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薄一波带女儿回到沁县，看望当年救母恩人的子女

“爸，这条石板路是不是您当年趟出来的那条小路？”1965年6月12日下午，刚下过一阵小雨，薄一波扶着十五岁的女儿薄晓光，从沁县西关抬脚踏进县城。

雨珠还挂在屋檐，泥土味混着山风扑面而来。街边白发老人认出了这位昔日“薄主任”，竖起拇指：“一波回来了！”简单五个字，把二十多年的时光拉成一条直线。薄一波应声点头，却赶忙侧身，让女儿先行。他想让孩子先看看这片土地，毕竟这里曾救过她的祖母，也留住过他的青春和牵挂。

上午的行程排得满满：先到烈士郭闹年家，后到李万良母亲的土坯房，再到李富盈烈士遗孀新盖的小瓦屋。薄一波带的礼物不多，几件棉布、一只手表、两包稀罕的白砂糖，全是他自己掂量过的心意。临别时，郭闹年的大女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莜面栲栳栳：“薄伯伯，妈说您最惦记这口。”他接过碗，低声嘱咐女儿：“记好这些名字，他们是咱家的亲人。”

薄一波当年第一次踏进沁县，是1937年11月2日。那天决死队一总队夜行百里，枪管被雾气浸得发凉。队伍在龙港村落脚，他站在庙前檐下，抬头望见北方天空的星光，心里想着一句话：如果这里能站住脚，就有晋东南未来的曙光。事实证明，他赌赢了。短短两年，他和地方干部发动减租减息、扩建河堤、开荒种麦，老百姓给他起了三四个绰号——“薄政委”“薄二哥”“薄火急”，哪个称呼里都带着亲昵。

母亲胡秀清来晋东南，是1938年夏末的事。她自己背了一个包，包里装着家谱、一罐盐和一把老花镜。到了沁县，她不识军队的流程，不懂口令，就凭热心肠帮群众看病、劝架。薄一波记得有回村里媳妇跟婆婆吵架，胡秀清端着一碗姜汤去劝，说的话不多，却管用：“日寇都打到门口了，咱们自己家先别打仗。”那晚大雨，老太太冒雨折返，鞋都灌满了泥。

真正的生死一刻出现在1939年2月。日机对沁县北关疯狂扫射，民房燃起大火。卫士郭闹年一把扯下薄一波的斗篷，盖在老人身上，再把人推入土坎洞里。炸弹落下时，郭闹年挡在洞口，被弹片击穿肩斜而过，血染雪地。人救下了，他自己却再没醒来。多年后薄一波向女儿复述这一幕，嗓子是哑的：“他替我尽孝了。”

同年冬月，父亲薄达升在老家病故。抗战正紧，薄一波无法回去守灵，只能把母亲接到根据地。他挤出时间陪母亲在后山走走，母子俩脚下踩着落叶。胡秀清突然说：“不怕仗，我就怕你心软。”薄一波愣住，随后大笑：“娘放心，儿子心硬得很。”实际他比任何人都心软。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建国，一茬接一茬的会务、经济口、财政口工作，把他牢牢系在北京。可沁县这根线从没断过。1952年春天，北京西郊玉泉山，晚饭后他把沁县县委书记申鲁明叫到小会议室，只问了两句：“县里急需啥？有多少人吃不上饱饭？”听申书记说工业底子薄、连辆汽车都没有，他抬笔在空白纸写下数字：500000。对于国家仍吃紧的财政，这一出手并不轻。

50万元拨到沁县后，申鲁明暗夜打着马灯挨家商量，干脆利落办起农业机械厂、造纸厂和化工厂。老太太们围着厂房打转，摸着新机器嘀咕：“薄主任说的‘铁牛’真来了！”随后几年，县里开始往外卖纸、卖肥料，粮仓慢慢鼓起来。薄一波收到首批产品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他放进抽屉，一直没舍得用。

时间翻到1965年这次返乡。午后他和女儿走到县政府旧址，透过斑驳墙面能看到当年的标语残影：“减租减息、联合抗日”。女儿用手指轻轻描那几个缺口，似懂非懂：“为啥没抹掉？”薄一波回答得很平静：“这是本账簿，留着提醒后人别忘了欠谁的账。”

转天清晨，薄一波登上尧山。山风夹着松针味，吹动灰色中山装的前襟。他站在崖口默念郭闹年、李万良、李富盈的名字，声音小而清晰。陪同干部把这情景写进县志，后来定稿那页纸黄了，他的背影仍在字里行间。

1983年深秋，沁县史志办三位年轻人到北京征集史料。薄一波当时75岁，住在中南海西绦堂。他把三人迎进屋，拄着拐杖却坚持亲自倒茶。访谈持续整整四小时，谁也没喊累。临别时，他提笔写下书名《沁县人民革命斗争史》，并补上一句批注：“别抠文字，要写人。”

三年后，沁县解放40周年庆典。他再次寄来题词：“少说空话，多干实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最怕“空”字。他把自己给沁县的承诺写进题词，也留给后来者一个简单指标——五到十年让穷县变富县。

2007年1月15日凌晨，薄一波在北京医院离开人世。五天后，沁县党政代表团顶风冒雪赶到首都，送老人最后一程。薄家子女遵父亲遗愿，将抚恤金和稿费20万元捐给沁县教育基金。县里把钱集中在尧山脚下新修一座“书存小学”。开学典礼那天，孩子们排队进教室，校门口挂起横幅——“坚守信义，勤学实干”。

夜幕降临，教室窗里透出昏黄灯光，像当年山洞里闪烁的马灯。谁路过都会停下脚步，看看那盏灯，想起一个曾经被叫“薄主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