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楞严经》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妄想,是修行路上最难降服的魔。它非青面獠牙,也无刀枪剑戟,却能于无声处,断人慧命,缚人手足,使其在轮回中,辗转沉沦,不得出离。
在我披上这身袈裟,世人称我“觉有”之前,我曾是灵山会上,于佛前聆听法音的一位菩萨行者。我自以为早已勘破三界虚妄,明了万法皆空。不曾想,一念回首,却跌入了一场历经百千劫、依旧缠绕不休的旧梦。
那梦,便是我的红尘,我的迷障。它几乎将我千百世的修行,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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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灵台山顶,云雾缭绕。
觉有禅师的讲经堂里,座无虚席。不光是山下的信众,就连天龙八部、护法诸天,也化作人形,隐在人群中,聆听他宣讲妙法。
他讲《心经》,从“观自在菩萨”讲到“五蕴皆空”,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流石,字字句句,都能洗涤听者心中的尘垢。
“何为色?眼耳鼻舌身,皆为色。何为空?缘起性空,本无自性,是为空……”
他神态庄严,宝相光明,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得道高僧”。
可只有觉有自己知道,此刻,在他的禅定之境,在他的识海深处,正有一片绚烂的红梅林,如火一般燃烧。
梅林下,一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翩翩起舞。她的身姿曼妙,长袖善舞,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与眷恋。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纠缠了他近百年的情绪。
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遥远的过去,一直牵到今天,紧紧地捆缚着他的神魂。
这个景象,不知从何时开始,成了他修行中最大的障碍。
起初,它只在深夜入定时,偶尔闪现。他以金刚之念,诵持经咒,尚能将其压制。可渐渐地,这红梅舞女的幻象,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
到如今,哪怕是在这万众瞩目、法音宣流的讲经堂上,只要他一入定,那女子便会准时出现,在他的清净心中,舞起一场红尘旧梦。
“师父,弟子不明。”一个年轻的僧人站起身,恭敬地行礼,“师父常说,念起即觉,觉之即无。可弟子愚钝,常有妄念升起,如何觉,也无法令其消散,反倒越是觉察,它越是清晰,该当如何?”
满堂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觉有身上。
觉有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一抹红影稍纵即逝。
他看着座下那张虔诚而困惑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是啊,该当如何?
他教人“断念”,可自己的念,却如野火春草,烧之不尽,吹之又生。他讲“空”,可那女子的身影,却比这满堂听众,来得更加“实”。
他沉默了片刻,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非是法不灵,是你心不诚。妄念如尘,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继续参,继续悟,时候到了,自然就无了。”
他用佛法教义,圆满地回答了弟子的问题。
可他自己的问题,谁来回答?
讲经结束,众人散去。觉有独自一人回到禅房,疲惫地坐上蒲团。
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他闭上眼,那红衣女子便又出现了。这一次,她停下了舞蹈,静静地站在梅树下,仿佛在无声地凝望着他。
一股巨大的悲恸,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的心。
他忍不住在心里呐喊:你究竟是谁?为何要这样缠着我?
幻象没有回答,只是那股悲伤,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的禅心溺毙。
02.
觉有知道,自己病了。
这不是肉身之病,而是心病。是修行路上,最凶险的“业障现前”。
若勘不破此关,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堕入魔道,永无出期。
他想过很多办法。闭关,持咒,苦行……他将所有能用的法门都试了一遍,却毫无用处。那红色的身影,像是已经在他心里生了根,拔不掉,斩不断。
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个人。
在须弥山的更深处,有一位无空长老。据说,这位长老已证得“无生法忍”,常年入定,非大事因缘,绝不出定。
觉有决定去拜访无空长老。
他没带任何侍者,独自一人,一步一步,向须弥山深处走去。
山路崎岖,瘴气弥漫,更有诸多精怪魔障,试图阻拦他的脚步。但他道心坚定,一路诵经前行,诸邪不侵。
七日后,他来到了一处茅草屋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正在门前用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慢悠悠地扫着落叶。
觉有知道,这便是无空长老。
他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弟子觉有,参见长老。弟子心中有惑,修行遇阻,恳请长老慈悲,为弟子开示。”
无空长老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扫着自己的地,扫得很认真,仿佛那地上的每一片落叶,都是一件稀世珍宝。
觉有就那样俯身在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落叶也扫尽了。
无空长老这才直起身,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三千世界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的惑,不在心外,而在心内。你带来的东西,比这满地的落叶,还要多,还要乱。”
觉有心中一震,知道遇上了真正的大能。
他抬起头,将自己被幻象困扰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无空长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觉有说完,长老才开口问道:“你所见的红梅,可有香气?”
觉有一愣,仔细回想。那梅林如火如荼,他却从未闻到过一丝一毫的香气。
他摇了摇头:“没有。”
长老又问:“那女子之舞,是喜是悲?”
觉有答:“看似曼妙,实则步步皆是悲伤。”
“她可曾对你言语?”
