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从王妃变为贵妃当晚,她凝视着白发的君王,泪水浸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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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开元盛世,春日迟迟,她是寿王府中最明媚的一抹绝色。

与丈夫李瑁琴瑟和鸣,谱写着神仙眷侣般的甜蜜诗篇,以为岁月静好,便是此生归宿。

然而,兴庆宫的一场家宴,御座上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悄然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随着婆母武惠妃的离世,她成了填补帝国最高权力者内心空虚的唯一解药。

从“王妃”到“太真”,再到万众瞩目的“贵妃”,这一路看似是荣宠加身的青云直上,实则是以爱情与名节为祭品的血色征途。

天宝四年册封夜,当她躺在公爹身侧,枕下却紧握着与前夫定情的信物。

那无声滑落的泪水,究竟是祭奠逝去的爱恋,还是为一个惊天密谋的正式开启而颤栗?

故事,从这一夜开始……



01

天宝四载的秋夜,凉意已悄然渗透了长安城的每一寸砖瓦。白日里那场几乎耗尽了整个帝国词汇来形容其盛大与奢华的贵妃册封大典,终于在子夜的钟声里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那震耳欲聋的欢呼,那漫天飞舞的礼花,那百官匍匐在地的壮观场面,此刻都已沉寂,只剩下长生殿内,红烛燃尽自身、发出“噼啪”轻响的唯一声息。

殿内温暖如春。数十根手臂粗细的巨烛,将这帝王的寝宫照得亮如白昼。烛光跳跃在描金彩绘的梁柱上,流淌过紫檀木雕花的床沿,最后在一身繁复宫装的杨玉环身上,镀上了一层虚幻而璀璨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被小心翼翼地熏烤后散发出的、甜腻到近乎霸道的香气,但这香气并不能完全掩盖住另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气息——那是一个年过六旬的男人身上,混合了药草、书卷和岁月沉淀下来的、独有的味道。

这味道让杨玉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窒息。

她已经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很久了。身上这件专门为大典赶制的礼服,由上百名绣娘耗时数月织就,上面用金线银线绣满了展翅欲飞的凤凰,领口与袖口缀满了圆润光洁的东海珍珠。头顶上那顶九凤朝阳冠,更是沉重得让她觉得自己的脖颈随时都会断掉。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珠翠碰撞的清脆声响,那声音悦耳,却也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今时今日的身份——大唐贵妃。

一个刚刚从自己“儿子”房中,被“迎”入“公爹”卧榻的女人。

身侧,那个给了她这份泼天荣耀,也带给她这份无边屈辱的男人,已经睡熟了。

大唐天子李隆基,六十岁的君王,天下真正的主宰。他侧着身子,呼吸平稳而悠长,带着轻微的鼾声。或许是白日的盛典让他心神俱醉,又或许是晚宴上的几杯美酒起了作用,他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满意足的浅笑。

昏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却让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格外刺眼。那银白的发丝,在华贵的暗红色锦被映衬下,像冬日里落在枯枝上的霜雪。

杨玉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精美绝伦的玉雕。她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了,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不疾不徐的跳动,能感觉到华服之下,皮肤上传来的丝绸的冰凉触感,能闻到那混合着龙涎香与老人气息的味道,是如何一丝丝、一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缠绕着她的神思。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如同潮水般,缓慢而坚定地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被掏空了,身体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没有新妇的娇羞,没有对未来的期盼,甚至连恐惧和悲伤都暂时褪去,只剩下一种置身事外的、巨大的荒芜感。她看着镜中反射出的自己,那个头戴凤冠、面容精致的女人,觉得无比陌生,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正在上演一出荒诞戏剧的戏子。

良久,她终于动了。动作轻缓得如同慢放的画卷。她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的一角,那锦被是用最上乘的蜀锦制成,轻薄如云,却又带着惊人的暖意。她极其缓慢地躺下,身体僵硬得像一截初冬的枯木。她蜷缩在床榻的最外侧,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身体与身边的君王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敢有丝毫触碰。他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散发着灼人的热量,那热量让她感到畏惧。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一切。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黑暗中肆意奔腾,不受控制地将她拉回到了五年之前。

那时的天,似乎比现在更蓝。那时的风,似乎比现在更温柔。那时的她,还只是寿王府里那个无忧无虑的王妃,杨玉环。

一幅画面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空飘着细雨,她和李瑁被困在府中的乐楼里。李瑁说,雨天正好静心,要教她写字。她兴致勃勃地研墨铺纸,可那柔软的毛笔在她手里却总是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打架的小人。李瑁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股清爽干净的皂角香。她觉得痒,忍不住咯咯地笑,手一抖,一滴墨汁溅到了他的鼻尖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也无奈地笑了,伸手用指腹刮掉墨点,却又故意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画了一道。两个人就像孩子一样,在乐楼里追逐打闹,最后笑倒在一处。

