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卷着枯叶在土路上打旋。
郭俊朗拎着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小路上,桶里几条鲫鱼扑腾着水花。
这是他起了个大早在村口池塘破冰捞的,最大的一条少说也有两斤重。
母亲彭玉莹天没亮就起来催他,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玉米饼子。
"李家那姑娘叫语嫣,听说模样周正,就是家里条件差些。"母亲的话还在耳边。
郭俊朗攥紧水桶把手,手心沁出细汗。二十五岁的年纪,在村里已经算大龄了。
前些年父亲病逝,家里欠的债刚还清,他的婚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邻村李家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李语嫣今年二十二,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这门亲事是村里的老支书唐福贵牵的线,说李家姑娘是个能干懂事的好闺女。
可当郭俊朗走到李家院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低矮的土坯房裂着缝,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里连个像样的篱笆都没有。
最让他揪心的是,透过破旧的木窗,他看见三个瘦弱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
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抬起头,清秀的脸上带着菜色,眼神却亮得惊人。
郭俊朗站在寒风里,突然觉得手里的鱼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这一趟相亲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更不会想到,不久后这个叫李语嫣的姑娘会追出来,用颤抖的声音对他说:"俺家穷是穷了点,可俺对你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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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刚蒙蒙亮,郭俊朗就被院子里母鸡的咕咕声吵醒了。
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母亲彭玉莹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蒸着玉米饼子,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土屋里。
"朗子,快把饼子揣上,趁热乎。"母亲撩起围裙擦手,往他兜里塞吃的。
郭俊朗接过用油纸包好的饼子,感觉一股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
他走到院子角落,拎起昨晚就准备好的水桶,里面盛着半桶清水。
几条鲫鱼在桶里游得正欢,都是他前天在村口池塘破冰捞的。
最大的一条灰背鲫鱼少说也有两斤重,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银光。
"多带几条,显得咱家实在。"母亲跟出来嘱咐,往桶里又添了勺清水。
郭俊朗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这是他头一回正经相亲,对象是邻村的姑娘。
听说那姑娘叫李语嫣,今年二十二岁,比他还小三岁。
老支书唐福贵前些日子来家里坐,说李家姑娘是个能干人,就是家里条件差。
"穷点不怕,只要人勤快,日子总能过起来。"唐福贵抽着旱烟说。
郭俊朗拎起水桶试了试分量,鱼儿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母亲又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半斤红糖和十个鸡蛋。
"第一次上门不能太寒酸。"母亲替他整理了下衣领,眼神里满是期待。
郭俊朗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起父亲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朗子,爹对不住你,没给你攒下啥家底,往后就靠你自己了。"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父亲得肺病走了,留下二百多块钱的债。
这些年他起早贪黑在生产队干活,去年总算把欠债都还清了。
如今二十五岁,在村里已经算大龄青年,同龄人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母亲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俊朗拎着水桶走出院门,回头看见母亲还站在门口张望。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路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蓝布棉袄,虽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桶里的鱼偶尔扑腾一下,溅起的水珠在寒气中结成细小的冰晶。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但今天感觉格外漫长。
邻村离他们郭家屯有五里地,要翻过一个小山坡。
山坡上的杨树都秃了,枝桠像瘦骨嶙峋的手指向天空。
快到坡顶时,他停下脚步,把水桶放在路边歇口气。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两个村子的全貌,炊烟袅袅升起,像一幅水墨画。
李家的情况他隐约听说过,当家的男人早逝,留下媳妇和三个闺女。
这样的家庭在哪个村子都是最困难的,全靠女人撑着一个家。
老支书说李语嫣是长女,从小就帮着母亲拉扯两个妹妹。
"那姑娘手巧,会编筐,还能绣花,是个过日子的人。"
郭俊朗想起唐福贵说这话时赞许的表情,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他重新拎起水桶,继续往坡下走。越靠近邻村,心跳得越快。
路边的麦田盖着薄雪,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觅食。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好奇地打量他这个生人。
