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除夕那天，我站在大哥家门口，听见里面的笑声。
妈的声音：「人齐了，开饭吧。」
没人叫我。
我在环保局干了17年执法，查过的厂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去年侄子秦飞的塑料厂偷排，大哥求我睁只眼闭只眼，我拒绝了。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除夕夜，我不能进家门。
妻子孙梅收拾好行李，带女儿回了娘家。
临走说：「你清白了，我们一家人都成了笑话。」
我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关上了门。
手机响了，是环保厅的通知：明年开春，省里要来督查。
我看着侄子厂的方向，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1.
秦建国站在大哥家的院门外，手里提着两瓶酒。
院子里很热闹，他听见侄子秦飞的声音：「奶奶，我敬您。」
然后是母亲的笑声：「好好好，飞飞有出息了。」
大嫂喊：「快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没人提起他。
秦建国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两瓶酒被他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侄子秦飞刚承包了一个塑料颗粒厂，投了快五百万，都是东拼西凑借的。
秦飞来找他，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秦叔，我就求您这一次。」
秦飞红着眼睛，声音都哑了。
「环保设备要三百多万，我真拿不出来了，您就……就睁只眼闭只眼，等我赚了钱，第一个就装设备。」
秦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秦飞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秦叔秦叔」，想起秦飞高考那年，大哥因为凑学费愁得一夜白了头。
他想说：「行，这次就算了。」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能。」
秦飞愣住了。
「秦叔，我是您侄子啊。」
「正因为你是我侄子，我才不能害你。」
秦建国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秦飞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冷。
「我明白了。」
秦飞走了，连门都没关。
第二天，大哥打来电话。
「老二，飞飞是你侄子，你就忍心？」
「大哥，这事儿……」
「你别说了。」
大哥的声音很沉，「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但从今往后，你也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亲戚。」
电话挂了。
秦建国握着手机，手在抖。2.
妻子孙梅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她去参加了大嫂家的年夜饭。
秦建国没去，她自己去的。
回来的时候，孙梅的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大嫂今天怎么说我的吗？」
孙梅站在门口，连鞋都没脱。
「她说，『梅子啊，你也不容易，摊上这么个不通人情的男人。』」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相亲，人家一打听，说你秦建国连侄子都不帮，谁还敢跟你家结亲？」
孙梅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是清白了，你是好官了，那我们呢？我和女儿就该跟着你被人戳脊梁骨？」
秦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不理解你。」
孙梅突然软了下来，声音里都是疲惫。
「我知道你是对的，可我理解不动了，我真的太累了。」
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带囡囡回娘家住几天，你自己……你好好想想吧。」
秦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把行李箱拖出门。
女儿跟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妈妈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秦建国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想起17年前的那件事。
那年他刚从镇上调到市环保局执法大队，什么都不懂，跟着师傅老赵跑。
老赵是个老执法了，干了二十多年，见多识广。
有一次，他们去查一个化工厂，排污严重，证据确凿。
老赵让他在车上等着，自己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老赵脸色不太好。
「这事儿，咱们先放一放。」
「师傅，这……」
「听我的。」
老赵把报告改成了「限期整改，一个月后复查」。
秦建国当时不明白，但也没多问。
三个月后，那个化工厂爆炸了。
下游的村子，十几个孩子铅中毒。
老赵被判了八年。
秦建国作为新人，没参与决策，没事。
但单位组织去慰问受害村民，秦建国去了。
他看见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坐在床上，手一直抖，眼神空的。
女孩的妈妈哭着说：「医生说治不好了，一辈子都要这样。」
那天晚上，秦建国一夜没睡。
他想，如果当时他也收了钱，如果他也睁只眼闭只眼，那他和老赵有什么区别？
从那以后，他就怕。
不是怕被抓，是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怕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变成老赵的样子。
怕晚上睡不着觉，闭上眼就看见那个小女孩的眼神。
所以他这些年，从不碰这些事。
不是他高尚，是他不敢。3.
除夕夜，秦建国一个人在家吃了碗泡面。
电视里放着春晚,他看了几眼，觉得没意思，关了。
手机里，家族群很热闹。
大嫂发了年夜饭的照片，一桌子菜，一家子人围坐着，很喜庆。
母亲发了个红包，一百块，写着「新年快乐」。
秦建国点开，发现自己领不了。
他被踢出群了。
秦建国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大哥总会带着他去买鞭炮。
想起母亲包饺子，他和大哥抢着擀皮。
想起秦飞小时候，大年初一穿着新衣服，拉着他的手说「秦叔，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抓坏人」。
现在，他成了那个被孤立的人。
秦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自己，后悔吗？
不后悔。
但痛苦吗？
痛苦。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
省环保督查组要来了，通知提前一个月下发。
市里炸了锅，所有企业都在紧急整改。
秦建国接到任务,要配合督查组检查辖区内的所有企业。
他拿着企业名单，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秦飞的塑料颗粒厂时，他停了一下。
同事老张凑过来：「老秦，这不是你侄子的厂吗？」
「嗯。」
「听说去年你们闹挺僵的，现在还不说话？」
秦建国没接话,只是把名单放进了文件袋。
督查组来了，组长姓李，四十出头，很严肃。
「这次督查，上级很重视，不许有任何纰漏。」
李组长说得很明确，「查出问题，该停产停产，该罚款罚款，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秦建国跟着督查组，一家一家跑。
塑料厂、化工厂、印染厂……
查了三天，十二家企业,十家都有问题。
有的是设备不达标，有的是偷排，有的是根本没装环保设施。
老板们哭天抢地，有的塞钱，有的托关系，都没用。
李组长铁面无私，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第四天,轮到秦飞的厂。
秦建国开车,带着督查组往工业园区去。
车上,李组长翻着资料。
「这个塑料颗粒厂,去年有举报记录？」
「嗯,」秦建国握着方向盘,「举报偷排,我们当时去查了,确实存在问题。」
「处理了吗?」
「责令停产整改,罚款五万。」
李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开进工业园,秦飞的厂在最里面。
远远地,秦建国就看见厂房外面装了新的管道。
烟囱上也装了过滤装置。
他心里松了口气,但又提了起来。
车停在厂门口,秦飞迎出来。
看见秦建国,秦飞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组长带着人进去检查。
污水处理系统、废气处理设施、生产记录……一项一项查。
查了整整两个小时。
秦建国站在厂房外面,看着里面忙碌的工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终于,李组长出来了。
他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组长看了看秦建国,又看了看秦飞。
「这个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