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纳：文章要不要修改

福克纳这一生中，共写了十九部长篇小说，120多篇短篇小说，仅仅是从数量上考察，就已经是相当惊人的，毕竟他只活到了六十五岁。福克纳是个很难一下子就读懂的作家，甚至很可能是个你一辈子都读不懂的作家。他的作品琳琅满目，说过很多自相矛盾的话，很轻易地就能把读者给搞糊涂，就会把读者带到沟里去。譬如说福克纳就曾说过，“一个作家需要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百分之九十九的自律，百分之九十九的辛勤工作，他需要对自己的作品，永远不满意。”

福克纳的这段话显然是个金句，当然是很有道理，不过他说的第一个百分之九十九，也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绝对不是什么重点，就算是重要，也与写作者没什么关系。因为这个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到底是有没有，写作者自己是无能为力的，有就是有，没有你也没办法。

而搁在后面的几个百分之九十九，也就是作家的自律和辛勤工作，却是任何一个写作者，只要用心写，只要能老老实实坐下来，就都有可能通过努力达到。因此我认为福克纳真正想说的，是这后面的两个九十九，就是要“自律”和“辛勤工作”，至于前面提到的“天赋”，不过是个幌子，说说而已，它并不重要，用不着太当回事。谁要是真把天赋当个事，就有点傻，就可能误入歧途。千万不要为了一句你没有天赋，就产生自卑和不自信，就放弃和停止写作。当然在福克纳的那个金句中，还有更重要的一个意思，就是“要对自己的作品，永远不满意”，不满意这三个字，非常重要。

事实上，对小说究竟要不要修改，福克纳有着与众不同的观点，而且还有变化，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态度。他强调要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这个不满意，说明文章的修改，肯定是重要的，非常重要，因为不满意，永远不满意，所以要不断地打磨，要精益求精，要好了还要更好。然而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第九年，在一次演讲中，说起自己一生的写作经验，福克纳又强调“写作是感情的自然流露，无需反复修改权衡”。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要让感情自然流露，要让写作欲望充分地表达出来，要写出来，反复修改和权衡并不重要。

事实上，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找到共鸣才是最重要的。只有共鸣，才能相互理解，才能心灵之间有交流。我们要相信作家说的话，但是也不能过于死板，全盘接受，作家说过的那些闪光的金句，有很多都是矛盾的，有矛盾并不可怕。福克纳是上个世纪中现代派作家的代表人物，这些所谓的现代派作家，通常是会采用意识流、象征、荒诞、黑色幽默等创作手法，打破传统的叙事模式。现在回想起来，80年代的时候我们热衷于读福克纳，可能最想弄明白的，就是什么是意识流。

当我们讲到海明威的时候，通常会强调他文字的简洁，强调他在写作时，把不需要的文字，把能删掉的句子，统统删去。“简洁”成了海明威的标识，成了他文学作品的符号。然而福克纳显然不是这样的，在福克纳的小说中，简洁似乎是非常不重要的，他的小说世界是混沌的，混乱的，模糊不清的，充满了喧哗和骚动，有时候就好像痴人在说梦。

在福克纳的小说中，读者习惯中的什么有序，什么逻辑，通通被打乱了，时间和空间都是乱的。意识流的精髓可能就是一个乱，乱反而会显得更真实，或者说更接近真实。有一种通俗的解释，就是意识流是人的一种潜意识，它是一种看上去没有经过加工的心理活动，意识流的写作，往往是随心所欲，甚至可以不需要标点符号。所谓用意识流写作，其实就是为了让感情更自然地流露，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福克纳的文学世界极其丰富，世人谈论他的时候，往往喜欢套用一句话，就是他描写了一块邮票大的地方。中国有句来自西方古语，这就“芥子纳须弥”。这段原话出自于佛经，芥子是芥菜的种子，颗粒很小，非常小，根据佛教的解释，须弥是世界中心的一座高山，非常高的山，山顶上有一个奇妙的地方，叫善见城，是帝释天所居之处。唐朝的一位官员问一位有道行的高僧：“佛经上所说的‘芥子纳须弥’，未免太玄妙离奇，小小的芥子，怎么能容纳那么大的一座须弥山呢？”高僧的回答很巧妙，他说：“人的头颅只有椰子那么大，却能装下万卷诗书。”

福克纳的小说也是这样，他所描写的邮票大的地方，非常充分地展现了文学世界的小和大。文学之小，无非就是邮票大的那么一小块地方，文学之大，可以到达人类所在的任何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