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菩萨本愿经》有云:“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凡人俗世,生死皆被业力牵引。这业力,有时是怨,有时是债,但更多时候,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放不下”。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本该是瓜熟蒂落,顺应天时。
可在青石巷的陈家,这“天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卡住了。
陈家老太太已经九十高龄,在床上病了三年,近一个月来,更是汤水不进。按理说,早就该“油尽灯枯”了。
可她就是不咽那最后一口气。
儿女们孝顺,寿衣、棺木都备得妥妥当帖,只等她老人家“撒手”。
可这“手”,她就是不撒。
这事传开后,连隔壁的稳婆都摇头:“不对劲,这老太太……怕是阳寿早尽,阴差领不走。她是有大牵挂了。”
![]()
01.
陈家老三,陈平,是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
他跪在母亲王氏的床前,眼圈通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老人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老太太就那么躺着,双眼紧闭,面色如金纸,胸口只有一丝微不可见的起伏。
她的呼吸,比游丝还要细,若有似无。
“娘,您就安心去吧。”
陈平的妹妹,陈秀,哭得嗓子都哑了:“家里都好,哥好,我也好,孙子们也都好。您别受这罪了,啊?”
话音刚落,床上躺着的王氏,那干枯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
陈秀吓得“啊”一声,捂住了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三天前,王氏的呼吸停了。
一家人哭嚎震天,陈平刚要去点那盏“倒头灯”,老太太“嗬”的一声,猛地吸了一口气,又“活”了过来。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就是不走。
前天,又停了一次。
就在儿女们手忙脚乱准备给她擦身换寿衣时,她的眼皮,居然又颤动了起来。
就这么“死”了两次,又“活”了两次。
这哪里是“活”,这分明是受刑!
请来的老中医搭了脉,胡子都快揪下来了,连连摇头:“奇脉,奇脉!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滞’脉。生机已绝,但三魂七魄,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肉身上,走不了啊!”
陈平的大哥陈安,是个粗人,急得直跺脚:“啥叫走不了?这不遭罪吗!”
“哥,你小点声。” 陈平拉住他,“娘……好像在等什么。”
“等啥?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陈平没说话。
他知道大哥说得不对。
母亲病重这三年,意识清醒时,从未提过钱财田地。她只是每天睁着眼,浑浊的目光在屋子里来回扫,像是在找一件她忘了放在哪里的东西。
可她到底在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平下定决心,“我听人说,城外‘地藏庵’新来了一个游方的老和尚,法号‘尘缘’,能通幽冥。我去求求他。”
“你疯了?请和尚?” 陈安瞪眼。
“娘这样太苦了。我不是求她活,是求她……走得安生。”
02.
地藏庵,与其说是庵,不如说是一座破庙。
陈平找到“尘缘”和尚时,他正背对着佛像,扫着地上的落叶。
那佛像不是别的,正是地藏王菩萨。
只是这菩萨像也破败了,半边脸都是泥,低眉垂目,看不清喜悲。
“大师。” 陈平恭敬地行礼。
老和尚没回头,声音沙哑:“施主,庙小,不留香火,也无斋饭。”
“大师,我不是来拜佛的。我是来……求‘引路’的。”
陈平把母亲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和尚扫地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陈平这才看清,这和尚瞎了一只眼,独眼开合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令堂阳寿,三日前已尽。” 老和尚淡淡地说。
陈平心里一咯噔,双腿发软:“那为何……”
“为何阴差不锁魂,为何鬼门不开路?” 尘缘和尚替他说了出来。
“是。”
“她自己不愿走。” 尘缘和尚走到那尊破败的地藏王像前,用袖子拂去菩萨脸上的灰尘。
“她心中有‘结’,结不解,魂不离。”
“大师,是何结?是……是怨恨吗?还是贪恋?” 陈平急问。
“怨恨和贪恋,只会让人堕入恶道。但你母亲不同。” 尘缘和尚的独眼盯着陈平,“她身上没有怨气,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执念?”
“对。她怕她走了,有些事,就没人知道了。有些东西,就找不到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你家老宅,是不是有一口常年不开的井?”
陈平大惊:“是!在我娘住的后院!那井早就枯了,我爹在世时就用石板盖上了,怕孩子掉进去。”
“你今晚子时,去把石板揭开。”
“揭开?”
“对。揭开石板,什么都别做,也别往里看,就在井边等着。” 尘缘和尚递给他一串乌沉沉的佛珠,“若有动静,你就念地藏王菩萨圣号。”
“这……这能行吗?”
“去吧。” 尘缘和尚闭上了眼,“是解结,还是结怨,看你母亲的造化了。”
![]()
03.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平没敢告诉大哥和妹妹,一个人悄悄溜到了后院。
那口枯井,就在墙角的老槐树下。
石板很沉,上面长满了青苔。
陈平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石板推开一条缝。
“呼——”
一股阴冷潮湿的、带着土腥气的风,猛地从井里窜了出来。
陈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佛珠握得死死的。
他不敢看井,只是背对着井口,坐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卧房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到了。
“梆、梆、梆。” 巡夜的更夫敲了三更。
就在第三下锣声落下的瞬间——
“咯吱……咯吱……”
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从他背后的井里传了出来。
陈平的头发“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枯井!
一口枯了几十年的井!
里面怎么会有木头摩擦的声音?
他想起尘缘和尚的嘱咐,不敢回头,嘴里开始发抖地念:“南无……南无地藏王菩萨……南无……”
“咯吱……咯吱……”
那声音没停,反而更近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上爬!
