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01
“妈，我的乐高千年隼号你放哪个箱子里了？千万别给我压坏了！”卧室里传来儿子林晓宝咋咋呼呼的叫喊声。
我把最后一件为丈夫林伟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直起酸痛的腰，扬声回答：“放在你那个蓝色的小行李箱里了，用衣服包得好好的，坏不了。”
“你最好保证！”林晓宝“蹬蹬蹬”地跑出来，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警告，“这可是我爸好不容易才给我抢到的限量版！”
我看着他颐指气使的模样，心里一阵发堵，却只能柔声说：“妈妈知道了，保证万无一失。”
婆婆张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一把将林晓宝搂进怀里，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脸蛋：“哎哟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又跟你妈大声说话了？她要是做事有你奶奶一般仔细，你还用得着操心吗？”
她瞟了我一眼，把一牙苹果塞到孙子嘴里，说道：“小月，不是我说你，晓宝的东西你得上点心。他从小就金贵，万一在国外，玩具坏了，影响了心情，整个旅途都不开心了，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垂下眼帘，没说话，默默地把另一个箱子也扣好，推到墙边。
丈夫林伟从书房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妈，你就别念叨了。小月做事还是可以的。都准备好了吧，老婆？”
这句看似体谅的话，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什么是“还是可以的”？这一个星期，从办签证、订机票酒店，到规划行程、采购旅行用品，再到给他们三个人收拾行李，哪一件事情不是我亲力亲为？林伟除了在出发前问一句“都准备好了吗”，甚至连自己的护照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都好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那就行。”林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他妈妈，“妈，这次去欧洲，你看中什么就买，别怕花钱。儿子有的是钱。”
张兰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儿子孝顺！不像有些人，只会闷头干活，一点不会讨人欢心。”
林晓宝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就是！爸爸最好，奶奶最好！”
我站在三个行李箱旁边，看着他们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画面，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即将送他们出远门的女仆。
02
夜深了，林晓宝早就被婆婆哄睡着了。我还在客厅里，对着打印出来的行程单和物品清单做最后一遍核对。
“还没睡呢？”林伟打着哈欠走过来，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我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我头也不抬地回答。
他在我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埋怨：“你就是喜欢瞎操心。有什么好核对的，缺什么到那边再买不就行了？”
我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反问他：“你带了多少欧元现金？转换插头我给你放在背包的侧袋里了，记得用。还有，妈的降压药，我分装在小药盒里，一天两次，你记得提醒她。”
林伟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跟个老妈子一样。”
“我……”我刚想说什么，婆婆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衫，径直走到我面前：“小月，我问你，阿伟这件衣服你是不是没熨？就这么皱巴巴地塞箱子里了？”
我愣了一下，解释道：“妈，这件衣服我干洗过了，羊绒的不能总熨，会损伤面料。”
“你懂什么？”张兰立刻把声调拔高了八度，“我儿子的衣服，哪一件不是我亲手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你嫁过来这么多年了，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当初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你，阿伟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像是扔掉了什么垃圾：“我告诉你，我们阿伟从小就没受过一点委屈。你当老婆的，就要把他照顾好，这才是你的本分！明天早上起来，第一时间把这件衣服给我熨好了！”
林伟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低头玩着手机，仿佛这场针对我的斥责与他毫无关系。
我看着那件衣服，又看看眼前这两个我生命中最亲密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婚前那个说着“以后我来保护你”的男人，早就在婆婆日复一日的“教导”中，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妈宝男”。
03
深夜，我终于整理完一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卧室。林伟已经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我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
想起了我们刚结婚时，婆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敲响我们的房门，不是让我起来做早饭，就是教我怎么用她喜欢的方式拖地。
“小月啊，阿伟的袜子要用手洗，洗衣机洗不干净。”
“小月啊，菜要这样切，阿伟才喜欢吃。”
“小月啊，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在家就要多担待，让他回来能有口热茶喝。”
我从未反驳，以为顺从和努力能换来家庭和睦。
