招商会。庆祝的是国家“风暴”重点项目取得了决定性突破,这个项目的成功,意味着国家在某个尖端领域,从追赶者一跃成为了领跑者。因此,从首都来的部委领导、参与项目的院士专家、地方政府要员以及国内顶尖的科技企业家和投资人,齐聚一堂。

空气中飘荡着香槟的气息和低声的交谈,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晴,就是这众星捧月中的一员。

她作为国内电子信息产业的领军人物,也是此次项目最大的民间资本赞助商代表,受邀坐在主宾席。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高定套裙,脖子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妆容精致,举止优雅。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身上沉淀出一种年轻女孩所不具备的、从容而强大的气场。她微笑着与身边的官员、企业家们寒暄,谈吐自如,应对得体,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

而在宴会厅一个最不显眼的角落里,靠近安全出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是我,林宇。

我作为“风暴”项目的首席工程师,本来是不想来这种场合的。二十五年的大漠生涯,早已让我习惯了简单和寂静,这种喧嚣和奢华让我浑身不自在。但我被基地领导硬拉来的,他说:“老林,今天是你和你的团队最高光的时刻,你必须到场接受大家的敬意。”

我身上穿着一套临来前在基地招待所小卖部买的廉价西装,皱巴巴的,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我的头发早已花白,常年的伏案工作让我的背有些微驼。戈壁的风沙在我脸上刻下了深刻的皱纹,看起来比同龄的城市人要苍老十岁不止。我局促地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看着满场衣着光鲜的人,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我只想等领导讲完话,赶紧找个借口溜回招待所,明天一早,我就要返回基地。那里,才是我的世界。

宴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走上了灯光璀璨的舞台。他手持话筒,用一种无比激昂的语调说道:“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晚,我们欢聚一堂,庆祝‘风暴’项目的伟大胜利!这项胜利,离不开每一位参与者的无私奉献。但在这里,我必须特别提出,我们要感谢一个人,感谢一位英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全场的胃口。

“他,在二十五年前,响应国家的号召,告别都市的繁华,毅然投身大漠。从此,他隐姓埋名,将自己的整个青春和人生,都奉献给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他带领团队,攻克了无数个‘不可能’,创造了令世界瞩目的奇迹!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风暴’项目的今天!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值得尊敬的无名英雄!”

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感染力。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

我低着头,心里有些不耐烦,觉得这种宣传太过夸张。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主宾席上,苏晴也停下了和旁人的交谈,礼貌性地将目光投向舞台。她对这种官方的表彰环节并没有太大兴趣,只是习惯性地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舞台上,主持人深吸一口气,用他最洪亮的声音喊出了那个名字: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风暴’项目首席工程师——林宇先生上台!”

“林……宇……”

这两个字,像两颗精准的子弹,瞬间击中了苏晴。

她正准备端起酒杯,优雅地向邻座的院士致意,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那个她以为只存在于记忆深处、被埋葬了二十五年的名字,毫无征兆地,像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苏晴脸上的微笑凝固了,瞳孔在瞬间收缩。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怎么会?不可能!是同名同姓吧?这个世界叫林宇的人那么多……一定是……

就在她心神巨震、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的时候,一束追光灯,离开了华丽的舞台,缓缓地、精准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那个偏僻的、无人问津的角落。

聚光灯打亮了那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男人。

他正局促地、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与此同时,宴会厅中央的巨大LED屏幕上,也切出了他的特写镜头。一张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黝黑粗糙的皮肤,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坚毅和沉静。

“哐当——”

苏晴手中的高脚红酒杯终于没能拿稳,从指间滑落,掉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鲜红的酒液,像血一样,在地毯上迅速浸开一团触目惊心的印记。

周围的人被这声响惊动,纷纷侧目,却只看到这位叱咤风云的女企业家,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舞台的方向,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顾不上任何人的目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个缓缓走向舞台的男人身上,钉在大屏幕上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上。

陌生,是因为那张脸写满了她无法想象的沧桑和苦难。

熟悉,是因为在那深刻的皱纹之下,在那浑浊的眼底,她依然能依稀辨认出二十五年前那个青年清秀的轮廓。

那个在昏黄灯光下为她画图的专注侧脸。

那个在雨夜里追逐火车的身影。

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在人海,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林宇。

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相信技术报国的青年,与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半大老头,在她的视野里,痛苦地、缓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那是对一位无名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在这片热烈的掌声中,唯独她,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声的冰窖。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捏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林宇有些笨拙地走上了舞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话筒。他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灯光,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口因为长期在风沙中生活而变得沙哑、低沉的声音,简单地开了口:“谢谢……谢谢领导和同志们的信任。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这个功劳,不属于我个人,属于我们‘风暴’项目的每一个人……”

他的致辞很短,很朴实,甚至有些词不达意。

但那声音,那熟悉的、即使被岁月打磨过依然能听出的语调,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苏晴记忆的闸门。

是了,是他!

真的是他!

他没有死,他没有失踪,他去了大漠,一去就是二十五年!

就在这时,站在台上的林宇,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主宾席。或许是被那块红酒渍吸引,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二十五年的时空,与苏晴那双盛满了震惊、痛苦、悔恨和泪水的眼睛,隔空相遇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林宇愣在了台上。他后面准备说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那个穿着华服、妆容精致的女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大漠的风沙吹久了,产生的海市蜃楼吗?

他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因为他的突然停顿,话筒和音响之间产生了电流的共振,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啸叫——“滋啦——”

这声啸叫,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苏晴的神经上。

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想让自己失声痛哭出来。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滚烫地砸落在冰冷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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