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手指,还是整只手。”
男人把玩着手里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灭,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
对面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我的意思是,林默,你是我请来掌舵的船长,但要记住,这艘船,连同船上每一颗螺丝钉,都姓王。”
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缠绕着水晶吊灯,散发出呛人的、权力的味道。
“船如果不换掉压舱的石头,就会沉。”
“石头?”
王振华笑了,笑声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那些是我王家的根。”
林默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了茶杯,杯中澄黄的茶水,映不出他眼底的任何情绪。
他知道,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谈论石头,而是在谈论人心。
而人心,是比最重的石头,还要沉得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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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年前的华振集团,是一艘正在急速下沉的铁达尼克号,只不过船上没有小提琴,只有鬼哭狼嚎。
办公大楼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像一块巨大的、发了霉的灰色果冻,把所有人都粘在里面动弹不得。
走廊尽头的荧光灯管坏了一根,坚持不懈地发出“滋—”的濒死呻吟,光线一明一暗,照在员工们脸上,那一张张脸,便也跟着忽明忽暗,像是水里泡了三天的浮尸。
财务室的门用厚重的木板钉死了,外面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没钱”,两个字下面画着一个愤怒的、吐着舌头的简笔画鬼脸,那是被欠薪三个月的会计小姐留下的最后的艺术创作。
供应商们则没这么艺术,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盘踞在一楼大厅,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打着扑克,骂着脏话,唾沫星子和劣质香烟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能让蟑螂都绕道走的气味结界。
王振华,华振集团的创始人,此刻正站在全员大会的讲台上,唾沫横飞。
他的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像是在向地心引力宣战,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能照出人影,只是昂贵的西装也掩盖不住他微微隆起的小腹和眼袋里藏不住的恐慌。
“华振是我们的家。”
他张开双臂,试图拥抱空气,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空旷的会议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家遇到了困难,我们任何一个家人,都不能放弃。”
台下坐着的“家人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打瞌睡,还有人干脆在研究天花板上到底有多少块污渍。
王振华的慷慨陈词,像一把钝刀子,在这些人已经麻木的神经上刮来刮去,连一点火星都擦不出来。
这就是林默第一天走进华振集团时,看到的景象。
一艘华丽的、即将沉没的巨轮,和一个站在甲板上,用喇叭高喊“我们不会沉”的船长。
王振华是放下了一切身段,三顾茅庐才请来了林默。
在业界,林默这个名字就代表着奇迹。
他像一个沉默的“企业外科医生”,经他手的公司,无论多大的窟窿,多深的烂疮,他总能精准地找到病灶,然后用最快、最狠、最有效的方式,剜掉烂肉,让其重生。
王振华在顶级会所里,握着林默的手,几乎要流下眼泪:“林老弟,只要你能让华振活过来,我王振华……绝不亏待你,公司……公司有你的一半。”
林默只是笑了笑,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上任执行总裁的那天,没有召开任何会议,没有发表任何豪言壮语。
他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公司的各个角落里游荡。
他走进技术部,那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由焊锡、男人汗味和外卖盒里的红烧牛肉面混合而成的绝望气息。
他看见了老K,华振集团真正的技术之魂。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正盯着一行代码发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孩子。
林默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02
当天深夜,林默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第一个走进去的是老K。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老K出来的时候,一向佝偻的背,挺直了许多。
第二个走进去的是市场总监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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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像一朵带刺的红玫瑰,美艳,泼辣,充满攻击性。
她是林默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华振这艘破船上,少数几个还在划桨的人。
她进去的时候,满脸都写着“老娘不干了”。
但一个小时后她出来时,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一种饿狼看到了猎物的火焰。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人力与行政总管张姐。
这个五十岁的女人是公司的活化石,她那张温和的脸上,写满了华振集团的兴衰史,她的脑子里,装着一本比财务报表更重要的人情账本。
她和林幕的谈话时间最长,直到凌晨,她才悄然离开。