"小伙子,找谁家啊?"一个裹着棉帽的大爷开口问道。
郭俊朗有些不好意思:"大爷,我找李寡妇家。"
大爷眯着眼笑了:"是来相亲的吧?往前直走,最破的那家就是。"
这话让郭俊朗脸上发烫,赶紧道了声谢快步离开。
越往村里走,他的心越沉。这村子比他们郭家屯还要穷困些。
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不少人家连院墙都没有。
几个穿补丁衣服的孩子在路边玩石子,看见他都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终于,他在村尾找到了大爷说的"最破的那家"。
低矮的土坯房裂着好几道缝,用泥巴糊着,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院里连个像样的篱笆都没有,只用几根树枝勉强围了一圈。
最让他心里一紧的是,透过破旧的木窗,他看见灶台前有三个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02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围裙上沾着灶灰。
"是郭家屯的俊朗吧?快进来,外头冷。"妇女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郭俊朗猜这应该就是李语嫣的母亲冯玉华,连忙点头问好。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些许光线。
土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墙角堆着几个编了一半的箩筐。
"语嫣,快给客人倒水。"冯玉华朝里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郭俊朗把水桶放在门边,鱼儿的扑腾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婶子,这是我捞的几条鱼,给您添个菜。"他有些拘谨地说。
冯玉华朝桶里看了眼,眼睛亮了一下:"哎哟,这鱼真肥,快坐快坐。"
这时里屋门帘掀开,走出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手里端着个搪瓷缸。
郭俊朗抬头看去,正好对上姑娘清澈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
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个子不高,但身板挺得笔直。
"喝点热水暖暖。"她把缸子递过来,声音轻柔,带着乡音。
郭俊朗接过缸子时注意到她的手,手指纤细但布满茧子。
"这是我家大闺女语嫣。"冯玉华介绍道,又朝里屋喊,"小菊小梅,出来见客。"
两个更小的姑娘怯生生地从里屋钻出来,大的约莫十五六岁,小的才十来岁。
她们穿着改过的旧衣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叫俊朗哥。"冯玉华推了推两个小女儿。
"俊朗哥。"两个姑娘小声叫道,眼睛却不时瞟向门边的水桶。
郭俊朗心里发酸,赶紧从怀里掏出布包:"带了些红糖和鸡蛋..."
"这怎么好意思。"冯玉华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语嫣,快去烧水。"
李语嫣应了一声,朝郭俊朗浅浅一笑,转身去了灶间。
两个妹妹也跟了过去,屋里只剩下郭俊朗和冯玉华。
"家里简陋,让你见笑了。"冯玉华搓着围裙,有些局促。
郭俊朗环顾四周,墙上糊着旧报纸,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个老式衣柜。
屋顶的椽子被烟熏得漆黑,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是夯实的黄土。
"挺好的,挺干净的。"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冯玉华叹了口气:"语嫣她爹走得早,留下我们娘四个..."
灶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和锅碗碰撞声,飘来淡淡的炊烟味。
郭俊朗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已经泛黄,但字迹还清晰。
"李语嫣同学在三河公社小学五年级期末考试中荣获第一名"。
奖状日期是七年前的,看来李语嫣只念到小学毕业就辍学了。
"语嫣成绩好,可惜她爹没了,家里供不起。"冯玉华顺着他的目光说。
这时李语嫣端着个粗瓷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是糖水泡的炒米。
"家里没啥好招待的,将就喝点。"她轻声说,睫毛低垂着。
郭俊朗接过碗,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编筐时被篾片划的。
"你的手..."他忍不住问。
李语嫣下意识缩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没事,编筐时不小心。"
冯玉华插话道:"这丫头手巧,编的筐子供销社都收,就是工钱给得少。"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鸡叫声,阳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郭俊朗喝着糖水,心里五味杂陈。这家人虽然穷,但处处透着股韧劲。
特别是李语嫣,明明处境艰难,眼神里却没有半分卑微。
她安静地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那两个妹妹扒在门框边偷看,小声嘀咕着什么,被母亲瞪了一眼才缩回去。
"听唐支书说,你在生产队是拖拉机手?"冯玉华找话题打破沉默。
郭俊朗点头:"开了三年拖拉机,农闲时也帮队里修理农机。"
"这可是技术活。"冯玉华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李语嫣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好奇。
郭俊朗心里一动,正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推门进来,穿着褪色的中山装,戴着呢帽。
"唐支书来了!"冯玉华连忙起身让座。
郭俊朗也站起来:"唐叔。"
唐福贵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来得挺早啊,路上好走不?"
