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你从哪弄到的这个鬼东西。”父亲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
“一个朋友,他说这是个谜题。”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像码头上的空塑料袋。
“朋友。”他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玻璃,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你那些朋友,是不是都盼着我们家死绝了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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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一切开始的夜晚,一个属于码头的,充满了铁锈和死鱼腥味的夜晚。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柴油的恶臭和远处海浪永不停歇的叹息,像一块黏腻的裹尸布,把整个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风。
我叫陈默,国家海洋安全局情报分析科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色,一个整天与数据和图表打交道的“书呆子”。
我的世界由经纬度、信号频率和加密算法构成,冰冷、精确,容不下一丝一毫的感性。
那天晚上,我本该坐在开着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而不是潜伏在这个鬼地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被这股味道腌入味了。
一切都源于我的一个大胆推论。
我从上千个G的冗余数据里,筛选出了几条看似毫无关联的航运记录、一条被模糊处理的卫星电话通讯,以及一个在黑市论坛上一闪而过的暗语。
我像一个疯魔的炼金术士,把这些垃圾丢进我大脑的坩埚里,熬了七天七夜,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海妖”组织,那个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国际航道上的走私和间谍网络,将在这个港口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交易。
我的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
上级的回复冰冷得像一块铁:“陈默,你的想象力过于丰富,建议休假。”
他们不信。
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会玩电脑的小子,一个理论家,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文职人员。
他们派了林雅带领的外勤行动组前来布控,而我,这个情报的始作俑者,只被允许作为“后援顾问”,坐在几公里外的一辆监控车里喝速溶咖啡。
但我知道我是对的。
那种数据的和谐感,那种逻辑闭环时的战栗,是一种只有我们这种人才懂的语言。
于是我违抗了命令。
我溜出了监控车,像一只耗子一样钻进了码头的阴影里。
我看到林雅他们埋伏在集装箱的死角,像一群屏住呼吸的猎豹,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但他们看错了方向。
他们盯着的是那艘巨大的远洋货轮,而我通过对目标人物“蝰蛇”的心理侧写,断定他这种极度自负又生性多疑的人,绝不会选择最显眼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败的渔船,那些像死鱼一样瘫在黑色水面上的小舢板。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鼓点。
然后,我看见了他。
在一个废弃仓库的后门,一个身影一闪而过,他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毒虫的眼睛。
他就是“蝰蛇”。
他不是来交易的,他是来叛逃的。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唯一的机会。
我绕开了林雅的监控范围,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渔网后面悄悄靠近。
我的脚步声被海浪和风声掩盖。
当我离他只有不到十米的时候,他突然掐灭了烟,猛地回头。
他的眼神像真正的毒蛇,冰冷、警惕,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一个能给你想要东西的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但汗水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
“哦。”他笑了,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警察也开始玩这种角色扮演游戏了吗,小朋友。”
“我不是警察。”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你的数据,你被‘海妖’出卖了,他们派了‘章鱼’来清理你,交接的货船上不是你的买家,是给你收尸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我的报告里提过,但被上级当成了臆测。
“你怎么知道‘章鱼’。”他的手悄悄伸向了腰后。
“我还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无法被追踪的全新身份,以及一大笔足够你在任何一个国家挥霍下半生的钱,而不是眼前这批见鬼的军火。”我继续施压。
恐惧和贪婪在他的脸上交替出现,像两只搏斗的野兽。
我知道我赌对了。
突然,他动了。
他没有拔枪,而是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猛地向我撞来,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警笛划破了夜空。
林雅他们行动了。
但他们扑向了错误的方向——那艘货轮。
“蝰蛇”的目标是我,他知道我是唯一的变数。
我们俩在堆积如山的杂物和渔网之间展开了一场笨拙却致命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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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像破风箱一样,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我的耳膜。
他像一条泥鳅,在狭小的空间里滑不溜手。
我则像一只没头苍蝇,好几次都差点被缆绳和铁钩绊倒。
02
最终,在一个堆满了空油桶的死胡同里,他被我堵住了。
“东西给我。”我气喘吁吁,手里握着一根捡来的铁管,那是我唯一的武器。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我,脸上竟然露出一种扭曲的快感。
“小子,你很有种。”他喘着粗气说,“你叫什么名字。”
“这不重要。”
“不,很重要。”他咧嘴一笑,“因为你马上就要因为这个东西,被全世界的魔鬼追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我想象中的硬盘或者文件,而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形状古怪的金属块,更像是一个U盘,但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诡异花纹。
他把东西扔给我。
“接着。”
我下意识地接住,那东西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坟墓里的石头。
“这是‘海妖’的全球秘密航线和资产分布图,他们称之为‘海神之矛’,是组织的命脉。”他神经质地笑着,“现在,它是你的了,祝你好运,小朋友。”
说完,他突然转身,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攀上了旁边一架几乎垂直的舷梯,消失在集装箱顶部的黑暗中。
我捏着那个冰冷的金属块,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我成功了。
我单枪匹马,截胡了整个行动组,拿到了一份足以颠覆整个地下世界格局的情报。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上级震惊的表情,同事们敬畏的目光,还有林雅那张冰山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丝钦佩。
我成了英雄。
然而,我当时并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功劳,而是一个足以将我、将我的家庭、甚至将无数人拖入万丈深渊的诅咒。
我把“海神之矛”带回了局里,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怀疑之后,整个情报分析中心都沸腾了。
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分析员,一跃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
局长亲自接见了我,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单位的未来和希望。
林雅看我的眼神也变了,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其中明显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
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掌握了“海妖”的命门,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狂欢是短暂的。
