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登百丹坪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缪菊仙

　　天气晴好，我与先生决意赴一场百丹坪的秋日之约。

　　车行在蜿蜒的乡道上，风里裹着桂香——是醇厚的甜，是幽微的暖，像化不开的雾，缠在车窗上，绕在衣襟间，连过往车辆都似被这香气轻轻托着，慢了几分。这香，来自路两旁的桂树。自灵鹫山景区开发，沿线村落换了新颜，去往百丹坪的路，也成了秋日专属的“香径”。金黄丹桂、月白银桂、浅黄四季桂，枝丫上挤挤挨挨开着，把每根枝条都缀成了花棒。今年旱，桂香迟了些，却格外浓烈，如淼淼湖水漫过山野，不过半小时车程，我周身已浸满这秋的甜。

　　百丹坪，是衢州灵鹫山九峰之一，亦名百丹峰。这灵鹫山，本就是衢城的“祖荫山”，浙江的古名山，更藏着金庸武侠思想的萌芽，让此行添了几分念想。

　　早闻百丹坪叠翠藏古木，峰坪相间见奇俊，此番前来，揣着两重期许：一是想看看群山环抱里，那“坪”究竟有几分平坦、几分开阔；二是身为灵鹫山的“老登山客”，盼着能在山巅遇一只灵鹫——看它展翼掠过天际，把自由刻在云里，该是何等玄妙。

　　一入山林，心便轻了。眼前是无边的竹，青得泼洒，密得遮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跳着、晃着，把光影织成一幅写意画。恍惚间，像看见秋的颜料盒被悄悄拆开，橙红、明黄、深褐正一点点往外溢，要不了几日，这山林便该是层林尽染的模样了。踩着竹叶往前走，听竹声沙沙，看绿意漫眼，竟觉得自己像尾游在深海的鱼，连呼吸都裹着欢喜。

　　山林里的每一步，都是不期而遇的惊喜。遇一朵花在枝头酿香；遇一颗果在叶间藏甜；遇一只蚱蜢蹦跳着撞过肩头，又倏然弹开，躲进草丛；遇一只蝴蝶停在博落回的叶片上，翅薄如蝉翼，透着光，连时间都似被这静气凝住了；遇一只长尾蜥蜴趴在岩石上，晒着太阳，浑身裹着暖，让人不忍惊扰。

　　山道旁的茶树，正开着玉白色的花，甜香勾人。先生忽然笑了，说想起了童年：“这是纯天然的花蜜，可不能错过。”他折了根细草，抽去芯，做成中空的管，轻轻刺入金黄的花蕊。我凑过去，轻轻一吮，花蜜起身，甜意顺着草管滑进嘴里，漫过舌尖，鲜得让人眯起眼。我蹲在花旁，一朵接一朵尝，倒把一旁的蜜蜂惹急了，“嗡嗡”地绕着转，像是在说：“过分啦，尝两口就好，采蜜我才是专业的！”

　　原以为这般已是极致，却不知更美的还在前方。钻出竹林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敞的山路蜿蜒向上，像从云端垂下来的丝带，牵着天，连着地。天空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云也干净得很，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有的像软乎乎的棉花，有的像亮晶晶的鱼鳞，有的像圆滚滚的卵石，让人忍不住撒开腿往前跑——“呼哧呼哧”的喘息里裹着笑，“咚咚咚”的心跳里藏着雀跃，汗珠滑到嘴角，咸里带着甜，阳光拂过发梢，暖得让人想唱歌。

　　行至老松旁，见右侧青石台阶陡峭，拾级而上，数到998级时，千年古刹玉泉禅寺便出现在眼前。站在山门前极目远眺，峰峦叠翠，绵延不绝，忽然，先生指着右前方惊呼：“你看，像灵鹫！”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那墨青色的山峰，尖顶如喙，两翼似展，竟真像一只蓄势腾飞的灵鹫，被上苍定格在山间，正俯瞰着金衢盆地的百里平川。后来才知，这是灵鹫山九峰之一的青峒峰，因远看峰尖如青铜剑尖而得名，却不知为何，偏生像极了我心心念念的灵鹫。

　　我们在寺里歇脚，喝着热茶，与刚从山间劳作回来的释光灿法师闲聊。法师说，百丹坪的名字藏着传说：从前太上老君曾在此炼丹，炼就百颗返老还童的回春丹，故而得名；又因这里曾遍植茶树，年产茶叶百担，当地人也叫它“百担坪”。正说着，我忽然抬头——湛蓝色的天空里，一只鹰（我固执地把它认作灵鹫）正绕着寺院盘旋，时而低回，时而悬停，时而直冲云霄，隐在耀眼的阳光里。我屏住呼吸，仿佛脚边的石阶都成了云，一脚踏进了缥缈的幻境。

　　日头西斜时下山，桂香仍在鼻尖，灵鹫的模样仍在眼前。这趟秋登百丹坪，遇桂香满径，遇山林生动，遇灵鹫入梦，竟把所有期许都变成了真。先生望着远山，即兴吟道：“秋风香满垄，红叶色愈浓。拾阶百丹坪，灵鹫伴飞峰。”这诗，倒成了此行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