"好走。"郭俊朗应着,看见李语嫣悄悄退到灶间去了。
唐福贵是来当说客的,坐下后就夸起郭俊朗的人品能干。
冯玉华连连点头,不时朝灶间看一眼,眼神里满是期盼。
郭俊朗却有些走神,他在想李语嫣手上的伤口,想她看奖状时的眼神。
这个姑娘像石缝里长出的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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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晌午时分,李家开始张罗午饭。冯玉华执意要留郭俊朗吃饭。
"哪有来了不吃饭的道理。"她边说边系紧围裙,朝灶间走去。
郭俊朗本想推辞,但看到两个小妹妹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唐福贵也劝道:"吃个便饭,正好咱爷俩唠唠。"
灶间传来切菜声,冯玉华在指挥两个小女儿洗菜烧火。
李语嫣从里屋提出半袋玉米面,动作利索地和面做饼子。
郭俊朗注意到那袋玉米面已经见了底,恐怕撑不了几天。
"小菊,去东院你张婶家借点盐。"冯玉华压低声音吩咐大些的女孩。
叫小菊的姑娘应声跑出去,棉鞋破了个洞,露出冻红的脚后跟。
郭俊朗坐不住,起身走到灶间门口:"婶子,我带来的鱼收拾了吧。"
冯玉华正在刮鱼鳞,闻言抬头笑道:"这鱼真肥,够吃两顿了。"
李语嫣在灶台前贴饼子,灶火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她转头看了眼水桶,轻声道:"留两条给妹妹们明天吃吧。"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郭俊朗心里一暖。这姑娘时刻想着妹妹。
小菊借盐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根葱:"张婶给的,说让添个味。"
午饭摆在小炕桌上,一盆鱼汤,一盘玉米饼,还有碟咸菜。
鱼汤熬得奶白,飘着几点油花,葱花的香气扑鼻而来。
"家里没啥好菜,别见怪。"冯玉华给郭俊朗盛了满满一碗汤。
两个小妹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鱼汤,不停地咽口水。
李语嫣给妹妹们各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自己只舀了勺汤。
"姐,你也吃。"小梅把碗里的鱼块夹回给姐姐。
"我吃不惯鱼,刺多。"李语嫣又把鱼块夹回去,低头喝汤。
郭俊朗看在眼里,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鱼块分给两个小姑娘。
"俊朗哥吃,我们够了。"小菊懂事地推辞,眼睛却还盯着碗。
唐福贵打圆场:"都吃都吃,这么多鱼呢。"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喝汤的吸溜声和碗筷碰撞声。
郭俊朗发现李语嫣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透着股利落劲。
她偶尔抬头,目光与郭俊朗相遇时,会微微笑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冯玉华一直在找话题,问郭俊朗家里的情况,问生产队的事。
"听说你会修柴油机?这可是大本事。"唐福贵咬了口饼子说。
郭俊朗谦虚道:"跟着县里师傅学过几天,就会点皮毛。"
"谦虚了不是。"唐福贵笑道,"去年拖拉机趴窝,不就是你修好的?"
李语嫣突然插话:"柴油机难修吗?"问完觉得唐突,脸红了。
郭俊朗认真回答:"原理不难,就是零件精细,得细心。"
他看见李语嫣眼里闪过求知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这样的姑娘,要是生在城市,说不定能考上中学甚至大学。
饭后,两个小妹妹抢着洗碗,李语嫣在收拾炕桌。
冯玉华把郭俊朗拉到一边,悄声问:"你觉得语嫣咋样?"
