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这个世上，人的命就像是地里的庄稼，有时候看天吃饭，有时候看人脸色。你觉得自己是一棵能长到天上去的松柏，可在一阵不知从哪来的狂风面前，或许连根狗尾巴草都不如。长安城的雨，淋不湿达官贵人的马车顶，却能把穷书生的骨头缝都给泡馊了。
这故事里的事，说它是命数，它却透着人祸的味道；说它是巧合，它又像是老天爷早就在那把烂算盘上拨弄好的一笔账。一个人要是被逼到了绝路上，就连平时最怕的鬼神，到了那一刻，说不定都成了救命的稻草。
01
长安城的春天，本来是给人看的。满城的柳絮飘得像雪，可落在萧听寒的肩膀上，就成了掸不去的灰。
皇榜贴出来的那个上午，朱雀大街上挤满了人。人头攒动，像是开水锅里翻滚的饺子。萧听寒被人潮挤到了最角落里，他的鞋面已经被踩得稀烂，脚趾头在泥水里缩着。他伸长了脖子，目光像两把钩子一样在榜单上搜寻。
没有。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榜首是个叫王元宝的。萧听寒认得这个人，是户部尚书的侄子。这人在诗会上连个平仄都分不清，写出的文章更是狗屁不通，可如今那三个金漆大字，却像是三个大嘴巴子，狠狠地抽在萧听寒的脸上。
“好文章不如好爹娘，满腹经纶抵不过半两纹银。”萧听寒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背起那只磨损得露出木茬的书箱，那是他爹死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书箱里装着几卷换洗衣物，还有那篇让他满怀希望却又彻底绝望的《治世策》。
萧听寒去酒肆里打了半斤最劣质的浊酒，一边走一边喝。路边的乞丐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他大笑三声，把剩下的酒倒在了长安的护城河里，转身向着城门走去。
这长安，不留人。
出了城，一路向南。走了三天三夜，到了一个叫“鬼哭岭”的地方。这地方名字听着就邪乎，方圆几十里没有人家，只有满山的乱石和枯树。
天色原本还是灰蒙蒙的，突然间，一阵黑云像是打翻了的墨汁，瞬间把日头给吞了。紧接着，一道闪电把天劈了个口子，雷声像是谁在天上敲破锣，震得地都在抖。
大雨倾盆而下。那雨点大得像铜钱，砸在身上生疼。
萧听寒瞬间被浇成了落汤鸡。脚下的土路变成了泥潭，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把脚拔出来。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两边的树枝像鬼爪子一样在风里乱舞。
迷路了。
萧听寒心里生出一股子绝望。他想，莫非自己这辈子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最后成了野狗嘴里的一块肉？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远处密林深处，隐隐约约有一点黄豆大的光。那光在风雨里飘摇，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有人家？
萧听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点光摸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的破旧宅院。院墙塌了一半，用篱笆勉强围着。那扇黑漆大门上，两个铜环都长满了绿锈。
“有人吗？过路的书生求宿一晚！”萧听寒用力拍着门环。
里面没有动静，只有雨声和雷声。
他拍了许久，就在以为这里是座空宅的时候，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
一个提着白纸灯笼的老妇人站在门后。
那老妇人满头白发乱蓬蓬的，像是枯草窝。她抬起头，萧听寒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妇人瞎了一只左眼，眼皮深深地塌陷进去，另一只右眼却浑浊得像层雾，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人是鬼？”老妇人的声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萧听寒打了个哆嗦，拱手道：“婆婆，在下是落榜的书生，赶路遇了大雨，想借个屋檐躲躲。我是人，有影子的。”
老妇人没说话，举起灯笼，往萧听寒脚下照了照，又盯着他那张惨白的脸看了许久。
“落榜的……也是个苦命鬼。”老妇人嘟囔了一句，侧过身子，“进来吧。”
02
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把外面的风雨隔绝开来。
屋里的陈设极其古怪。这里看着像是个正堂，墙皮剥落，到处挂着蜘蛛网。可就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八仙桌旁，竟然摆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名贵的瓷瓶，只不过瓶口崩了个大豁口，插着一根枯树枝。
更让萧听寒觉得不对劲的是，他看见桌子角下面垫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他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方上好的端砚，而且看那石质和雕工，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一方能换这间屋子的砚台，却被拿来垫桌角？
墙上还挂着一把琴。琴身倒是古朴，是一把焦尾琴，只是七根弦断了五根，剩下两根孤零零地在那晃荡，看着像是死人的头发。
“坐吧。”老妇人把灯笼放在桌上，“只有冷板凳。”
萧听寒放下书箱，浑身还在滴水，冻得嘴唇发紫。
老妇人没看他，自顾自地转身去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只豁了口的黑碗，里面盛着半碗热汤。
“喝了驱驱寒。”老妇人把碗往萧听寒面前一推。
那汤黑乎乎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闻起来有一股土腥气，还有点药味。
萧听寒饿得胃里抽搐，这会儿别说是汤，就是泔水他也能喝两口。但他是个读书人，礼数刻在了骨子里，而且在这个鬼地方，他也多留了个心眼。
他站起身，双手端起碗，对着老妇人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婆婆赐饭。只是长幼有序，婆婆年事已高，这碗热汤理应婆婆先喝。”
说着，他从怀里那湿透的包裹里，摸出仅剩的半个硬得像石头的干面饼。他用力掰开，大的那一半递给了老妇人。
“婆婆，我这里还有点干粮，咱们分着吃。”
老妇人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像是深井里扔进了一块石头。她没有接面饼，只是盯着萧听寒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小伙子，这荒山野岭的，你不怕我这汤里下了毒？把你药翻了，做成人肉包子？”