“从未言语,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眷恋,透过幻象,直达我心。”
无空长老听完,叹了口气。
“痴儿,痴儿。”他摇了摇头,“你以为那是幻象,是魔障,拼了命地想斩除它,却不知,那本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觉有大惑不解。
“那不是魔,是你的‘业’。”无空长老缓缓说道,“是你久远劫前,许下的一个愿,欠下的一份情。如今缘分到了,它便找上门来了。你躲不掉,也斩不断。你越是抗拒,它便缠得越紧。”
“愿?情?”觉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弟子一心向佛,从未有过……”
“是‘你’没有,可‘曾经的你’呢?”无空长老打断了他,“去吧,回去吧。不要再把它当成敌人。下次它再来时,莫要驱赶,也莫要沉溺。你就当个客人,静静地看着它,看看它到底想告诉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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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觉有带着无空长老的话,回到了灵台山。
他将自己关在禅房,开始了新一轮的闭关。
这一次,他不再念诵那些降魔的经咒,只是静坐,放空自己,等待着那片红梅林的出现。
果然,没过多久,当他的心湖趋于平静时,那熟悉的景象,又一次浮现了。
红梅如火,女子如血。
他谨记着长老的教诲,不抗拒,不驱赶。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他看到那女子在梅林中,日复一日地跳着那支悲伤的舞蹈。
他看到她从青丝如瀑,舞到了白发如霜。
他看到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春秋。
而那女子,始终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
一股巨大的悲伤,再次涌上觉有的心头。但这一次,他没有沉溺其中。他分出一丝神念,冷静地审视着这股悲伤的源头。
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梅林和舞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戈铁马的古战场。
他“看”到自己,身披一身残破的甲胄,手持一杆断裂的长枪,倒在血泊之中。他的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燃烧的战旗。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想别的,只是朝着一个方向,遥遥地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一片红梅林。
他对身边最后一名亲兵,用尽力气说:“告诉她,我……食言了。让她……忘了我。”
说完,他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觉有猛地从深度禅定中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不是魔,是债。
是他前世,身为一名将军,与一名舞女许下了白头之约。他答应她,打完最后一仗,就解甲归田,带她归隐山林。
可他,最终战死沙场,留下她一人,在约定的梅林下,苦苦等待,至死方休。
她那股强大的执念,混合着爱与怨,跨越了百千劫的时光,化作了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了他的阿赖耶识里。
如今他修行到了紧要关头,这道最深的业力烙印,便浮现出来,化作心魔,阻他前行。
知道了前因后果,觉有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了。
知道了又如何?
人死如灯灭,前尘旧事,早已烟消云散。可这业力,却如影随形。他该如何去偿还这份隔世的债?
04.
自那以后,觉有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
如果说之前,那幻象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么现在,它变得有血有肉,有了清晰的故事。
那个叫“瑶娘”的红衣舞女,不再仅仅是一个幻影。她的悲伤,她的等待,她的怨念,都变得无比真实。
觉有甚至在诵经时,会不自觉地走神。经文上的字,会慢慢幻化成当年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枯坐。
他的面容日渐憔悴,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寺里的僧众,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私下里议论纷纷。有的说,禅师是修行太过勇猛,伤了心神。也有的说,是遇到了厉害的魔障。
一日,一名跟随他多年的老弟子,鼓起勇气,端了一碗参汤,来到他的禅房。
“师父,您……还好吧?”老弟子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忧心忡忡。
觉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老弟子却不肯走,跪下道:“师父,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依怙。您若是有事,我们该怎么办?无论遇到什么难处,您说出来,我们纵使帮不上忙,也能为您分担一二。”
看着弟子真诚的眼神,觉有心中百感交集。
分担?
这种根植于神魂深处的业力纠葛,谁又能分担?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弟子退下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禅房门口的影壁上,晃过一个红色的身影。
正是瑶娘!
她不再只出现在他的识海里,竟然已经能影响到现实了!
觉有心中大骇,猛地站起身。
“谁在外面!”
他一声厉喝,吓了老弟子一跳。
老弟子连忙回头,门外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师父,外面……没人啊。”
觉有没有理他,几步冲到门口,四下张望。月光如水,庭院寂静,哪里有半个红色的影子?
可他刚才,明明看见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这道业障,正在由虚化实。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这股强大的执念彻底吞噬,心神失守,堕入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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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觉有再次来到了须弥山深处。
这一次的他,比上次更加狼狈。他衣衫不整,神情恍惚,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模样,倒像是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无空长老依旧在扫地,仿佛已经扫了一百年。
看到觉有这个样子,长老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扫帚。
“看来,你已经见到她了。”
觉有“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这一次,是彻底的绝望和崩溃。他抛下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像个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长老!弟子愚钝,已无路可走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那业力已成心火,日夜焚烧我的神魂。我无法摆脱,也无法面对。我诵经,经文变成刀剑;我入定,定境化作火海!我……我快要撑不住了!”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额头渗出了血。
他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和期盼而微微颤抖。
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无空长老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觉有的一颗心,几乎要沉入无底的深渊。
无空长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法,自然是有的。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俯下身,看着觉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断此念,需先知此念为何物。这断念心法的精要,不在斩,不在除,也不在避,而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