郭俊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支吾道:"挺好的姑娘。"
"别看她瘦,可能干了。"冯玉华压低声音,"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这时李语嫣端着碗筷出来,听见半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郭俊朗看见她的耳根红了,但表情依然平静。
"娘,我去编筐了。"她说完快步走进里屋。
冯玉华叹了口气:"这孩子脸皮薄,可心里有数。"
唐福贵起身告辞:"队里还有事,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送走唐福贵,屋里剩下郭俊朗和冯玉华,气氛又尴尬起来。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李语嫣在整理竹篾。
冯玉华朝里屋喊:"语嫣,陪俊朗说说话,我去借点柴火。"
她说着就出了门,留下两个年轻人在屋里。
郭俊朗站在里屋门口,看见李语嫣坐在小凳上编筐。
她的手很巧,竹篾在指间翻飞,很快就编出一圈筐沿。
"你编得真好。"郭俊朗由衷赞叹。
李语嫣抬头笑了笑:"熟能生巧,一天能编两个。"
"一个筐能卖多少钱?"郭俊朗靠在门框上问。
"三分钱。"李语嫣手下不停,"供销社收去装鸡蛋用。"
郭俊朗心里算了下,一天挣六分钱,还不够买一斤玉米面。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编筐时微微蹙着眉,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很享受这活计。
郭俊朗注意到墙角堆着十几个编好的筐,都一般大小,整整齐齐。
"这些明天都要交到供销社去?"他问。
李语嫣点头:"嗯,王会计说最近鸡蛋多,筐子要得急。"
这时小梅跑进来:"姐,张婶来说明天要收一批小筐装蘑菇。"
"知道了。"李语嫣柔声应着,手里动作更快了些。
郭俊朗突然觉得,这个破旧的小屋里,有一种别处没有的温暖。
虽然贫穷,但母女四人相互扶持,日子过得有条不紊。
窗外天色渐暗,北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郭俊朗想起该回家了,不然天黑路不好走。
他正要开口告辞,冯玉华抱着一捆柴火回来了。
"再坐会儿,我烧点热水。"冯玉华热情地留客。
但郭俊朗看见李语嫣揉了揉腰,显然已经编了很久筐。
他决定不再打扰,起身告辞:"婶子,天色不早,我该回了。"
04
冯玉华见留不住,朝里屋使了个眼色:"语嫣,送送俊朗。"
李语嫣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跟着走出来。
两个小妹妹也凑到门口,怯生生地朝郭俊朗挥手告别。
"路上慢点。"冯玉华把装鱼的桶递过来,"鱼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郭俊朗推辞:"留给妹妹们吃吧,我家里还有。"
推让一番,最后冯玉华收下两条小的,坚持让郭俊朗带走大的。
出门时郭俊朗回头看了眼,李语嫣站在门边,眼神复杂。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路上小心。"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郭俊朗拎着桶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村路两旁的屋顶升起炊烟,空气中飘着饭香,夹杂着柴火味。
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晒太阳,好奇地打量这个外村来的年轻人。
"相中没?"有人高声打趣,引来一阵哄笑。
郭俊朗低着头加快脚步,心里乱糟糟的。李家的贫困超出他的想象。
三个女人撑起一个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盐都要借。
可李语嫣那姑娘,偏偏生在这样的人家,真是可惜了。
快出村口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俊朗哥!"
郭俊朗回头,看见李语嫣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围巾都跑歪了。
她手里攥着个小物件,跑到跟前时脸冻得通红。
"这个...给你。"她摊开手心,是个用竹篾编的蝈蝈笼。
编工精细,笼子小巧玲珑,还编出了窗格和门扇。
郭俊朗接过蝈蝈笼,触手冰凉,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编着玩的,不值钱。"李语嫣绞着手指,声音有些发颤。
北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亮得惊人。
"俺家穷是穷了点,可俺对你是真心的。"她突然抬头说道。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郭俊朗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攥紧手里的蝈蝈笼,竹篾扎得手心微痛,却让他格外清醒。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让我想想。"
李语嫣点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路上小心。"
她转身跑回村子,棉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像只笨拙的鸟儿。
郭俊朗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手里的蝈蝈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想起父亲去世前说的话:"找媳妇要看人品,穷富都是暂时的。"
可现实摆在眼前,娶了李语嫣,意味着要承担整个李家的重担。
两个未成年的小姨子,体弱多病的岳母,还有一屁股欠债。
生产队里那些成了家的哥们,哪个不是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恐怕真要到头了。
但李语嫣追出来时倔强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那姑娘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像石缝里长出的草,迎着风雨。
郭俊朗把蝈蝈笼揣进兜里,拎起水桶继续赶路。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映着雪地格外好看。
翻过山坡时,他回头看了眼邻村,炊烟袅袅,宁静祥和。
那个破旧的小院里,此刻应该在准备晚饭吧?鱼汤热了又热。
他想起小梅盯着鱼汤的眼神,想起李语嫣省下鱼块给妹妹。
这样的姑娘,值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困在贫穷里挣扎。
快到村口时,遇见收工回来的社员,纷纷打趣他相亲的事。
"朗子,相中没?请我们吃喜糖啊!"