她还想起,他们并肩坐在王府后院的小池塘边。她抱着心爱的琵琶,弹奏着新学的曲子。李瑁则拿着一支从西域商人那里淘来的玉笛,笨拙地为她伴奏。笛声时而跑调,时而断续,引得她频频侧目嗔怪,他却只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努力地吹着。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池塘里的荷叶泛着金光,岁月静好,仿佛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鲜活的温度,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寻常夫妻间的甜蜜与温馨。

“环儿……”

一声轻微的呢喃,将玉环从回忆的深渊中惊醒。

她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玄宗只是在梦中翻了个身,砸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可那一声无意识的呼唤,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心上。

巨大的反差与荒谬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再也无法压抑。眼泪,没有任何征兆,汹涌地从紧闭的眼角奔涌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将所有呜咽与抽泣都吞回肚子里,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迅速浸湿了身下那方用金线绣着“长生”二字的华贵枕巾。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悲伤中,她忽然感觉到了枕下那个熟悉而坚硬的触感。

她的心,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猛地一跳。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绝望和一线生机的复杂感觉。

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侧耳倾听着身边君王的呼吸声。确认他依旧睡得安稳后,她才像个做贼的孩子,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手伸进了柔软的枕头底下。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冰凉,微微颤抖着。

终于,她的指尖触及到一个冰凉、圆润而光滑的物体。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手指的颤抖,将它轻轻地勾了出来,然后闪电般地攥进了手心里。

那是一颗小小的、用已经磨得有些褪色的红绳串着的黑色石子。

它不是什么稀世宝玉,也不是什么巧夺天工的佩饰,就是一颗从河滩上随处可见的鹅卵石,不知道被什么人、在手里摩挲了多少岁月,才被打磨得如此光滑温润。

可玉环却像是握住了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里唯一的灯塔,紧得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了白。

这颗石子,是她和李瑁成婚后的第一个七夕,两人避开下人,偷偷溜出王府,在城外的灞河边散步时,李瑁从清澈的河水里为她捞起来的。

他把它放在她的手心,英俊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诚的笑容,对她说:“环儿,你看,这世上那些金银玉器,都太娇贵了。玉会碎,金会熔,只有这石头,看上去不起眼,却能历经千年风雨冲刷,亘古不变。它就像我的心,对你,永远不变。”

这颗普通的石头,是她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唯一的、只属于她和李瑁的信物。是支撑她走过太真道观里那无数个孤寂日夜的全部力量。她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一种疯狂的念头,才敢冒着欺君罔上、满门抄斩的杀头之罪,也要把它从道观偷偷带进这大明宫的帝王寝殿。

或许,她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一点念想,一个证明。证明那个叫杨玉环的寿王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幸福过,也被人那样纯粹地爱过。

她将那颗冰冷的石子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块顽石上汲取到一丝来自过去的、属于李瑁的勇气和温度。殿外的更漏声,一下,又一下,遥遥地传来,像一把巨大的锤子,不疾不徐地敲打在她的心脏上,沉重,而又压抑。

就在她沉浸在回忆与悲伤之中,几乎要分不清今夕何夕之时,一个极轻微、极细碎,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寝殿的死寂。

“叩、叩。”

声音是从寝殿一扇极不起眼的偏门处传来的。那扇门平日里只供最贴身、最信任的宫女和太监进出,通往一条僻静的夹道。这声音轻得仿佛只是秋风吹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咽,又像是人的指甲在厚重的木门上,极有分寸地轻轻划过。

可在这万籁俱寂、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帝王寝宫,这声音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在了玉环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像一头被惊扰的幼鹿。攥着石子的手心里,立刻冒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她猛地转过头,一双噙满泪水的凤眼,死死地盯住那扇隐没在殿宇深处暗影里的偏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喉咙。

怎么可能?

大明宫的宫规之森严,堪比天罗地网。任何一个当值的侍卫擅离职守,任何一个宫人走错了道路,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尤其是在今晚——新晋贵妃册封大典的当晚,皇帝就在殿内安寝。谁会有天大的胆子,或者说,谁有天大的急事,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敲这扇门?

是哪个不要命的工人走错了路?还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派来的刺客?

不,都不是。玉环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混乱的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最可怕、也最有可能的猜测上。

难道是……他们那个惊天动地的“计划”中的一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致命的变故?

