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张玉芳仔细核对着小超市的账本，计算着这个月的盈余。
台灯的昏黄光线勾勒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几缕刺眼的白发。
计算器的最后一位数字定格，她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个月又能给清妍转六千块生活费了，一分不少。
想到女儿在大学校园里无忧无虑的模样，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手机屏幕亮起，是女儿董清妍发来的消息：“妈，生活费收到啦，爱你！”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如既往的乖巧贴心。
张玉芳回复着“好好吃饭，别省”，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她起身关掉超市的灯，锁好门，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城市的另一端，董清妍看着手机银行里刚到账的六千元，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快速将五千五百元转到了另一个账户，只留下五百元在卡里。
室友招呼着她一起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打卡，她笑着摇头：“减肥呢，你们去吧。”
等宿舍空无一人，她才默默拿出书包里的馒头和袋装榨菜。
窗外的霓虹闪烁，映照着她年轻却带着愁容的脸庞。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双昂贵的球鞋照片。
那双鞋，明天就能送到苏昊然手上了吧？他一定会很开心。
想到这里，董清妍觉得嘴里的馒头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只是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像夜空中突然飘过的乌云，转瞬即逝。
01
深夜十一点，小超市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顾客。
张玉芳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到收银台后，开始清点一天的营业额。
纸币按照面额整齐叠放，硬币叮当作响地落入钱匣。
她的手指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但数钱的动作依然利落精准。
计算器的按键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赚了一千二。”她轻声自语，眼角泛起细纹。
这意味着能给清妍多买几件新衣服，或者让她和同学出去改善下伙食。
想到女儿，张玉芳疲惫的脸上顿时柔和了许多。
十六年前丈夫车祸去世后，女儿就成了她全部的精神支柱。
她关闭了原本经营的服装店，用赔偿金盘下了这家社区小超市。
虽然起早贪黑，但至少时间相对自由，能更好地照顾女儿。
这些年，她既是母亲又是父亲，努力为清妍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
清妍也争气，从小成绩优异，前年顺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每当邻居夸赞她培养了个好女儿，张玉芳都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
她仔细将账本收好，拿出手机查看明天的天气预报。
“明天降温，得提醒清妍加衣服。”她喃喃着，开始编辑消息。
字打到一半，她又全部删掉，怕打扰女儿晚自习或休息。
清妍已经是大姑娘了，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她总是这样提醒自己。
可母爱就像呼吸，成了本能，哪里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
锁好超市的门，她裹紧外套走向百米外的小区。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动她略显单薄的衣角。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回到冷冷清清的两居室，她习惯性地先推开女儿房间的门。
房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整洁，书架上排列着清妍从小到大的奖状。
张玉芳轻轻抚过书桌，仿佛还能看到女儿伏案学习的背影。
手机震动，是清妍发来的消息：“妈，我睡啦，你也早点休息。”
配图是一只打着哈欠的小猫，可爱又贴心。
张玉芳笑着回复了晚安，心中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
她简单洗漱后躺下，盘算着明天要去银行给女儿转账。
六千元，在这个二线城市不算小数目，很多同事给孩子才两三千。
但她总想让清妍过得宽裕些，不要被同学比下去。
更不要像她年轻时，因为家境贫寒而处处感到自卑。
带着对女儿明天的美好期待，她渐渐进入了梦乡。
窗外，一轮弯月静静悬挂在天幕上，清辉洒满人间。
02
省城大学校园里，午休时分的食堂人声鼎沸。
董清妍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个馒头和一包榨菜。
室友李悦端着打好的两荤一素走过来，关切地坐在她身边。
“清妍，你又吃这个啊？最近减肥也太拼了吧。”
董清妍迅速将榨菜夹进馒头里，勉强笑了笑：“是啊，夏天要到了嘛。”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李悦餐盘里的糖醋排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菜，妈妈经常做给她吃。