问题出在了破译上。
我们拥有全国最顶尖的密码专家,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
他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军事、商业和地下加密体系,从量子纠缠到基因序列,从古代的羊皮卷密码到最前沿的区块链算法。
但“海神之矛”就像一个来自异次元的造物,对所有的尝试都毫无反应。
它就像一块顽固的石头,沉默地嘲笑着我们这些现代科技的信徒。
03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冰冷的金属U盘,从一个希望的象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我从人人追捧的功臣,渐渐变成了众人躲避的笑柄。
走廊里,我能感觉到那些曾经羡慕的目光,如今变成了同情和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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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就是那个陈默,搞回来一个破铁块,把整个技术部耍得团团转。”
“什么航线图,我看就是个废弃的船零件。”
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梦里全是那些毫无意义的鬼画符。
局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上级开始怀疑“蝰蛇”给我的情报是假的,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羞辱。
就在我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垮的时候,我把目光投向了我最后的希望——我的父亲,陈江海。
我的父亲,一个退休的远洋货轮船长。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他总是沉默寡言的。
他身上的味道永远是海风、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我们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里的一切似乎都沾染了他的气息,安静、陈旧,甚至有些沉闷。
他和我,就像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的话题,永远只有“吃饭了”、“我出门了”、“回来了”。
他对我进入海洋安全局工作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支持或者反对,仿佛我只是换了个地方上班的普通文员。
他不问我的工作,我也从不谈。
我知道他看不起我的工作。
在他那种跑了一辈子船,跟惊涛骇浪打过交道的老水手眼里,我这种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大概跟娘们没什么区别。
我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厚重且冰冷。
他退休后的生活极度规律,每天侍弄阳台上的花草,看军事频道,以及擦拭他那个宝贝——一个黄铜制的、老掉牙的六分仪。
他擦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仿佛那不是一个导航工具,而是一件神圣的法器。
我不知道他一个退休船长,留着这东西干什么。
家里的墙上挂着几张他年轻时和货轮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穿着海魂衫,笑容灿烂,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现在这个沉默得像一块礁石的老头判若两人。
工作上的挫败让我心烦意乱,我请了几天假回家。
我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然而,他还是老样子。
我回家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摊开一张巨大的、泛黄的旧海图,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铅笔,不知道在上面写写画画些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爸,看什么呢?”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支铅笔,在某个海域的坐标旁边,画下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一个打了结的绳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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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随便看看。”他把海图卷了起来,动作很慢,但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个符号。
那个像绳圈一样的符号,虽然比“海神之矛”上的花纹简单得多,但那种奇特的笔触和结构,却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感。
一个荒唐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我试探性地问:“爸,你跑了一辈子船,有没有见过一些……就是,很古怪的航海图或者标记之类的,不是常规的那种。”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着我。
他的眼神浑浊,却又像深海一样,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大海比你想象的要深。”他缓缓说道,声音沙哑,“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好好做你的工作,别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他把话题岔开了,一如既往。
但他的反应,却让我心中的那个荒唐念头,像疯长的海草一样,再也无法遏制。
我做了一个后来让我追悔莫及的决定。
一个孤注一掷的,愚蠢到极点的决定。
解密工作已经彻底陷入了僵局,技术部已经准备封存“海神之矛”,将其列为“无法破解的恶意情报”。
这意味着我的功劳将彻底清零,变成一个职业生涯的污点。
我不甘心。
我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复制了“海神之矛”上一部分非核心数据的纹路和符号,将它们打印在一张羊皮纸上,做旧处理,让它看起来像一份所谓的“古代航海谜题”。
我想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我想利用父亲丰富的航海知识,哪怕只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启发,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04
那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
父亲像往常一样,在阳台给他那些宝贝盆栽浇水。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地板上。
我深吸一口气,拿着那张伪造的图纸,尽量用一种轻松的、不经意的语气走了过去。
“爸,帮我看看这个。”我笑着说,把图纸递给他,“一个朋友搞到的老东西,神神秘秘的,说是古代的藏宝图,我们研究了半天也没人看得懂,你老船长见多识广,给掌掌眼。”
父亲“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他放下水壶,接过图纸,眼神随意地在上面扫了一眼,就像在看一张废纸。
他还端着他那个泡着浓茶的搪瓷杯,准备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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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下一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图纸上。
具体来说,是钉在了那些我从“海神之矛”上复制下来的,独特的符号和看似杂乱无章的经纬度标记上。
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迅速烫起了一片红色。
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我看到他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种苍白,不是生病的白,也不是年老的白,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空的,死人般的惨白。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阳台上的风吹过,他那些心爱的花草叶片沙沙作响,但在此刻,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死寂。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爸,你怎么了?就是一个……”
我的话没能说完。
他猛地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图纸,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捏着那张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颤抖。
“你——怎么——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