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长篇小说《空城纪》连载（159）我听到也看见了长安，我梦寐以求的长安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邱华栋的长篇小说《空城纪》。《空城纪》是作家邱华栋构思了30年、写了6年的长篇小说。小说以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结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空城纪》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回到渺远的西部世界，重寻龟兹、尼雅、楼兰、敦煌等西域古城的历史传奇。在《空城纪》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复活，一座座废墟还原成宫殿城池，一个个人物从此有了鲜活的生命。

此行尉迟乙僧带着难得一见的绘画颜料，那是他特地在喀喇昆仑山上的岩石中和沙漠戈壁滩上找到的砂岩碾碎提取、调制的颜料。他还带着他的刮刀、画笔和模板。此外，还赶着十匹于阗骏马，那是于阗国王进献给大唐皇帝李世民的于阗骏马。这些骏马中有一匹红马，是母马，我很喜欢她，正是因为她，我才决定躲进尉迟乙僧的画板，变成绘画的模本形象，前往那让我魂牵梦萦的长安。

我也是到了长安才知道，大唐皇帝李世民极其喜欢骏马。当初，汉武帝也非常喜欢骏马，张骞从大宛带回的骏马令他欣喜若狂，张骞还引进西域苜蓿作为饲料，回到长安城。汉武帝得到大宛骏马后非常高兴，专门作诗一首，题为《西极天马歌》：

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障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汉武帝喜欢骏马，大唐皇帝李世民也喜欢骏马。在李世民的征战生涯中，他曾经骑过的六匹骏马，在他死后变为石板雕刻的“昭陵六骏”。唐太宗李世民生前骑过的那六匹战马的故事，个个都很精彩，我也是来到长安后听说的，这让我很激动。马的故事能和一个皇帝的传奇联系在一起，也是马的荣幸。我是于阗花马，是西极名马，我当然对李世民的那六匹战马感兴趣。

那时候，我还躲在长安佛寺的壁画中。尉迟乙僧已经把我这匹花斑马画到了很多佛寺的壁画里，我得以在一座寺庙和另一座寺庙之间游走。唐太宗的驾崩是一个大事件，使长安很多人哀恸。他是一个很有作为的皇帝，尽管他曾残杀兄弟。在这一点上，人比马要残酷得多。马不会互相残杀，马只有好胜心，能够在比拼谁跑得快、跑得远的过程中直奔死亡，本质上是一种为了荣誉的自杀。

在壁画中，我一想到昭陵六骏就有点躁动不安。有一天夜晚，我只身跑出了寺院。我奔向了昭陵，去看那昭陵六骏的石雕像。

三

尉迟乙僧到达长安之后，他父亲尉迟跋质那很高兴，就带他见各种人物，皇帝、皇后、嫔妃、王子，王公贵族、大臣文士、佛寺住持、高僧大德，并告诫尉迟乙僧，长安这个地方藏龙卧虎的，千万不要骄傲。特别是，大唐宫廷养了一些宫廷画师，比如阎立本、吴道子等人，都是当代名画家，对他们要尊重，不能有丝毫的怠慢，不然，你小子是死无葬身之地，毕竟你是从小国来的画师。

我在尉迟乙僧的画板模板上，由他随身带在背囊里，在长安城的皇宫中、寺庙里、街市中到处奔走。我听到也看见了长安，我梦寐以求的长安。尉迟乙僧见过的人我都见过。后来，长安城的贩夫走卒也见了不少。长安的阔大繁荣，的确让我很开眼。不过，我过去对长安的向往之情变得暗淡了。我终究发现，城市再繁华，也是人的城市，对于一匹马来说，最美丽的地方永远都是草原、大道和旷野。我不再向往大都市的生活了。

我也见到很多汉地中原的马，很善于拉车耕作。还有一些来自东突厥的马，个头矮小，确实不如大宛和于阗马好看。这里的马除了身材矮小，马头也小，脖颈细长，腿短，跑起来没多久就气喘吁吁。而我们于阗马体形高大，马脸宽大高昂，鬃毛很长，挥洒起来很漂亮，马腿长而有力，奔跑如飞，耐力也好。

我记得，尉迟乙僧来到长安的时候才二十多岁，他父亲尉迟跋质那带着他觐见唐太宗之后，乙僧就开始在长安大显身手。他把于阗绘画中的晕染凸凹法带到长安，让习惯于线描手法的长安画家耳目一新，也让他父亲尉迟跋质那感到惊异，他没有想到儿子现在的绘画手法精进到如此地步。

我是一匹见多识广的马。在各种绘画中出入，我懂得了鉴赏绘画。我知道尉迟乙僧的晕染凸凹绘画技巧，来自喀喇昆仑山的南边印度犍陀罗，以颜色深浅不一造就晕染效果，有了明暗的对比感。当时，在于阗的寺庙中，尉迟乙僧绘制佛教人物壁画时，通过人物衣服褶皱的变化，体现出人物骨骼和肌肉的层次。这种画法是尉迟乙僧通过大量观察和仔细琢磨，又参考印度传来的绘画技法，独自创造出来的。

尉迟乙僧主要在长安的奉恩寺、光宅寺和慈恩寺绘制佛教壁画。他画的千手观音千变万化，远看，人物像是凸出了墙外，可你用手去摸，感觉到的却是平面的。一般长安画家画的文殊菩萨都是骑着狮子的，而他画的文殊菩萨头戴七宝佛冠，千手就像是妙曼的花树枝条，千般伸展、万般美妙，千手之中每只手都托着钵，钵中还有一座座的佛像，富丽堂皇、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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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高思佳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