郭俊朗含糊应着,加快脚步往家走。母亲应该等急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彭玉莹正在喂鸡,听见动静转过身。
"咋样?"母亲急切地问,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水桶。
郭俊朗把桶放下,最大的那条鱼还在扑腾。
"人家没收,让带回来了。"他简单说了经过。
彭玉莹皱眉:"穷成这样?连鱼都不肯收?"
屋里飘出玉米粥的香气,郭俊朗这才觉得饿了。
他坐在炕沿上,掏出那个蝈蝈笼,在油灯下仔细端详。
编得真精巧,每个接口都严丝合缝,可见下了功夫。
"这是啥?"母亲凑过来看。
"李家姑娘编的。"郭俊朗把笼子放在桌上。
彭玉莹拿起来看了看,撇嘴道:"手巧有啥用,填不饱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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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饭是玉米粥就咸菜,郭俊朗吃得心不在焉。
彭玉莹一边纳鞋底一边打听李家的具体情况。
"听说她爹是挖河工摔死的?留下不少债吧?"
郭俊朗嗯了一声,想起冯玉华提到丈夫时的黯然神色。
"唐支书说,欠了三百多块医疗费,这些年陆续还了些。"
彭玉莹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三百多?够盖三间瓦房了!"
油灯忽明忽暗,墙上的人影随着火光摇曳。
郭俊朗低头喝粥,想起李语嫣编筐时专注的侧脸。
一天编两个筐,挣六分钱,要还清三百块债得多少年?
"朗子,不是娘心狠。"彭玉莹放下鞋底,"这负担太重了。"
郭俊朗没吭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
窗外传来狗叫声,还有邻居家收音机咿呀的戏曲声。
这个时间,李家应该也吃完晚饭了,不知吃的什么。
李语嫣肯定又在灯下编筐,两个妹妹在旁边做帮手。
"咱家刚把债还清,可不能又跳进火坑。"母亲继续说。
郭俊朗突然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夜风寒冽,满天星斗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他沿着村路慢慢走,不知不觉到了唐福贵家院外。
屋里亮着灯,传来唐福贵哼戏的声音,还有烟味飘出。
"朗子?进来坐。"唐福贵推开窗招呼他。
屋里暖烘烘的,唐福贵正在烤火盆,火上煨着茶壶。
"相得咋样?"老支书递过烟袋锅,郭俊朗摆手谢绝。
"李家太穷了。"郭俊朗搓着手在火盆边坐下。
唐福贵叹口气:"是啊,寡妇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
火盆里的炭块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语嫣那孩子,打小就懂事。"唐福贵往火盆里添了块炭。
"她爹走那年,她才十五,愣是没哭,帮着料理后事。"
"后来辍学回家,编筐卖钱,供两个妹妹读书。"
郭俊朗静静听着,眼前浮现李语嫣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小菊今年十六了,也能帮着干活,小梅还在念书。"
唐福贵倒了碗热茶递过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郭俊朗捧着茶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你要是愿意,这是积德的事。"唐福贵意味深长地说。
但郭俊朗想起母亲的话,心里乱得像团麻。
从唐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满雪地。
他走到村口的打谷场,坐在石碾上发呆。
几个半大孩子在场院上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无忧无虑,直到父亲病逝。
生活的重担突然压下来,他才明白什么叫艰难。
如果娶了李语嫣,就要分担李家的苦难,他准备好了吗?
兜里的蝈蝈笼硌得慌,他掏出来对着月光看。
精巧的竹编手艺,每个细节都透着用心。
那姑娘在编这个笼子时,在想什么呢?