但现在，她必须严格控制每顿饭不超过五元钱。
“要不要尝一块？今天排骨做得特别好吃。”李悦热情地递过筷子。
董清妍摇摇头，举起手里的馒头：“不用啦，我这个都快吃饱了。”
她刻意避开李悦疑惑的目光，低头快速啃着干硬的馒头。
喉咙有些发紧，需要很用力才能咽下去。
周围的同学们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这对她而言，既是诱惑也是折磨。
“晚上社团聚餐你去吗？新开的那家火锅店口碑不错。”李悦边吃边问。
董清妍捏了捏口袋里仅有的几张零钱，故作轻松地摇头：“今晚要和昊然视频，可能没时间呢。”
提到男友苏昊然，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几分甜蜜与不安。
李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勉强。
她早就注意到，自从清妍谈恋爱后，生活变得异常节俭。
曾经那个会和大家一起逛街喝奶茶的女孩，如今几乎不参加任何聚餐。
但这是别人的私事，她也不便多问。
吃完饭，李悦要去图书馆，邀请清妍同行。
“我...我先回宿舍有点事，晚点再去。”董清妍找了个借口。
她知道李悦是出于好心，但此刻她更需要独处的时间。
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女生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讨论着刚买的新款护肤品。
董清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燥的脸颊，已经很久没敷过面膜了。
但她很快甩甩头，努力驱散这些杂念。
打开手机银行，确认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到账。
六千元，对很多同学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可她必须精打细算，因为其中有五千五是要留给苏昊然的。
他说要买最新款的球鞋，还要和兄弟去新开的俱乐部体验。
如果她不能提供这些，昊然可能会觉得她不够爱他。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她锁上门，开始进行转账操作。
手指在确认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那一刻，她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又感到一阵空虚，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体内流失。
手机震动，是苏昊然发来的消息：“宝贝，钱收到了吗？”
后面跟着一个亲吻的表情，让她瞬间心跳加速。
“刚转过去，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了。”她快速回复。
苏昊然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真乖，周末带你去吃好吃的。”
虽然知道这可能又是一张空头支票，董清妍还是忍不住笑了。
她打开衣柜，看着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拿出记账本，在“支出”栏认真写下：给昊然买鞋-5500元。
余额显示，这个月她只剩下五百元可以支配。
平均每天十六元，刚好够吃馒头和咸菜。
窗外传来同学们的欢笑声，她默默关上了窗户。
03
周末的早晨，张玉芳照例六点起床。
先给阳台上的几盆花草浇水，然后开始准备早餐。
简单的白粥配酱菜，她一个人吃饭总是能省则省。
手机响起，是母亲萧素英从老家打来的视频电话。
“玉芳啊，吃早饭了没有？”屏幕里母亲的笑容慈祥。
张玉芳将手机架在餐桌上，让母亲能看到自己：“正吃着呢。”
母女俩闲聊了几句家常，话题自然转到了董清妍身上。
“清妍最近怎么样？学习忙不忙？”萧素英关切地问。
张玉芳脸上泛起自豪的光彩：“好着呢，前几天还说专业课考了第一。”
“那就好，那就好。”萧素英点点头，顿了顿又说：“你给她生活费是不是给得太多了？听说现在大学生一般两三千就够。”
张玉芳不以为意地笑笑：“妈，现在物价高，女孩子花钱地方多。”
“我知道你疼孩子，但也不能太惯着。”萧素英语气温和却坚定：“清妍从小就懂事，你给她太多钱，反而可能让她有压力。”
张玉芳搅拌着碗里的粥，没有接话。
她何尝不知道六千元确实偏多，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补偿女儿。
补偿她缺失的父爱，补偿这个不算富裕的单亲家庭。
“对了，清妍交男朋友的事你知道吗？”萧素英突然问道。
张玉芳一愣：“男朋友？没听她说起过啊。”
“上次通电话，她随口提了句有个关系不错的男同学。”
萧素英观察着女儿的表情，“我说要不要带回来给你看看，她连忙说还早。”
张玉芳放下筷子，心情有些复杂。
女儿长大了，有心事不和自己分享了，这让她有些失落。
但转念一想，大学生谈恋爱也很正常，不该过度干涉。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是好事。”她故作轻松地说。
萧素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玉芳啊，有时候保护过度不是爱，是束缚。”
“你要学会适当放手，让清妍自己去经历一些事情。”
挂断电话后，张玉芳许久没有动。
母亲的话在她心里激起了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收拾好碗筷，准备去超市开门营业。
今天周末，客流量会比平时多，要早点去做准备。
路上遇到邻居刘阿姨，正送小孙子去上辅导班。
“玉芳，你们家清妍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刘阿姨热情地打招呼：“昨天我在商场看到她了，长得越来越水灵，就是...”