后来我怀孕了，婆婆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不再对我挑三拣四，反而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脸上也总是挂着笑。
“小月啊，多吃点，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我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直到我拼尽全力生下儿子林晓宝，我才明白，那一切的热情，都只是因为我肚子里怀着她的宝贝金孙。
孩子一落地，婆婆立刻“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甚至变本加厉。
“你看看你，连尿布都换不好！别把我孙子弄疼了！”
“你会不会抱孩子？姿势不对！给我！”
“孩子晚上必须跟我睡！你毛手毛脚的，压到他怎么办？”
月子里，我成了名副其实的“奶牛”。每当深夜孩子饿了，婆婆就会毫不客气地冲进我的房间，一把将我从睡梦中薅醒，语气冰冷地命令：“赶紧的，孩子饿了，快喂奶！”
而我的丈夫林伟，就躺在我身边，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睡得正熟。
一次次的失望，早就将我的心磨出了厚厚的茧。
就在这时，床上的林伟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婆，别忘了给我带剃须刀……”
我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04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熨烫那件羊绒衫。然后是做一家三口的早餐，再三确认所有的行李和证件。
他们三个人施施然地起床，吃完我端到面前的早餐，换好衣服，像三位即将出巡的贵族。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赶不上飞机了！”婆婆在门口催促着，语气里满是焦躁。
“来了来了。”我提着最后一个双肩包跑过去，包里装着路上要用的湿巾、零食和充电宝。
林伟和婆婆一人拉着一个大行李箱，林晓宝则背着他的小书包，神气活现地站在中间。
“妈妈，你快点啊！我同学说，国外的冰淇淋比国内的好吃一百倍！”林晓宝兴奋地又叫又跳。
我挤出一个微笑，摸了摸他的头：“好，等到了地方，妈妈就给你买。”
“我的护照呢？”婆婆忽然问道。
“妈，都在这个文件袋里，您的，阿伟的，还有晓宝的，我都放在一起了。”我连忙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检查了一遍，这才点点头：“还行，总算没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林伟看了看手表：“行了，时间差不多了，走吧。约好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我跟在最后，手里还提着两个装着颈枕和零食的大袋子，感觉自己像个随行的仆人。
电梯里，婆婆和林伟兴奋地讨论着到了巴黎先去哪个奢侈品店，林晓宝则吵着要先去主题乐园。
没有人问我一句累不累，也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那个面色憔悴、眼神黯淡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05
来到楼下，一辆宽敞的商务车果然已经等在路边。司机师傅热情地帮忙把几个大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婆婆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林伟紧随其后，把林晓宝抱上了车。
我提着手里的两个大袋子，正准备跟着上车，林伟却突然回过头，皱着眉问我：“老婆，你干嘛？”
我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上车啊，不是要去机场吗？”
车里的林晓宝突然探出小脑袋，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妈妈，你不用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还是勉强笑着说：“晓宝，别胡说，妈妈当然要一起去啊。”
“我才没有胡说！”林晓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得意，“我早就跟爸爸说了，这次旅游不带你！我没让他给你买票！这是我、爸爸、还有奶奶的旅行，没有你的份儿！”
童声清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看向林伟：“阿伟，他……他说的是真的？”
林伟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月……那个……晓宝他就是小孩心性，想……想我们多陪陪他……”
坐在车里的婆婆，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只是慢悠悠地摇下一点车窗，对着窗外说：“哎呀，孩子嘛，难得提个要求，你就让他高兴一回。你就在家待着，正好把家里好好打扫打扫，等我们回来。”
“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了。
林伟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解脱。他迅速地摇上了车窗，隔绝了我的视线。
黑色的商务车毫不留情地发动，卷起一阵尘土，从我身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车流之中。
我一个人，提着那两个可笑的、为他们准备的零食袋子，像个傻瓜一样，被遗弃在了原地。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
两个月后。
“咔哒”，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林伟、张兰和林晓宝出现在门口。他们一个个都晒黑了，脸上洋溢着旅途归来的兴奋，手里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上面全是奢侈品的LOGO。
“还是家里舒服啊！”张兰感叹着，一边换鞋一边说，“小月，我们回来了！快来搭把手！”
然而，没有人回应。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客厅，可下一秒，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们当场愣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