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把烟雾割成一块块浑浊的白。
周卫东把第五根烟按熄在烟灰缸里,里面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座小山。他盯着对面那个男人,朱振。
“朱振,你老婆,你儿子,你岳母。一家三口,都没了。”周卫东的声音很沉,像是裹着砂纸。
朱振的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盯着桌面上的一个划痕。
周卫东“哗啦”一声,把一叠现场照片甩了过去。血腥的红色瞬间铺满了桌面。
“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旁边的年轻刑警刘波没忍住,拍着桌子吼道。
朱振的目光终于从划痕上移开,他缓缓地扫过那些照片,最后停留在周卫东的脸上,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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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队,”他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厉害,“你们搞错了。人不是我杀的。”
周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切,都得从那个该死的清晨说起。”
01
200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市局刑警队接到报警电话时,天刚蒙蒙亮。电话是西城筒子楼的邻居王婶打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死人了!朱振家……死人了!”
周卫东带着徒弟刘波赶到现场时,楼道里已经挤满了睡眼惺忪、裹着棉袄的邻居。
“让让,都让让!警察办案!”刘波扯着嗓子,在前面开路。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老楼独有的霉味,从那扇半开的防盗门里涌了出来。
周卫东摆了摆手,示意刘波先别进去。他自己戴上手套,掏出本子,先绕着门口看了一圈。
门锁完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他推开门,刘波跟在后面,刚往里探了一眼,年轻的刑警“哇”的一声就冲到楼道里,扶着墙吐了起来。
周卫东叹了口气,自己走了进去。
客厅里倒着两个,卧室里还有一个。朱振的老婆李霞,六岁的儿子朱乐,还有李霞的妈,张桂芬。
周卫东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结。他干了二十年刑警,灭门案,这是第二起。
现场太惨了,他不想多看。他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盆刚和好的饺子馅,白菜猪肉等。案板上是擀好的一叠饺子皮,旁边还有一小碗水。
周卫东用指尖沾了一下盆里的馅,还是新鲜的,没有发酸。
这家人,是在准备包饺子的时候,遭了毒手。
他走到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插销也插着。
“周队,”刘波白着脸,总算缓过劲儿来了,递过来一个证物袋,“在门口发现的,一把带血的匕首。”
周卫东接过来,看了一眼:“凶器留在现场,门窗完好。呵,熟人作案,还是个新手,要么就是……极度自信。”
“周队,”刘波指了指厨房,“这饺子……”
“昨晚的。”周卫东说,“朱振呢?报案人说这是朱振家,朱振人呢?”
刘波一愣:“对啊,三具尸体,没一个是男的。朱振……失踪了?”
“去,”周卫东把本子合上,“把那个报警的王婶带过来,我亲自问。”
02
王婶被带到楼下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她刚吐完,正哆嗦着喝水。
“王婶,别怕,我是刑警队长周卫东。你跟朱振家很熟?”
王婶一听,眼泪又下来了:“熟啊,怎么不熟!我看着李霞长大的,这孩子命苦啊!”
“说说朱振。”周卫东递过去一支烟,王婶摆摆手,没要。
“朱振?”王婶的调门瞬间高了八度,嫌恶地撇了撇嘴,“那就是个混球!彻头彻尾的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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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还怎么说?”王婶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整天游手好闲,没个正经工作,听说前阵子还染上赌了!欠了一屁股债!”
周卫东和刘波对视一眼,记下了“赌”。
“他跟他岳母关系怎么样?”
“那能好吗!”王婶拍着大腿,“天天吵!张桂芬那张嘴也厉害,天天骂朱振是窝囊废,吃软饭的。昨天傍晚,我还听见他家吵得惊天动地,张桂芬骂朱振‘你再敢去赌,我就打断你的腿’!”
周卫东的笔尖顿了顿:“昨天傍晚?几点?”
“就五六点钟,做晚饭那会儿!吵得可凶了!朱振还吼他岳母‘你再啰嗦,信不信我杀了你’!”
周围的邻居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是啊是啊,朱振那脾气,暴躁得很!”
“前两天还看见他打儿子呢,六岁的娃,下那么重的手!”
