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版IMF”，旧事重提缘于现实需求

编者按：在经济全球化遭遇逆风和亚洲经济一体化不断增强的背景下，建立“亚洲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构想近年来再次受到关注。类似概念和构想始自何时？为何现在重被提起？本期“环球圆桌对话”就此展开讨论。

周 密：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
章玉贵 陈运佳：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金融贸易学院教授、讲师
许利平：中国社科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当前形势较之1997年时大不相同

周 密

关于创建亚洲货币基金组织（AMF）的构想早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期间就已出现。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相比，构想中的AMF既有相似之处，也有明显差异。

1945年IMF的建立时值二战结束，连年战争导致全球经济动荡。IMF与世界银行以及后来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前身为《关贸总协定》）共同构成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核心机构，以促进国际货币合作、汇率稳定以及贸易自由化、便利化。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泰国、印尼、马来西亚、韩国等国货币剧烈贬值，资本迅速外流，经济社会动荡，亟需稳定的资金注入和帮助。本应发挥稳定作用的IMF，当时提出实施严苛紧缩性经济政策的先决条件，遵照那些要求可能在相关国家引发更严重的问题。作为自救措施，亚洲国家提出创建AMF，希望尽快恢复金融稳定，降低市场恐慌。但在美国的直接干预和威胁下，这个构想迅速被否，没能得到推进。

如今，将近30年过去，亚洲货币基金组织又被提起，现实背景已经发生巨变，但仍带有一些熟悉的味道。从相似点来看，当前美国政府奉行“美国优先”原则，试图从关税入手改变国际经贸规则，亚洲国家因为对美贸易顺差而被普遍加征高额关税。高关税削弱了亚洲国家的对美出口优势，出口受阻又对出口导向型为主的亚洲国家经济造成严重压力。同时，美国以对内补贴、降税和对外加征关税相结合的方式迫使资本回流本土，也给亚洲国家带来外资流失压力。随着金融与实体经济之间的不平衡日益明显，亚洲国家在金融上寻求可信赖支持的意愿愈发强烈。

同时还应看到，与将近30年前相比，创建亚洲版IMF的现实条件也已大为不同。第一，金融的发展依赖实体经济，亚洲国家大多有着相对扎实的产业基础。经过几十年发展，亚洲区域金融体量显著增加，但并没像一些西方国家那样因过度转向虚拟经济而出现“空转”，金融与实体经济整体实现较好的相互配合，数十年的经济积累也形成了相对较强的金融发展条件。无论外汇储备、金融机构还是金融基础设施、市场开放与连接等，相互之间都能实现更有力的支持并对资金进行有效管理。

第二，亚洲国家在经济体量、贸易规模、人口规模等维度，无论存量还是增量都已成为全球重心。IMF依然至关重要，但其近年来能够提供的资金支持规模与亚洲国家的实际需求相比显得愈发不足。

第三，亚洲国家之间相互协同和连接的机制更为成熟。中国与东盟持续加强自贸协定建设，为双边经贸活动创造了更为有利的条件；《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成功实施，形成全球最大的自由贸易区。区域内的产业链供应链总体不断强化，地区国家以及整个地区的经济自主性显著增强。

第四，美国近年来越来越多地将美元“工具化”“武器化”，这大大削弱了美元的可信度。与此同时，亚洲国家之间使用非美元货币作为贸易投资结算的情况越来越多，资金跨境流动机制愈发成熟。这些货币的广泛使用为潜在的“亚洲版IMF”带来更多“活水”，也对亚洲区域内金融活动的货币价值稳定提出更高要求。

可见，AMF概念重现生机，本质上缘于全球以及亚洲地区经贸发展中涌现的新需求，亚洲国家普遍更加注重建立稳定的协调规则与机制保障。就此而言，亚洲货币基金组织等类似概念被重提，“旧瓶能装新酒”，亚洲国家迫切需要在金融稳定、危机互助和以发展为主的诸多目标之间寻求平衡。AMF不是建立排外的“小圈子”，不是为了取代IMF等国际组织，而是探索推动对现行金融体系的补充。在国际金融环境快速发展的情况下，AMF或其他形式的“亚洲版IMF”有望提供补充性资源，缓解地区国家资金供应瓶颈，增强亚洲乃至国际金融系统的稳定性。

亚洲国家务实之举

章玉贵 陈运佳

作为经济规模最大的大洲，特别是世界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和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重要枢纽，亚洲是时候加快构建本区域的金融稳定机制了。在全球经济面临高度不确定性的大环境下，这是亚洲国家以相对较低成本对冲外部冲击、补足内部互助能力的现实选择和务实之举。
尽管人口和经济规模庞大，但亚洲长期以来缺乏有效的区域金融协调机制特别是类似欧洲稳定机制（ESM）那样相对成熟的地区性救助力量。这导致亚洲国家的风险敞口普遍较大，仅仅依靠单一力量根本无法抵御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那样的冲击。2000年，东盟与中日韩签署“清迈倡议”，初步形成区域金融协作框架，但因最初的信贷资金使用在相当大程度上以获得IMF支持协议为前提，“清迈倡议”的效率受到一定限制。因此，中国和东盟等近年来着力推动资金救助机制的多边化。

当然，亚洲要想组建类似IMF那样的金融稳定与合作机制，至少需要做好以下一些工作：

一是在协商一致的前提下形成区域金融稳定机制的多边核心力量。目前运行良好的《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是全球参与人口最多、经贸规模最大、最具发展潜力的自由贸易协定，它以东盟为主体，以中国和其他成员为重要参与力量。“亚洲版IMF”要想得以建立并顺利运行，东盟当然是多边核心力量的重要一极，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和区域最主要经济体，也是该稳定机制的主要协调力量之一。与此同时，地区其他国家也将积极谋求重要参与者的地位。因此，如何汇聚和协调好地区国家的智慧和力量，将是“亚洲版IMF”必须处理好的问题。