她和李瑁之间,到底有一个怎样将身家性命全部押上的“计划”?她今夜的泪水,究竟只是为了那段逝去的、纯真的爱情,还是也饱含了对这步如履薄冰的险棋的无限恐惧?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也极有分寸。在发出那两下轻叩之后,便再无声息,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然而,那片刻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感到煎熬和窒ọ息。

玉环缓缓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玄宗。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似乎完全没有被这细微的声响所惊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混杂着龙涎香与药草气息的空气,冰冷地刺入肺腑。她将那颗黑色石子重新塞回枕下,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来。身上华贵的丝绸礼服摩擦着床褥,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必须去开门。无论门外是天使还是魔鬼,她都必须去面对。

02

时光的指针,被拨回到五年之前,大唐开元二十三年的春天。

那一年,长安城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刚出了正月,寿王府后院的柳树就迫不及待地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二十一岁的杨玉环,还不是后来那个名动天下、倾国倾城的贵妃,只是一个刚刚嫁入寿王府不到一年的新妇。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男人;她的愿望也很简单,简单到只希望日日都能与这个男人相伴。

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寿王李瑁。

寿王府坐落在长安城的永嘉坊,与皇城只隔着几条街,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壮丽和森严规矩,处处都透着一股江南园林般的精致与温情。府里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是身为皇子的李瑁,亲自画下图纸,请了能工巧匠来修建的。

他知道玉环是蜀中人,生于南方,便特意在后院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引来活水,种满了从江南运来的荷花与睡莲。他知道玉环痴迷音律,便在池塘边建了一座小小的乐楼,楼里不仅有寻常的琴筝箫笛,更有他费尽心思从西域胡商那里搜罗来的箜篌、羯鼓、五弦琵琶等新奇乐器。

那时的杨玉环,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尽的婴儿肥,一双凤眼顾盼流转间,满是属于少女的天真娇憨与不谙世事。她对朝堂之上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皇子之间那些不见血的明争暗斗,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她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因为李瑁在曲江池的宴会上多看了安禄山的胡旋舞女一眼,而生了半天的闷气,晚饭都少吃了一碗。

她最大的幸福,就是在无人打扰的午后,和李瑁腻在乐楼里,他为她新谱的曲子写词,她抱着琵琶为他的词配上旋律。

她对音乐和舞蹈,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与天赋。有一次,为了学一支从康国新传入长安的《柘枝舞》,她一个人在乐楼里不吃不喝地练了两天两夜。

春儿怎么劝都没用,直到李瑁从宫里回来,才发现她已经跳得嘴唇发白,脚踝处更是被舞鞋磨破了一层皮,渗出了血珠。

李瑁当时就急了,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把将她抱到软榻上,亲自取来药箱为她上药。他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伤口,一边板着脸训斥她:“你呀,你就是个小疯子!一沾上这歌舞就什么都给忘了。这舞不练也罢,我难道还会因为你少会一支舞,就少疼你一分吗?伤着了自己怎么办?”

玉环却一点也不怕他,反而伸出还沾着香汗的手指,勾住他的衣带,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得意,娇嗔道:“那可不行。我跳舞,就是专门要跳给瑁郎看的呀。既然是跳给你看的,自然要跳得最好、最美才行。”

看着她那副娇憨又认真的可爱模样,李瑁满肚子的责备瞬间都化作了无奈的宠溺。他只能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秀气的鼻子,叹息着说:“真拿你没办法。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



那时的李瑁,作为玄宗与当时最受宠爱的武惠妃的儿子,是长安城里无数人艳羡的对象。在母亲的精心庇护下,他的性情被养成得格外温和敦厚,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说有些与世无争的软弱。

他不像他的异母长兄、当时的太子李瑛那般英武果决、胸怀大志,也不像其他几位皇子那样热衷于结交朝臣、经营自己的政治势力。

他所有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诗词、书画、音律这些风雅之事,以及他那位貌美如花、又与他情投意合的新婚妻子身上。

他真心爱着玉环,不仅仅是爱她的美貌,更爱她那份在音乐舞蹈上无人能及的才情与灵气。他视她为上天赐予他的、独一无二的知音与瑰宝。他会花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只为静静地看着玉环跳一支舞,然后给出最精妙的点评;他会跑遍整个长安城的西市,与那些满身羊膻味的胡商讨价还价,只为给玉环寻一把音色最纯正的五弦琵琶。

他们之间的爱情,就像是开元盛世里一首最悠扬婉转的乐曲,纯粹、温暖,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与算计。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两人都白发苍苍。

然而,这份宁静的美好,在一次宫廷家宴上,被一道来自权力之巅的目光,悄然打破了。

那是武惠妃的生辰,玄宗在兴庆宫大摆筵席,为爱妃祝寿。作为武惠妃唯一的亲子,李瑁和玉环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并且座位被安排得相当靠前。