也许在期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一个有人分担的重担。
郭俊朗想起李语嫣追出来时冻红的脸,和坚定的眼神。
"俺对你是真心的。"这话说得那么直接,不像个姑娘家。
可偏偏就是这份直白,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回家时母亲已经睡下,锅里温着热水。
他简单洗漱后躺上炕,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纸破洞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只蝈蝈笼上。
黑暗中,竹篾泛着幽微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第二天上工,郭俊朗心不在焉,修拖拉机时差点装错零件。
队长打趣:"朗子,相亲相丢魂了?"
工友们哄笑,有人问李家姑娘长得俊不俊。
郭俊朗含糊应着,手里的扳手越拧越紧。
中午休息时,他独自爬到拖拉机车厢里发呆。
远处是邻村的方向,隔着麦田和树林,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破旧的小院,看见李语嫣编筐的身影。
下午收工早,他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邻村方向。
在距离村子还有一里地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
几个放羊的孩子赶着羊群过来,好奇地看他。
"你们认识李语嫣吗?"郭俊朗问其中一个稍大的孩子。
孩子点头:"语嫣姐编的蝈蝈笼可好看了。"
另一个孩子插嘴:"她家最穷,连糖块都买不起。"
郭俊朗从兜里掏出几块水果糖分给孩子们。
"帮我把这个带给语嫣姐。"他把蝈蝈笼递给大点的孩子。
孩子们欢呼着跑向村子,羊群哗哗叫着跟在后头。
郭俊朗站在路口,看着夕阳把雪地染成金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想给她个回应。
回家路上,他想起很多细节:李语嫣省下的鱼块,手上的伤口...
还有她说到"柴油机"时眼里闪过的光,那是对知识的渴望。
这样的姑娘,如果有人拉一把,说不定真能改变命运。
06
三天后的傍晚,郭俊朗正在院里劈柴,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邻村那个放羊的孩子,脸蛋冻得通红。
"语嫣姐给你的。"孩子塞过一个小布包,转身就跑。
布包里是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实,鞋底纳得结结实实。
还有张字条,用铅笔工工整整写着:"谢谢你的糖。"
字迹清秀,像她的人一样,透着股认真劲。
彭玉莹凑过来看,拿起布鞋端详:"手艺倒是不错。"
郭俊朗试了试鞋,正好合脚,像量过他的尺寸似的。
"这得费多少工夫。"母亲摸着鞋底,"纳得真厚实。"
郭俊朗想起李语嫣编筐到深夜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这双鞋,不知是她熬了多少夜才做出来的。
"糖块才几分钱,这鞋可值钱了。"彭玉莹若有所思。
第二天郭俊朗穿上新鞋去上工,脚底软和,走路轻快。
工友看见都夸鞋好,问是谁做的,郭俊朗只说是亲戚。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都说郭俊朗相中了邻村的穷姑娘。
有人劝他慎重,说李家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也有人佩服他的勇气,说娶妻娶贤,穷富不重要。
郭俊朗只是笑笑,继续修他的拖拉机,心里却有了计较。
又过了几天,唐福贵来找他,说供销社要送批货到县里。
"你开拖拉机去,顺便帮李家捎筐子到供销社。"
郭俊朗明白这是老支书在创造机会,点头答应了。
拖拉机突突突开到邻村时,李语嫣正在院门口整理筐子。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浅浅的笑容。
"唐支书说你顺路。"她解释着,手脚利索地装车。
今天她穿了件稍新的红棉袄,衬得脸色好了许多。
两个妹妹也出来帮忙,小梅好奇地摸着拖拉机。
"俊朗哥,这大家伙怎么动的?"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郭俊朗耐心讲解,余光看见李语嫣也在认真听。
装好车,冯玉华出来邀请他进屋喝水,他婉拒了。
"还得赶路,下午回来时再来取筐钱。"
李语嫣递过个布包:"路上吃的,我烙的饼。"
拖拉机开出去老远,郭俊朗从后视镜看见她还站在路口。
布包里是两张白面饼,夹着咸菜丝,还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饼烙得外酥里软,火候恰到好处。