“别念了……”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突然在陈平耳边响起。
“平儿……别念了……娘……冷……”
陈平猛地回头!
井口,空空如也。
可他一回头,就感觉那股阴风,绕过了他的脖子,贴着他的后背,“钻”进了卧房!
“不好!”
陈平连滚带爬地冲进屋。
大哥陈安和妹妹陈秀都守在床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哥!你快看!娘她……” 陈秀指着床,话都说不利索。
陈平冲到床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
他母亲王氏,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
她一个汤水不进、濒死的老人,此刻竟然独自坐了起来!
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娘……娘?” 陈平试探着喊。
王氏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脸,还是他娘的脸,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的白。
“水……”
她干裂的嘴唇,吐出一个字。
“水……井里的水……”
“哥!娘中邪了!” 陈秀吓得躲在陈安背后。
陈安也是两股战战,但他是老大,硬撑着吼:“娘!你醒醒!那井里没水!早就枯了!”
“有……”
王氏的脖子,发出了“咔咔”的声响,一格一格地转向了陈平。
“你……把石板……盖上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平儿……你为什么……不让娘……喝水……”
04.
陈平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
那不是他娘的眼神。
“大师……大师救我!” 陈平猛地想起了怀里的佛珠,一把掏出来,横在胸前。
“南无地藏王菩萨!!”
“滋啦——”
佛珠上,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
床上的王氏,像是被热油烫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砰”的一声,又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她又“死”了。
但这一次,屋子里的阴冷,没有褪去。
反而更重了。
那股阴气,就盘踞在房梁上,虎视眈眈。
“哥……这……这可咋办啊……” 陈秀都快哭晕过去了。
陈平知道,自己闯祸了。
他那一回头,把井里的“东西”,引到了母亲身上!
天刚蒙蒙亮,陈平就疯了似地冲回了地藏庵。
“大师!大师救命!”
他把昨晚的事一说,尘缘和尚那只独眼,猛地睁开了。
“愚钝!” 老和尚第一次发了火,“我让你别回头!你这一回头,惊了‘生人’气,她回不去了!”
“回不去?回哪去?”
“回井里去!” 尘缘和尚指着那尊地藏王像,“你母亲三魂已散,七魄不聚。昨晚,是你母亲的‘游魂’,被井里的‘东西’引诱,从枯井的‘阴路’回家了!”
“那井……那井里到底有什么?”
“那不是东西。” 尘缘和尚摇头,“是你母亲的‘执念’。是她藏在井里,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东西。那东西,现在和她的魂魄缠在了一起。她不‘死’,是因为她要拿回那东西!她‘死’不了,也是因为它!”
陈平彻底懵了:“大师,我娘到底藏了什么?”
“我若知道,还要你来何用?”
尘缘和尚拿起禅杖:“罢了。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母亲受此苦厄,皆因牵挂。我今夜,便为你开‘阴阳道’,请菩萨示下。”
“你,随我来。”
“去哪里?”
“去见你母亲。” 尘缘和尚的声音变得庄严肃穆,“不是见她的人,是去见她的‘魂’。”
![]()
05.
子夜,陈家老宅。
尘缘和尚没有进卧房,而是在那口枯井边,摆下了一个简单的法坛。
一盏青灯,三炷清香,一碗清水。
他自己坐在蒲团上,瞎了的那只眼,不知何时,竟渗出了一丝血泪。
“陈平,跪下。”
陈平跪在和尚面前。
“我现在,以地藏庵香火,借菩萨愿力,为你开一条‘幽冥路’。” 尘缘和尚的声音飘忽不定,“你将见到你母亲的‘生魂’。”
“记住,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香燃尽,你若不回,便永远留在那里了。”
“大师,我……”
“闭眼!”
尘缘和尚拿起木鱼,轻轻一敲。
“咚——”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陈平的心口。
陈平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他再睁开眼时,周围不再是自家后院。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脚下的路,是湿漉漉的青石板。
路边,开着大片大片血红的花。
“娘?” 他试探着喊。
“平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陈平循声望去,只见母亲王氏,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神情焦急,不住地回头张望。
她的样子,不是床上那个九十岁的老妪,而是他记忆中六十多岁的模样。
“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在等人。” 王氏焦急地说,“我等了三天了,他怎么还不来接我?”
“等谁?”
“接我的人啊!可我……我东西丢了……我不能走……”
王氏说着,竟哭了起来:“我的箱子……我的小箱子不见了……就在井里……我藏在井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陈平一愣:“箱子?什么箱子?娘,你到底放不下什么?”
“我……”
王氏刚要开口,四周的灰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慈悲而威严的气息,从天而降。
灰雾散去,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虚影,出现在路的尽头。
那虚影手持锡杖,低眉垂目,正是地藏王菩萨!
陈平激动得又要跪下。
一个温和浩荡的声音,在陈平的脑海中响起:“痴儿。你母亲的苦,你可知晓?”
“弟子不知!” 陈平叩首。
那声音叹息:“世人皆苦。久病老人迟迟咽气,多半是放不下这三样牵挂。你母亲,三样占全了。”
“菩萨慈悲!” 陈平泪流满面,“恳请菩萨示下,是哪三样?弟子愿替母亲了结,让她老人家安心西去!”
那浩荡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缓缓响起。
地藏王菩萨接着讲道:“其中这第一样牵挂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