这是玄宗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式地见到他的这位儿媳。

宴会进行到一半,按照婆母武惠妃事先的安排,玉环离席,到大殿中央献上了一支她精心排练了许久的《霓裳羽衣舞》。

当她穿着一身仿佛由云霞织就的飘逸羽衣,在仙乐般的丝竹声中翩翩起舞时,整个喧闹的大殿都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舞姿,时而如仙鹤亮翅般轻盈,时而如彩凤朝阳般华美,每一个眼神的流转,每一个腰肢的轻颤,每一个回旋抬手的定格,都美得让人心旌摇曳,不敢呼吸。

一曲舞毕,满堂皆是如雷的喝彩。

玄宗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欣赏的笑容。他并没有像其他皇子宗亲那样,表现出过度的惊艳,反而像一个专业的鉴赏家,在玉环谢恩之后,温和地开口了。

“不错,”他微微颔首,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这支《霓-裳-羽-衣-舞》,朕也看过不少人跳,但都不及你的神韵。尤其是方才那个‘回风飘雪’的动作,被你跳出了几分仙气。瑁儿当真是有福气啊。”

玉环羞涩地低下了头,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能得到公爹、也是大唐天子的亲口夸赞,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玄宗顿了顿,目光在玉环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像是随口一提,又转向司天监的官员,问道:“对了,朕记得前些日子,你们报上来说,寿王妃的命格极贵,是吗?她的生辰八字是何时?朕想起来了,朕的八字与瑁儿的生母惠妃,便是天作之合。你们回头也仔细看看,这孩子的八字,与瑁儿的是不是真的相合。皇家血脉,婚姻大事,不可不慎重。”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瑁和玉环自己,都以为这只是君父对儿子儿媳的一种寻常关心,甚至是一种特殊的恩宠。玉环更是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既紧张又欢喜。

只有坐在玄宗身旁,那个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武惠妃,在听到这句话时,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谁也未能察的、深深的忧虑。

宴会结束后,回到寿王府的路上,武惠妃特意将儿子李瑁叫到了自己宽大舒适的车驾上。

“瑁儿,”一进入车厢,摒退了左右侍女,武惠妃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拉过儿子的手,低声告诫道,“以后,尽量少带玉环入宫。就算是非来不可的场合,也让她穿着打扮朴素些,首饰之类的,能不戴就别戴。今日这般出风头的舞,以后万万不可再跳了。”

李瑁满心不解,他以为母亲会为自己娶了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妻子而高兴,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话。他忍不住辩解道:“母妃,为何?父皇今日不是还亲口夸赞环儿的舞跳得好吗?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体面?”武惠妃冷笑一声,随即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抚摸着儿子尚显稚气的脸庞,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你还不懂。这深宫大内,最容不下的,就是‘太美’和‘太有才’,尤其是集于一身的女眷。寻常的美貌,是福气;可一旦美到了极致,美到了能让你父皇这样的男人都为之侧目,那就不再是福,而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母妃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一个女人的美貌,是她最厉害的武器,但一把你自己都无法掌控的武器,第一个伤到的,往往就是你自己,和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要学会‘藏’,把她的好,她的美,都给母妃严严实实地藏起来,只让你一个人看,你可明白?”

母妃的话,像一根冰冷而尖锐的细刺,轻轻地、却又深刻地,扎进了李瑁的心里。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明白其中那些关于权力与人性的幽深逻辑,但出于对母亲的绝对信任和对妻子的本能保护,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减少带玉环入宫的次数,即便是逢年过节不得不去,也真的会嘱咐玉环换上最素雅的衣衫,略施薄粉,泯然于众妃嫔之中。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越想藏,就越藏不住的。寿王妃杨玉环那倾国绝代的舞姿和容貌,早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心的巨石,在暗流涌动的宫闱之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经久不息的涟漪。他越是想将她雪藏,宫中那些好事之人就越是好奇,关于她的美貌传说,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被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03

风平浪静的日子,在开元二十五年的那个冬天,如同被狂风吹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地阴冷。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如同最凶狠的刺客,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在后宫权势滔天、宠冠六宫近二十年的武惠妃。

武惠妃的猝然离世,对已经年近花甲的唐玄宗,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他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迅速地苍老下去。

他罢朝数日,将自己关在曾与武惠妃共度的寝宫内,睹物思人,泪洒龙袍。曾经那个英明神武、开创了盛世的君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无法自拔的孤独老人。后宫数千佳丽,使尽浑身解数,竟再没有一人能让他重新展露一丝笑颜。

而对于寿王李瑁来说,这更是一场灭顶之灾。

母亲的离世,让他瞬间失去了在宫中那棵可以为他遮蔽一切风雨的参天大树。原本围绕在他身边、趋炎附势的各种势力,如鸟兽般散去。他在朝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从一个备受瞩目、甚至一度被认为有望取代太子的热门皇子,瞬间变成了一个可以被任何人随意拿捏、随意欺凌的弃子。他的那些兄弟们,尤其是以太子李瑛为首的一派,开始对他虎视眈眈,准备将这些年积攒的怨气,连本带利地清算回来。