第二天,公司里关于这三位核心人物即将离职的传言,像被风吹灭的烛火,瞬间消失了。
他们不仅留下了,而且像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很好奇,林默到底对他们许了什么愿,是天价的薪酬,还是无法拒绝的股权?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林默给他们的,不是任何价码,而是一样更奢侈的东西——尊重。
林默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烧向了王振华的“基本盘”。
他办公桌上放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罗列着几十个名字,职位从副总裁到司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姓王,或者娶了姓王的女人,或者是王振华的远房表亲的连襟的侄子。
这些人是公司的“藤壶”,牢牢吸附在华振这艘船的船底,什么也不干,却消耗着最多的养分。
林默的行动干净利落,一份辞退报告,一份标准的N+1补偿,一下午的时间,这些“皇亲国戚”就被连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净净。
王振华的办公室里,传来他拍桌子的怒吼:“林默,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头肉。”
林默站在他对面,表情平静地递过去另一份文件:“王总,这是公司上个季度的薪资支出和业务产出对比,被辞退的这些人,占了30%的薪资成本,却只创造了不到1%的价值,这艘船要浮起来,就必须扔掉多余的压舱石。”
王振华看着报告上触目惊心的数据,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他瘫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你……你看着办吧。”
他心痛,但更怕船沉。
第二把火,则是一场豪赌。
林默砍掉了公司当时所有还在流血的业务线,那些曾经被王振华视为左膀右臂的项目,被他毫不留情地切掉,只留下主干。
然后,他将公司仅剩的所有资源,现金、人力、设备,全部、毫无保留地押在了一个项目上——“凤凰”。
这个项目是老K的心血,一个被雪藏了三年的计划,因为太过超前,投入巨大,曾被王振华斥为“痴人说梦”,强行叫停。
当林默宣布这个决定时,整个董事会都炸了锅。
“这是疯了,拿公司最后一口气去赌一个根本没影的未来。”
王振华也犹豫了,他问林默:“你有几成把握?”
林默看着他,反问了一句:“王总,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还有几个月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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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华沉默了。
那天夜里,技术部的灯,第一次全部亮了起来,彻夜未熄。
老K站在白板前,眼里闪烁着泪光,他对他的团队只说了一句话:“兄弟们,那个看不起我们的人还在后面看着,但那个信得过我们的人,把命都押在我们身上了,干吧。”
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像一场密集的暴雨,重新落在了这片干涸已久的土地上。
就在“凤凰”项目最关键的技术攻关阶段,王振华空降到了会议室。
他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国王,背着手,听着技术人员的汇报,然后开始用他那套早已过时的经验指手画脚。
“这个地方,我觉得颜色太深了,用户不喜欢。”
“这个功能太复杂,要简化,要学习苹果,知道吗,简约就是美。”
他完全不懂技术,但特别享受这种指导专家的快感。
团队成员们敢怒不敢言,老K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就在团队气氛即将崩溃的边缘,林默走了进来。
他微笑着对王振华说:“王总,您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您了,您坐镇后方,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您的战略指导我们已经领会了,剩下的执行,请交给我们这些专业的人。”
他的语气极其礼貌,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堵柔软的墙,坚决地把王振华推了出去。
王振华愣住了,他想发作,却看到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畏,而是一种冷漠的、审视的目光。
他最终只是干笑了两声,用“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这样的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林默在团队中,彻底封神。
而王振华的心里,也埋下了一颗不满的、淬了毒的种子。
第三把火,是立信。
在王振华的所有人脉都因为华振的债务危机而对他避之不及时,林默动用了自己的私人关系。
他说服了一家最大的供应商,将收款期限延长了半年,又从一家风险投资机构那里,拿到了一笔数额不大,但足以救命的过桥贷款。
拿到钱的第一时间,林默没有投入研发,而是让张姐立刻给全公司补发了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
当工资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时,很多老员工都哭了。
人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合同都牢靠。
从那一刻起,这艘船上的水手们,才真正把林默当成了他们的船长。
03
接下来的一年,是燃烧的一年。
华振集团像一辆加满了航空燃油的超级跑车,在林默的驾驶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老K的技术团队,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没日没夜地完善着“凤凰”项目,产品迭代的速度快得让对手根本无法模仿。
苏晴的市场团队,则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用匪夷所思的营销方案,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市场缺口,签下了一张又一张巨额订单。
“凤凰”项目一飞冲天,公司的现金流像解冻的江河,迅速变得充沛,然后奔腾。
短短一年,奇迹发生了。