二是与域外主要金融大国及国际机构加以协调和联动。亚洲要想建立区域金融稳定机制，当然绕不开与域外主要金融大国美国的沟通协调，同时还要找到与欧洲的利益共同点。现代工业革命以来，只有英镑和美元先后扮演了世界主导性货币角色。美国在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上正式取代英国成为全球经济金融体系担保人之后，IMF作为美国主导的国际金融稳定机构，一直是战后以来国际金融组织的核心力量之一，在全球经济和金融治理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但IMF近年来改革进展缓慢，美国被批评阻碍了IMF改革并试图将其“公器私用”。亚洲要建立区域性货币基金组织，内部团结与协调是最主要的动力，但也要找到与美国、欧洲等域外金融力量实现利益共享的有效机制，同时地区国家都需尽职尽责，避免出现“公地悲剧”现象。

三是建立严密成熟的组织机构、议事规则与治理体系。从IMF等主要国际公共产品成立的历史背景和支撑条件来看，建立类似的国际性或地区性组织不仅需要重大国际事件赋予的历史机遇，还需主要发起国具备强大的能力、意愿。就历史机遇而言，地区国家当然有可能也有必要依托亚洲经济总量、市场规模和产业链供应链等优势，利用亚洲国家技术和产业升级等契机，加快推进地区经济金融一体化进程，携手实现亚洲整体振兴，以亚洲经济的稳定性和确定性应对世界经济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就时间窗口而言，包括中国和东盟等在内的地区建设性力量，需要加强对全球金融市场与格局变迁的态势感知能力，同时积极提升对重大国际议题的设计与创意能力，在与区域内外积极力量充分沟通与协调的基础上，共商地区金融治理改革，顺势推动建立“亚洲版IMF”。

放大区域经济“聚合效应”

许利平

亚洲货币基金组织（AMF）的提法早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就被提了出来。当时，亚洲一些国家货币遭遇国际金融投机者的轮番攻击，相继出现大幅贬值，亚洲地区金融体系和货币体系暴露出了脆弱一面。正因如此，地区国家萌生了在金融领域联合自强、抱团取暖的想法，以共同应对美元霸权带来的冲击。这成为当时构建亚洲版IMF相关构想或概念的重要背景。

2000年，东盟与中日韩（10+3）财长在泰国清迈签署区域性货币互换协议，即“清迈倡议”，旨在通过共同外汇储备基金解决成员国国际收支和短期流动性困难。这可以说是落实亚洲货币基金组织或其他类似构想的一个具体行动。2003年，中国首次提出推动“清迈倡议”多边化，倡议将双边机制整合为多边资金救助机制。2011年成立的“10+3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作为区域经济监测机构，为“清迈倡议”多边化提供支持。

客观而言，以“清迈倡议”为代表的区域多边金融互助机制取得长足发展，显著增强了地区国家抵御内外金融风险冲击的能力。但囿于此前亚洲自身发展以及世界经济总体形势等复杂因素，AMF或其他类似的“亚洲版IMF”机制一直没能建立起来。亚洲金融危机之后一些年间，亚洲经济规模和总体实力与今天相比依然不可同日而语；美国当时还未在经贸领域转向现在这样的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对于自由多边贸易和投资总体上持支持态度，经济全球化也还没有遭遇当前这般强烈的逆风。

2023年左右，有关加强区域金融合作、创建亚洲货币基金组织等构想的讨论，开始在亚洲内部再次热络起来，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等政治人士在东盟以及其他亚洲外交的双多边场合不止一次提及这一想法。

较之过去，现在构建亚洲版IMF的条件更加成熟，形势也更紧迫。一方面，亚洲国家尤其新兴经济体近些年来普遍实现蓬勃发展，经济实力今非昔比，战略自主意识增强。作为“经济最强大洲”成员，这些国家对于区域经济一体化的需求进一步提升。另一方面，美国单边主义、保护主义动作不断，借助美元霸权收割亚洲经济增长红利，依靠关税手段冲击亚洲国家外向型发展的基础，这些都给亚洲地区经贸发展和金融稳定造成极大破坏。加之更广泛层面的经济全球化进程遭遇挫折，区域化合作在世界诸多地区呈现上升势头，这些都成为亚洲区域一体化程度不断提升的重要背景。其中的具体表现，就包括经贸和金融一体化增强、地区内部双多边层面的本币结算规模扩大等。

就其作用和影响而言，建立AMF或其他类似的“亚洲版IMF”机制，可以极大促进地区经济发展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并将这种影响传导到全球层面。近年来，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抬头加剧世界经济的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建立“亚洲版IMF”有利于增强地区经济增长的信心和动能，鉴于亚洲经济体量及其在全球层面的重要性，亚洲经济的信心和动能提升，将为世界经济复苏和增长带来促进作用。

‍“亚洲版IMF”的建立还将有助于扩大区域内部本币互换规模，减少对美元的依赖，进而降低美元霸权的影响，增强区域经济韧性。随着金融一体化稳步提升，亚洲内部投资和支付也将更加自由便利，支付成本大幅降低。目前，亚洲以及更广泛的亚太地区已有RCEP和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等促进投资贸易自由化便利化的安排。建立AMF或其他类似的“亚洲版IMF”机制，提升区域内抗风险能力和金融体系稳定，加强本币结算与跨境支付的规模和便利度等，有利于形成并放大区域经济发展的“聚合效应”，更大限度地提高RCEP和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等的利用率，为地区产业链供应链发展奠定更加坚实的金融基础，为地区国家以及在此投资兴业的企业带来诸多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