玄宗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无暇顾及其他。他身边最懂得察言观色、也最懂得如何“治愈”君王的大太监高力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让这位年迈的君王从悲痛中重新振作起来,恢复对生活的兴趣,最好的办法,就是为他找到一个新的、足以替代武惠妃的精神寄托。

他尝试了很多方法。他从民间搜罗了最美的少女,从教坊找来了最善舞的舞姬,但他的一切努力,都在玄宗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面前,败下阵来。

直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高力士在为玄宗暖酒时,终于下定了决心,打出了他手中最后一张,也是最危险的一张牌。

他没有直接说要抢夺儿媳,那太愚蠢,也太粗暴。他的话,像一把被无数次打磨过的、最精巧的手术刀,精准、优雅,却又直指要害。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温顺得像猫的脚步,他小心翼翼地为玄宗的白玉酒杯斟满温热的御酒,“您为惠妃娘娘伤神至此,老奴看着,这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老奴斗胆,想跟您说句心里话。”

玄宗没有做声,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高力士知道这是默许,便继续说道:“老奴听闻,寿王妃不仅通晓音律,舞姿曼妙,堪比当年的江采萍梅妃。更有人在私下里说,她的容貌神韵,举手投足之间,与……与已故的惠妃娘娘,竟有那么几分惊人的相似。”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玄宗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到玄宗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陛下,您想,若是能以‘为惠妃娘娘祈福’为名,让寿王妃出家入道观,一来,全了她一片对婆母的孝心,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二来,以她的才情,或许真能作出几首安魂慰魄的乐曲,抚慰娘娘在天之灵。如此,您也可以时常去道观坐坐,听听琴,看看舞,睹人思人,也算是能为您分担一些哀思,岂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大功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强占的欲望包装成了对亡妻的思念,又把乱伦的丑事变成了为母祈福的孝行。

玄宗依旧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高力士躬着身子,静静地退到一旁。他知道,这颗精心挑选的种子,已经成功地落入了君王那片因悲伤而干涸的心田。现在,他只需要等待它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一股针对寿王李瑁的阴风,在长安城的朝野上下,悄然刮起。

起初,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市井流言。有人说,寿王李瑁天性凉薄,不孝不悌,亲生母亲尸骨未寒,他却整日躲在王府里,与那位美貌的王妃饮酒作乐,谱曲跳舞,毫无哀戚之色。

紧接着,流言开始升级,并出现在了朝堂之上。有御史上书,翻出了尘封多年的旧账,言之凿凿地指出,当年武惠妃为了扶持李瑁上位,曾构陷当时的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手段极其狠辣。如今惠妃已死,但这笔账,是不是该算在当年最大的受益者——寿王李瑁的头上了?

这些流言与攻讦,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掺杂在一起,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将李瑁牢牢地困在中央。他百口莫辩,因为那些指控,有一部分确实是事实。昔日门庭若市的寿王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连送信的下人都绕着走。他甚至发现,王府的周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人穿着平民的衣服,在街角或茶楼里或坐或立,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那是皇帝的禁军,他被监视了。

李瑁终于感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法挣脱的恐惧。他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政治倾轧,这是有人要将他往死路上逼。

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李瑁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玉环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抱着头,伏在凌乱的文案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那个温文尔雅、永远带着微笑的丈夫,如此失态,如此狼狈。

“瑁郎……”她心疼地走过去,轻声呼唤。

李瑁猛地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庞此刻满是泪水与绝望,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他一把抓住玉环,将她死死地抱在怀里,终于失声痛哭:“环儿,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用!我保护不了你,也保不住我自己……我就是个废物!”

“他们想要的不是我死,”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悔恨,“他们是想看着我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最后像条狗一样,孤独地死去!环儿,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们已经盯上你了!父皇他……他想要你!”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看着怀里像个无助孩子一样颤抖的丈夫,玉环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被窗外那道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彻底劈得粉碎。

她终于完全明白了婆母武惠妃当年那番话的全部含义。她的美貌和才华,不再是取悦丈夫的礼物,而是引来滔天大祸的根源。可事到如今,这致命的毒药,或许也成了他们唯一的、能够解毒的救命稻草。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仿佛在那一瞬间流干了。她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去李瑁脸上的泪水。她的眼神,在跳动的烛光下,变得异常清明,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淬过火的冷静。

“瑁郎,哭是没用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了书房里绝望的空气,“既然他们已经把刀递到了我们的脖子上,我们就不能伸长了脖子,坐着等死。”

她扶着李瑁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他们要的是我,对不对?因为我长得有几分像母妃,因为我能歌善舞,能为父皇解忧?”