“李霞也是瞎了眼,嫁给这么个东西!”
周卫东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王婶,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就今早,我寻思着老张怎么没下楼买菜,就去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门还虚掩着……我一推,妈呀……”王婶捂着胸口,显然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周卫东站起身:“刘波,立刻查全市的旅馆、网吧、车站,重点排查朱振。另外,查朱振的社会关系,尤其是……赌场。”
“是!”
一个小时后,刘波的电话打来了。
“周队,人……找到了。”
“在哪?”
“就在咱局子对面那个‘红星旅馆’,302房。老板说他昨晚半夜开的房,登记了。”
周卫东掐了烟:“走,会会他去。”
红星旅馆的房间又小又暗,周卫东推开门,朱振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着泡面。
热气腾腾的泡面,和他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形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
他看到周卫东和刘波,一点也不惊讶,甚至还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朱振。”周卫东开口。
“嗯。”朱振放下泡面碗。
“昨晚,去哪了?”
“这儿。”
“来这儿之前呢?”
“在家。”朱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跟我老婆吵了一架,就出来了。”
周卫东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老婆,你儿子,你岳母,都没了。”
朱振的手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他低着头,过了足足半分钟,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调子说:“知道了。”
周卫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装得太深。
03
市局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局长把一叠报告摔在桌上:“灭门案!02年的第一起灭门案!周卫东,社会影响极坏!市里压下来了,48小时,必须有突破!”
周卫东没说话,只是给自己的茶杯续满了水。
刘波在旁边汇报:“周队,查清楚了。朱振,在城东的老黑那儿,欠了五万块的赌债。三天之内必须还,不然就剁手。”
五万!在2002年,这不是个小数目。
“他岳母张桂芬,上个月刚把一套老城区的平房卖了,拿了八万块钱。钱,一直在张桂芬手里攥着。”
周卫东“嗯”了一声:“朱振那边呢?”
“嘴硬得很。就一口咬定,昨晚吵架,十点钟左右离的家,然后就来旅馆了。问他为什么吵架,他也不说。”
周卫东说:“动机有了。赌债,要钱,岳母不给,激情杀人。”
“可是周队,”刘波犹豫道,“这只是推测。朱振那人……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不对劲。”周卫东说,“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那现在怎么办?人还关着呢。”
“放了。”
“啊?”刘波一愣,“放了?”
“我们现在没证据,动机不能当证据。24小时一到,必须放人。”周卫东站起来,“但是,不能让他跑了。刘波,你带两个人,24小时给我盯死他。他去哪,见了谁,说了什么,一个细节都不能漏。”
“是!”
朱振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家,那个家他现在也回不去,外面拉着警戒线。
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刘波开着一辆破桑塔纳,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刘队,这家伙要去哪啊?”车里的小警员问。
“跟着就知道了。”刘波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朱振的背影。
朱振走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他掏出硬币,拨了个号码。
刘波立刻示意同事打开监听设备。
“喂……”朱振的声音传了过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警惕:“谁啊?”
“是我,朱振。”
“你……你还敢给我打电话!你家的事我听说了!朱振,我告诉你,钱我一分都不会借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是借钱,”朱振的声音很疲惫,“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你那边,还好吧?”
“好个屁!你赶紧滚!别再联系我了!晦气!”
电话“啪”地挂断了。
朱振握着话筒,在寒风里站了很久。
刘波在车里皱起眉头:“这女人是谁?情人?”
“查。”
04
第二天一早,王婶又被请到了局里。
“王婶,你再仔细想想,昨天你跟我们说,你傍晚听见朱振和他岳母吵架。那晚上呢?晚上你还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没有?”周卫东亲自给她倒了杯水。
王婶捧着水杯,努力地回忆。
“晚上啊……晚上……哦!我想起来了!”王婶一拍大腿,“昨晚大概十点多,快十一点了,我儿子要吃夜宵,我下楼给他买馄饨。路过他家楼道口……”
周卫东和刘波的精神同时绷紧了。
“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朱振从楼道里跑出来!”
“你看清了?”周卫东追问。
“看清了!怎么没看清!虽然天黑,可楼道口的灯亮着呢!他跑得可快了,低着个头,还差点撞到我!”