华振集团不仅还清了账面上的10亿巨额负债,公司的年度财报上,赫然出现了30亿的盈利。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震惊了整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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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振集团,这艘所有人都以为必沉无疑的船,不仅没沉,反而变成了一艘金光闪闪的航空母舰。
船修好了,甚至升级了,掌舵的船长,似乎也到了该被替换的时候。
王振华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聚光灯下,他容光焕发,比一年前胖了二十斤,曾经的恐慌被一种油腻的自负所取代。
他接受着各大财经媒体的专访,大谈特谈自己的“战略眼光”、“危机时期的定力”和“独到的用人哲学”。
“华振的成功,首先要归功于我们的企业文化。”
“我始终相信,只要有我王振华在,华振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偶尔会提到林默,但措辞很微妙,总是在一句“当然,我们的执行团队也很优秀”之后,便一笔带过,仿佛林默只是他宏伟蓝图里,一颗不算起眼的棋子。
他还开始往公司的核心部门里安插自己的人,一些他新找来的“青年才俊”,实际上都是些只会做PPT的马屁精。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要架空林默,要夺回这艘船的绝对控制权。
面对这一切,林默似乎毫无察戒,他依旧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专注于业务,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他不说,不问,也不争。
直到有一天,张姐悄悄走进他的办公室,将一份名单放在了他的桌上。
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是全公司300名核心骨干的详细资料,从技术能力到家庭情况,从性格特点到个人诉求,一应俱全。
林默拿起那份名单,手指在“老K”、“苏晴”等几个名字上轻轻划过,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
年度庆功晚宴,在全城最顶级的七星级酒店举行,其奢华程度,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压抑和窘迫,用金钱和酒精十倍、百倍地偿还回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银河般璀璨,昂贵的香槟像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被侍者端着四处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美食和一种名为“成功”的 intoxicating 味道。
所有核心员工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行头,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待。
他们都在等着一个时刻。
等着老板王振华宣布对他们真正的船长——林默的奖励。
在他们看来,这奖励,起码是公司的CEO职位,外加足以实现财务自由的巨额奖金和股权。
这是林默应得的,是他们这三百人跟着林默用命拼回来的。
04
王振华终于在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了舞台。
他看起来兴奋极了,脸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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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长达半个小时的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华振家人们。”
他的声音在整个宴会厅回荡。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庆祝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个奇迹,一个属于我王振华,也属于我们整个华振集团的奇迹。”
他从自己当年的白手起家讲起,讲到自己如何高瞻远瞩地布局,又如何力排众议地坚持,在危机时刻,他又是如何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勇气,带领大家走出泥潭。
他提到了“一支优秀的团队”,提到了“努力拼搏的员工”,但对林默,只是在演讲稿的某一页里,用“我们的COO林默先生也付出了很多努力”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
台下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
苏晴的嘴角紧紧抿着,端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K眉头紧锁,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终于,王振华的演讲进入了尾声,他提高了声调,几乎是在用喊的方式,来制造他所需要的高潮。
“下面,让我们用最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华振集团的大功臣,我们力挽狂澜的英雄——林默先生,上台。”
聚光灯“刷”的一下,打在了林默身上。
林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依然挂着那招牌式的微笑,缓缓走上舞台。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想,最关键的时刻终于要来了,支票?股权书?还是金钥匙?
王振华给了林默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转身,从司仪手中接过一个用红色丝绸覆盖的托盘。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振华掀开丝绸,托盘上没有支票,没有文件,也没有钥匙,只有一个用红色锦盒装着的东西。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旗。
他亲自将锦旗展开,金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上面绣着八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