李瑁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玉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凄美而又决绝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就如他们所愿。如果……如果我能站在父皇的身边,成为他最宠爱、最信任、最离不开的那个女人,那么,这整个大唐天下,还有谁,敢动你寿王李瑁一根汗毛?”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让李瑁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妻子,觉得她是那么的熟悉,又那么的陌生。这不再是一个女人对权力的贪婪渴望,而是一个妻子,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丈夫,决定牺牲自己的一切——名节、爱情、乃至灵魂,去下一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世险棋。

那一夜,书房里的烛火,亮到了天明。

夫妻二人摒退了所有下人,在跳动的烛光下,定下了一个足以震惊后世的、惊世骇俗的“计划”。

第一步,由李瑁主动上书,奏请父皇,以妻子杨氏“至纯至孝,感念婆母恩德”为由,准许她出家为女道士,入太真道观,日夜为亡母武惠妃诵经祈福。这是顺水推舟,也是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唯一办法。

第二步,玉环要利用在道观的这段时间,彻底忘掉自己“寿王妃”的身份,想尽一切办法,获得玄宗的信任与宠...爱,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最需要耐心的一步,李瑁要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彻底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他要遣散门客,辞去所有虚职,闭门谢客,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因丧母失妻而心灰意冷、彻底沉沦的“闲散王爷”,从而麻痹所有敌人,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们约定,等到将来时机成熟,等到李瑁拥有了足够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玉环从那吃人的深宫之中,堂堂正正地重新接出来。

天亮时分,当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后,李瑁从一个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了那颗他亲手为她捡的黑色石子,用一根新的红绳穿好,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环儿,带着它。”他的声音沙哑,眼神却无比坚定,“记住我们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我的心,就像这颗石头一样,也许会被暂时蒙尘,但它的本质,永远不会变。等我。一定要等我。”

04

圣旨下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措辞也充满了虚伪的温情。

寿王李瑁“深明大义,孝感动天”,寿王妃杨氏“至纯至孝,德才兼备”,为报婆母养育之恩,自请出家为道士,为国祈福。此等善举,堪为天下表率。特赐道号“太真”,赐居于城南皇家道观“太真观”。

一顶不起眼的青色小轿,在一個落叶纷飞的深秋清晨,将杨玉环从她生活了数年的寿王府抬出,悄无声息地送进了那座她闻所未闻的太真道观。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只有萧瑟的秋风,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在她身后发出一阵阵凄凉的呜咽。

她撩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那熟悉的朱红色王府大门。门内,是她所有纯真和幸福的记忆;门外,是她即将用一生去跋涉的、刀山火海的未知前路。

当轿子停在太真观门口时,玉环才真正明白,这与其说是一座清修的道观,不如说是一座为她量身打造的、比寿王府更加华丽、也更加牢固的金丝笼。

这里没有暮鼓晨钟,没有粗茶淡饭,更没有诵经修行的道姑。整座道观亭台楼榭,曲水流觞,假山怪石,奇花异草,布置得比许多亲王的府邸还要奢华。她名义上是“出家”的女冠,实际上却过着比王妃还要尊崇的生活。她不需要念经诵道,每日都有成群结队的、从宫里派来的宫女和太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的饮食起居。从西域进贡的、晶莹剔rou的马奶葡萄,到福建武夷山快马加鞭送来的新采春茶;从蜀中织造局专门为她织就的、轻薄如烟的锦缎,到南海郡守派人采撷的、硕大圆润的“走盘珠”,源源不断地像流水一般,送到她的面前。

玄宗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恩宠”和超乎寻常的“耐心”。他只是偶尔会过来坐一坐,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从不留宿,也从不谈及任何让她感到为难的话题。他们之间,更像是一对忘年之交的艺友。他会带来自己新写的诗词,让她谱曲吟唱;她会为他跳上一段新排的舞蹈,换他由衷的赞叹。他与她谈论音乐,谈论书法,谈论那些已经泛黄的开元盛世的往事,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探望故人之后、寻求精神慰藉的慈祥长辈。

可玉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看似温和的“恩宠”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掌控欲和不容置疑的占有。这座道观的四面高墙之外,日夜都布满了皇帝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今天多吃了一块什么点心,明天又多看了一会儿什么书,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详细地记录下来,由专人呈报到兴庆宫的御案之上。

她没有了自由,却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时间。在这里,她开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也是最残酷的“课程”。

她不再是那个天真娇憨的寿王妃,她必须蜕变成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最顶尖的战士。而她的武器,就是她的美貌、她的才华,以及她那颗已经变得坚硬如铁的心。