萧听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笑了笑，把那半碗汤一饮而尽。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婆婆说笑了。”萧听寒擦了擦嘴角，“我如今身无分文，只有这一箱子不值钱的书。命如草芥，活着是受罪，死了也是解脱。婆婆若是真想害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把门打开？”
老妇人看着那个空碗，脸上的阴森气消散了一些。她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接过了那半块面饼，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你这后生，倒是有几分骨气。”老妇人咽下干硬的面饼，语气变得平缓，“你是从长安来的？今年考得如何？”
一提到这个，萧听寒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他苦笑着摇摇头：“文章写尽心中血，难抵豪门一纸书。”
“哦？”老妇人眯起那只独眼，“主考官是哪个瞎了眼的？”
“是礼部侍郎，赵崇礼大人。”萧听寒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只恨此人虽居高位，却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
就在“赵崇礼”这三个字说出口的一瞬间，外面的天空中“咔嚓”一声，打了一个炸雷。
萧听寒清楚地看见，老妇人握着灯笼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灯笼里的火苗乱窜，她那只手里还端着刚给自己倒的一碗热水，滚烫的水泼在了她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可她竟然像是完全没有知觉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眼神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不再是浑浊，而是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恨意，那是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的眼神。
03
夜深了，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世界淹没。
老妇人把萧听寒安排在西边的偏房里。那是间堆杂物的屋子，只有一张铺着烂草席的木板床。
“晚上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老妇人临走前，站在门口阴恻恻地说了这么一句，“这宅子不太平，好奇心重的人，命都不长。”
萧听寒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被子上有股很重的霉味，但奇怪的是，在那霉味下面，竟然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味。就像是他书箱里那些存了很久的老书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老妇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村妇。谁家村妇家里会有焦尾琴？谁家村妇知道端砚？又有谁听到礼部侍郎的名字会有那种反应？
窗外风雨大作，树影摇晃。就在萧听寒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隐约听见正屋那边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呜……
那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压抑着嗓子的低吼。间或还能听到有什么硬东西重重地撞击木板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撞在人心口上。
萧听寒是个读书人，平时不信鬼神，可这环境实在太瘆人了。他想起老妇人的警告，本来想蒙住头装听不见，可那声音越来越凄惨，像是有人在受大刑。
他担心那个老妇人出了什么事，或者是家里遭了贼。
萧听寒一咬牙，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摸到了门口。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的堂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口有点渴，加上心里发毛，他想去厨房找瓢冷水喝。他顺着走廊往厨房摸，路过正屋旁边的一个隔间时，脚下不小心绊到了什么东西，身子一歪，肩膀重重地撞在了一个靠墙的大立柜上。
那立柜看起来很久没动过了，落满了灰。被这一撞，柜门发出一声轻响，竟然没锁，虚掩着露出了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惨白的光芒透过破烂的窗户纸，正好照亮了那个立柜的里面。
萧听寒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借着那惨白的电光，萧听寒看清立柜最深处摆放的东西后，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里面赫然是一整排鲜红色的灵位！而最中间那个灵位上，并未写着名字，而是用鲜血淋漓的字迹刻着一行咒毒的誓言：“赵贼崇礼，全族皆死，万劫不复！”更让萧听寒震惊的是，灵位前供奉的不是香烛，而是一叠已经被老鼠啃食了一半、却依然能看出是官府绝密的“考场座次图”！看到这一切，他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农家老妇，自己恐怕卷入了一场滔天的旧案之中……
那哪里是什么普通人家的神位，分明是一座充满了血海深仇的诅咒之台！那“考场座次图”的一角，赫然盖着礼部的红印，年份竟然是十五年前！
04
萧听寒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退回房间，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赶紧等到天亮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感觉身后有一股寒气袭来。
他僵硬地回过头。
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她手里没有提灯笼，整个人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只独眼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光，死死地盯着他。
“你看见了？”老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鬼魅在耳边的叹息。
萧听寒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上：“婆婆……我只是……只是想找水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