“他当时什么样子?”
“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不,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王婶越说越激动,“头发往下滴着水,眼神……对,眼神!凶得很!我当时还‘哎哟’了一声,他还瞪了我一眼!”
周卫东的呼吸一滞。
十点多,浑身湿漉漉。
法医的初步报告上说,三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水渍,凶手在行凶后,似乎还用水冲洗过尸体和现场。
“王婶,你确定是朱振?”
“就是他!化成灰我都认识!”王婶信誓旦旦。
人证,有了!
刘波兴奋地站起来:“周队!这下能抓了吧!”
周卫东摆摆手,示意他冷静:“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凶衣。王婶说他浑身湿漉漉,那他跑出去,总得有件衣服吧?那件衣服,一定沾了血。他不可能穿着血衣去开房。”
“红星旅馆!”刘波反应过来,“他一定把血衣藏在旅馆了!”
“走!”
搜查令很快就批了下来。
周卫东带着人,第二次踹开了红星旅馆302的房门。
朱振刚买早点回来,正就着咸菜啃馒头。
“警察,搜查!”
朱振没反抗,默默地蹲到了墙角。
房间很小,一目了然。
刘波带人把床垫掀开,把柜子拆了,把天花板都捅了,一无所获。
“周队,没有。”刘波有点泄气。
周卫东没理他,他蹲下来,盯着那张木板床。床板很旧,边缘有些毛糙。
他打着手电,一点一点地往床底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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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靠墙的角落里,手电光反射出一个不自然的轮廓。
“刘波,把床挪开。”
两个警员合力把床板抬起来,一股刺鼻的霉味冲了出来。
在床板和墙壁的夹缝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周卫东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袋子取出来。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男士衬衫,蓝白格子的。
衬衫已经半干了,但胸口和袖口的位置,是大片大片……已经凝固发黑的血。
血型化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周队,”法医陈萍的助手跑过来,“衬衫上的血,跟三名死者的血型,全部吻合!”
铁证如山。
05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朱振还是那副死样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振。”周卫东把那件血衣的照片,再一次拍在他面前,“这是在你的床底下搜出来的。血型,跟你老婆、儿子、岳母,都对上了。”
“王婶,你的邻居,昨晚十点四十五分,亲眼看见你从楼道里跑出来,浑身湿漉漉。”
“你的赌债,五万块。你岳母的卖房款,八万块。”
“动机,人证,物证,作案时间。朱振,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周卫东一字一句,像是在钉钉子。
朱振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愤怒的抖。
“我没杀人!”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血衣是栽赃!是有人栽赃我!”
“谁栽赃你?”
“我不知道!但我岳母……我岳母最近在跟一个‘理财经理’接触!那个人有问题!”朱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岳母那八万块钱,根本没在家里,全被那个姓王的经理拿去‘投资’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跟她吵架的!”
刘波在旁边冷笑一声:“朱振,你编,你接着编。我们查过了,根本没有这个人。”
“有!真的有!”朱振激动地扑向桌子,被手铐拽了回去,“你们再去查!他叫王之明!开一个什么‘宏图投资’的公司!我岳母被他骗了!”
周卫东和刘波对视一眼。
刘波摇摇头。这个线索他查过,工商局根本没有“宏图投资”的注册信息,王之明也查无此人。
这看起来,更像是朱振为了脱罪,临时编造的谎言。
周卫东站起身,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所有的证据,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走出审讯室,刘波跟了出来。
“周队,这小子还挺能演。”
“演不下去了。”周卫东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人证物证俱在,零口供,一样可以定案。去准备逮捕令,该收网了。”
“是!”刘波兴奋地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去办公室。
周卫东靠在走廊的墙上,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他拿到了刘波草拟好的逮捕令,正准备签字。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铃铃铃”地爆响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周卫东不耐烦地抓起话筒:“喂!哪个?”
电话那头,是法医陈萍的声音,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破音和嘶吼。
“周队!停下!人不能抓!”
周卫东拿笔的手一顿:“陈萍?你什么意思?血型不是对上了吗?”
“血型是对上了!可我刚把张桂芬的指甲缝放大100倍!你快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