她开始系统地、冷酷地“研究”她的“对手”——大唐天子李隆基。

她不再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索取信息。她通过旁敲侧击,从高力士以及其他前来奉承巴结她的宫人嘴里,一点点地拼凑出这位君临天下数十年的帝王,其内心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她了解到,这位看似拥有一切的男人,在繁华落尽的晚年,其实是一个极其孤独、极其缺乏安全感的老人。他害怕寂寞,热爱音乐,沉湎于对往昔辉煌的无限回忆;他对权力有着近乎偏执的绝对掌控欲,却又在内心深处,极度渴望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政治利益的温情陪伴。

于是,她不再仅仅是练习歌舞来取悦他。她开始思考,如何用她的才艺,去“治愈”一个帝王的灵魂。她在他因思念武惠妃而伤感时,会弹奏起悲戚而又充满希望的乐曲,她说这是为惠妃娘娘谱写的安魂之歌;她在他为朝政烦心时,会跳起奔放热烈的胡旋舞,用裙摆的旋风,扫去他眉宇间的阴霾。她在他谈及自己年轻时开创盛世的丰功伟绩时,会露出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少女崇拜与知己理解的眼神,让他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她也开始练习她的“面具”。

每到夜深人静,她会遣散所有侍女,独自一人,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一遍遍地练习笑容。哪一种笑,代表着初见的欣喜与羞涩;哪一种笑,带着少女般的娇嗔与任性;哪-一-种-笑,饱含着对一个英雄暮年的君王的无限崇拜与爱慕。她练习了上千次,上万次,直到每一种笑容都仿佛是发自内心,直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种情绪是真实的,哪一种情绪是表演。

她要让自己的每一个表情,都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心甘情愿。她要让全天下的人,包括那位多疑的君王都相信,她杨太真,是发自内心地爱慕圣上,自愿洗去过去的身份,奔向他的怀抱。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洗刷掉她和李瑁身上那层“乱伦”的污点,才能保护那个在王府里假装沉沦的、她心心念念的男人。

她与李瑁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因为高墙的阻隔而完全中断。

她的贴身侍女春儿,是个表面憨厚、内心却极为机灵的姑娘。她通过一个定期为道观采买蔬菜的老妪,与寿王府一个负责采买的、绝对忠心的老仆,建立了一条极其隐秘的联络线。他们从不传递任何文字或信物,只用最简单的、约好的暗号。

比如,老妪送来的菜篮子里,如果放了一只水灵灵的、带着绿叶的青葱,就代表“今日晴”,寓意一切安好,计划顺利。如果放了一棵蔫了的白菜,就代表“花落了”,遇到了麻烦,需要警惕。

在这漫长而孤寂的两年多时间里,玉环绝大部分时候收到的,都是“今日晴ë”。她知道,李瑁听从了她的嘱咐,彻底地、完美地蛰伏了起来。他遣散了府中所有的门客,辞去了所有挂名的虚职,整日闭门谢客,对外宣称因丧母失妻而心灰意冷,沉湎于酒精与书画之中,成了一个被所有人遗忘、也毫-无-威-胁-的“闲散王爷”。

只有一次,春儿带回来的菜篮子里,放着一颗被压烂了的番茄,红色的汁水流了出来,像血。

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那一晚,玉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找高力士打探消息。直到后半夜,春儿才面色惨白地悄悄告诉她,太子一派的人,不知从哪里翻出了当年武惠妃构陷三位皇子的旧案,在朝堂上再次发难,并且呈上了新的“证据”,矛头直指李瑁,说他当年不仅知情,更是同谋。

玉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第二天,玄宗恰好来到道观。她强忍着内心的巨大焦虑,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为玄宗跳了一支新排的舞。那支舞极其耗费体力,舞毕,她香汗淋漓,脸色苍白得像纸,几乎要晕倒在地。

玄宗连忙上前扶住她,关切地问道:“太真,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憔悴?”

玉环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她没有挣脱,反而顺势软倒在玄宗怀里,跪在地上,哽咽着说:“臣妾……臣妾该死,扰了陛下雅兴。只是……臣妾夜里做了噩梦,梦见惠妃娘娘了……娘娘在梦里哭,说她孤单,还说有人在底下非议她,翻她的旧账,扰她清静……臣妾无能,不能为娘娘辩解,只能为娘娘多跳几支舞,求神灵庇佑,心中……心中实在忧惧难安……”

她从头到尾,绝口不提李瑁,不提朝堂,只字字句句都扣在为“婆母”武惠妃忧心之上。

玄宗沉默了许久,目光复杂地看着怀中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最后,他轻轻将她扶起,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擦去眼泪,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放心吧,有朕在,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惠妃的安宁。”