到县里交完货,他在供销社转了一圈,最后买了包红糖。
回去时天色尚早,李语嫣还在供销社门口等筐钱。
"王会计说下午结账。"她搓着手取暖,鼻尖冻得通红。
郭俊朗把拖拉机熄火,跳下车陪她一起等。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身上,他看见她单薄的棉袄直透风。
"穿上这个。"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递过去。
李语嫣推辞不下,只好披上,大衣差点拖到地上。
两人站在供销社屋檐下,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你去过县城吗?"郭俊朗问。
李语嫣摇头:"最远就到过公社,还是去交筐子。"
这时王会计出来结账,数给李语嫣一块二毛钱。
"这次要得急,给你涨了五分钱一个。"王会计说。
李语嫣连连道谢,小心地把钱揣进内衣口袋。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拖拉机副驾,有些拘谨。
"这大家伙跑得真快。"她摸着车窗,眼神新奇。
郭俊朗放慢速度,给她讲解拖拉机的构造。
说到柴油机原理时,她听得很专注,不时提问。
"你懂的真多。"她由衷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快到村口时,她突然说:"我爹以前也会修机器。"
郭俊朗一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他在机械厂当过学徒,后来厂子黄了,才去挖河。"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倾诉。
郭俊朗默默听着,没有打断。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
下车时,她把军大衣叠得整整齐齐还给他。
"谢谢你的饼。"郭俊朗从座位下拿出红糖递过去。
李语嫣怔了一下,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
"快回去吧,外面冷。"郭俊朗发动拖拉机。
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拐弯看不见。
彭玉莹见儿子回来得晚,盘问去了哪里。
听说去了邻村,老人叹气:"朗子,你可想清楚了。"
郭俊朗没说话,把拖拉机停好,检查机油表。
夜里他又拿出那双布鞋,在灯下仔细端详。
鞋底纳着密密的针脚,每针每线都透着用心。
他想起李语嫣冻红的脸,和接过红糖时颤抖的手。
那样的姑娘,值得一个人真心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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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生产队分了年货,郭俊朗领到二斤猪肉。
彭玉莹念叨:"今年可算能吃上肉饺子了。"
往年这时候,父亲会买红纸写春联,母亲忙着蒸年糕。
如今家里冷清许多,只有母子二人对着空落落的屋子。
"朗子,年前还得相看一家。"母亲切着肉说,"你张婶介绍的。"
郭俊朗正在贴窗花,闻言手停了一下:"哪家的?"
"公社刘会计的闺女,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
这条件确实诱人。商品粮户口,父亲又是会计,家境殷实。
但郭俊朗眼前浮现的,却是李语嫣清瘦的脸庞。
"见见吧,不成再说。"母亲劝道,"刘家姑娘照片我看了,圆脸盘有福气。"
两天后,郭俊朗去了公社,在供销社门口见到刘姑娘。
姑娘叫刘彩凤,确实圆脸盘,穿着的确良花袄,围红围巾。
她正给顾客称白糖,手指白嫩,一看就没干过农活。
看见郭俊朗,她上下打量一番,继续忙手里的活。
直到下班,她才出来,第一句话是:"听说你在相李家那个穷丫头?"
郭俊朗皱眉,没想到消息传这么快。
"李语嫣啊,谁不知道她家穷得叮当响。"刘彩凤撇嘴。
两人沿着公社大街走,姑娘一直在说供销社的紧俏商品。
什么上海手表、永久自行车,还有新来的的确良布料。
"我爸说能弄到自行车票,就是缺钱。"她暗示道。
郭俊朗沉默地听着,想起李语嫣为几分钱编筐到深夜。
经过公社小学时,孩子们正在操场玩耍,笑声清脆。
刘彩凤说:"我弟就在这上学,以后能推荐上中学。"
郭俊朗突然问:"你认识李语嫣吗?她以前在这念书。"
刘彩凤愣了下:"那个总考第一的?后来辍学了,可惜。"
她难得语气缓和:"老师都说她聪明,要是生在城里..."
后面的话郭俊朗没听清,他看见操场上有女孩在跳皮筋。
也许很多年前,李语嫣也这样跳过皮筋,笑容灿烂。
回家路上,刘彩凤的话还在耳边:"跟我结婚,能把户口迁到公社。"
很实在的条件,对农村青年来说是天大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