几天后,春儿带回来的菜篮子里,放着一根茁壮的、顶着红缨的萝卜。

危机解除了。朝堂上那股针对李瑁的风波,被皇帝亲自下旨,以“往事不可追,念及惠妃旧情,下不为例”为由,强行压了下去。

玉环知道,她又一次赌赢了。她用自己的眼泪和智慧,为远方的李瑁,挡下了一劫。

在这与世隔绝、步步惊心的道观生活中,最能支撑她走下去的,是一次冒着天大风险的秘密会面。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一个扮作送柴火的杂役,推着一辆吱吱呀呀作响的独轮车,上面堆满了劈好的木柴,来到了道观的后门。春儿借口说厨房的木炭用完了,要去后门取新到的木柴,不动声色地将玉环引到了后罩房的一扇小窗边。

透过窗户的细小缝隙,玉环看到了那个正在弯腰卸柴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早已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衣,脸上和手上都故意抹着黑色的锅底灰,背也微微佝偻着,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劳工。

可只一眼,玉环的呼吸就停滞了。

是李瑁。

她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死死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和哭泣,全部咽回了肚子里,眼泪却早已模糊了视线。

李瑁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他放下手中的木柴,直起腰,用擦汗的动作作掩护,不着痕痕地、飞快地朝小窗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那一眼。

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隔着一道冰冷的高墙,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遥遥相望。

没有一句话,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表情。

玉环看到,他比在王府时消瘦了太多,原本丰润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加沉稳、更加深邃,像藏着星辰的大海。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思念,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言的、坚定的承诺。

只那一瞬的对视,仿佛就过了一生一世。

李瑁很快就低下了头,继续一声不响地干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等他卸完所有的木柴,推着空车,佝偻着背,吱吱呀呀地离开后,玉环还久久地站在窗边,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那一面,是支撑她在此后更加漫长、更加孤寂的岁月里,坚定地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她坚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和他的约定,一定能实现。

05

天宝四载秋,在太真观“清修”了整整五年之后,时机终于“成熟”了。

一道圣旨,将杨太真召回了大明宫。紧接着,又一道措辞华美、情意绵绵的圣旨昭告天下:册封杨氏为贵妃,赐居长生殿,地位等同副后,享万千荣宠,仪仗规格皆按皇后标准。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册封大典办得空前绝后,其盛况甚至超过了当年册立太子。玉环身着那件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赶制而成的、华美绝伦的贵妃礼服,头戴那顶象征着无上荣耀的九凤朝阳冠,在宫人的簇拥下,在无数双或羡慕、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上了太极殿那长长的白玉石阶。

她接受着百官命妇的山呼与朝拜,接受着整个帝国最顶礼的尊崇。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一抹她练习了上万次的、完美无瑕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幸福,有对君王浩荡恩宠的感激,有身为贵妃母仪天下的端庄。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仪态万方,无可挑剔。

没有人能看穿,在那厚重的凤冠霞帔之下,她的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海啸。每向上走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刃上。百官匍匐在地的身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和那个叫李瑁的过去,彻底地、残忍地隔绝开来。

当大典的喧嚣终于散尽,她被送入了长生殿,这个从此以后只属于她和那个六旬帝王的寝宫。

然后,就发生了本书开头的那一幕。

当她凝视着身边熟睡的玄宗,当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巾时,读者已经能完全理解她此刻那复杂到极致的心情。这泪水,既是为了祭奠那段被永远埋葬在寿王府里的、纯真无邪的爱情;也是为了计划成功实施之后,内心那无法抑制的后怕与对未来的茫然;更是为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将自己的一生作为赌注,押在了一个六十岁君王身上的、对未知命运的无限恐惧。

她紧紧攥着枕下那颗冰冷的黑色石子,这是她与李瑁的约定,是她在这座华丽牢笼里,唯一的、最后的精神支柱。

就在这时,“叩、叩”的敲门声,如同一根毒针,精准地刺破了她脆弱的神经。

玉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春儿吗?是李瑁那边又传来了新的消息?是告诉她,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让她安心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一个合格的棋手必须具备的素质。她侧耳倾听,确认玄宗的鼾声依旧平稳,没有被惊醒。然后,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咳嗽了一声。这是她和春儿之间事先约定好的、最高级别的暗号,意思是让她身边的所有侍女都立刻退到外殿,并且锁上殿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靠近。

一阵细碎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了。

玉环这才赤着一双雪白的脚,踩在冰凉坚硬、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无声地走向那扇隐没在殿宇深处暗影里的偏门。

她的手心全是冰冷的汗,以至于当她握住那冰凉的铜制门闩时,几乎有些打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手指的颤抖,将门闩缓缓拉开。

她以为,门外会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侍女春儿,带着李瑁的平安消息。

或者,是他们计划中某个隐藏在宫中深处的、负责传递消息的联络人。

“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她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外夹道里微弱的烛光,混着清冷的月光,透了进来,瞬间照亮了站在门口那人的脸。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玉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刹那间被冻结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春儿儿,也不是任何一个她想象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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