刘阿姨突然顿住，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
“在商场？她不是在学校吗？”张玉芳疑惑地问。
“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刘阿姨急忙岔开话题，带着孙子匆匆离开。
张玉芳站在原地，心中的疑云渐渐聚集。
清妍明明说这周末要在学校准备竞赛，怎么会出现在商场？
可能是刘阿姨真的看错了，她自我安慰道。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就像种子一样悄悄埋进了心里。
超市开门后，她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连找钱时都差点算错，幸好顾客及时提醒。
中午闲下来时，她忍不住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妍妍，这周末忙吗？要不要妈妈去看看你？”
消息发出后，她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04
大学城附近的商业街上，董清妍正站在名牌鞋店外徘徊。
她握紧手中的银行卡，里面是她省吃俭用存下的五千五百元。
玻璃橱窗里展示的限量版球鞋标价五千三，几乎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但想到苏昊然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样子，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站这儿发什么呆呢？”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昊然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他今天穿着潮牌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帅气中带着几分不羁。
“给你买鞋呀，不是说很喜欢这款吗？”董清妍努力让语气轻快。
苏昊然眼睛一亮，拉着她走进店里：“还是宝贝最懂我。”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着这款鞋的种种优点。
董清妍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男友试穿新鞋时兴奋的模样。
他站在镜前左右端详，显然对这款鞋十分满意。
“就要这双了。”苏昊然打了个响指，示意店员开票。
然后很自然地看向董清妍：“去付款吧，宝贝。”
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董清妍心里微微刺痛。
但她还是微笑着接过小票，走向收银台。
刷卡时，pos机发出的每一声轻响都敲打在她心上。
这是妈妈熬夜守店挣来的血汗钱，她却用来给男友买奢侈品。
负罪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走吧，我请你喝奶茶。”买到新鞋的苏昊然心情很好。
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店门，甚至破天荒地主动帮她拎购物袋。
但董清妍注意到，他拎的是装鞋的袋子，而不是她那个破旧的书包。
奶茶店里，苏昊然遇见了几个朋友，热烈地讨论起新鞋。
“昊然可以啊，这鞋刚发售就入手了。”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羡慕地说。
苏昊然得意地翘起脚：“我女朋友送的，非要给我买。”
几个男生起哄着，说苏昊然找了个好女友。
董清妍坐在角落，小口喝着最便宜的柠檬水。
他们点的都是三十多元的招牌奶茶，只有她的是八元的特价饮品。
“清妍最近在减肥吗？怎么总见你喝这个。”黄毛男生随口问道。
苏昊然抢着回答：“她说要省钱给我买礼物，傻得很。”
语气中的不屑让董清妍瞬间红了眼眶。
她急忙低头掩饰，假装被柠檬水呛到。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看到内容后，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怎么了？”苏昊然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妈...她说周末要来看我。”董清妍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昊然皱起眉头：“不是让你说在准备竞赛吗？”
“我说了，但她突然说要来...”董清妍无助地看着他。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别让她影响到我们约会。”
苏昊然说完就转身继续和朋友聊天，不再理会她。
董清妍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最终回复母亲：“这周末要封闭培训，下次吧妈妈。”
发送成功后，她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回学校的路上，苏昊然一直兴奋地谈论着他的新鞋。
直到宿舍楼下，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我哥们过生日，在夜色俱乐部包了场。”
“每个人要凑八百块，你记得提前准备一下。”
董清妍怔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离开。
背影潇洒，穿着她用一个月的尊严换来的新鞋。
05
张玉芳最终还是不放心，周五提前关了店去了省城。
她没有告诉女儿，想给清妍一个惊喜。
顺便也看看女儿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准备竞赛。
大学校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问了几个学生才找到女儿宿舍楼。
正好遇到董清妍的室友李悦从楼里出来。
“阿姨？您怎么来了？”李悦惊讶地打招呼。
张玉芳笑着举起手里的保温盒：“给清妍送点她爱吃的红烧肉。”
“清妍知道您要来吗？她刚才说去图书馆了。”李悦说道。
张玉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没告诉她，想给她个惊喜。你知道她在哪个图书馆吗？”
李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可能...可能在主图书馆吧。”
这种迟疑没能逃过张玉芳的眼睛。
她谢过李悦，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状似随意地聊起来：“清妍最近学习很辛苦吧？我看她都瘦了。”
李悦支吾着：“还...还好吧，就是比较用功。”
“这孩子，总舍不得花钱吃饭，说是要减肥。”张玉芳试探着说。
听到这话，李悦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是啊阿姨，清妍最近特别节省，天天就吃馒头咸菜。”
“我们劝她要注意营养，她说要省钱给...”
话到嘴边突然刹住，李悦尴尬地笑了笑。
“省钱给什么？”张玉芳追问道，心慢慢沉下去。
“没什么，可能就是想要攒钱买什么东西吧。”李悦匆忙看了眼手表：“阿姨我还有课，先走了。您要是找不到清妍就给她打电话。”
看着女孩逃也似的背影，张玉芳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省钱。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每月给清妍六千元，在这个城市足够过得相当滋润。
为什么要省钱？省下来做什么？
联想到母亲之前提到的男朋友，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但她很快摇头否定，清妍不是那样的孩子。
可能只是想买贵重的学习资料，或者准备什么惊喜礼物。
对，一定是这样。张玉芳努力说服自己。
她决定还是去图书馆找女儿，亲眼看看就放心了。
走在校园里，她给清妍发了条消息：“在做什么呢？”
几乎秒回：“在图书馆学习呢妈妈，好想你的红烧肉。”
后面跟着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张玉芳看着手机，又看看手里的保温盒，突然失去了方向。
如果女儿真的在图书馆，她这样贸然前去会不会影响她学习？
但如果不亲眼确认，心里的疑虑又难以消除。
犹豫再三，她还是走向主图书馆。
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进出的学生络绎不绝，就是没有清妍的身影。
秋天的夕阳渐渐西沉，给校园镀上一层金色。
张玉芳站得腿有些发麻，终于决定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董清妍正从校门口方向走来，手里拎着个小袋子。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心事。
身上穿的还是去年买的旧外套，洗得都有些褪色了。
张玉芳本能地躲到树后，心跳突然加速。
这个时间，这个方向，根本不可能是从图书馆出来。
女儿为什么要撒谎？
她看着清妍慢慢走近，能清楚看到她脸上的疲惫。
还有那双鞋——张玉芳的心猛地一疼。
那是清妍高中时穿的帆布鞋，边缘已经开胶，用线勉强缝着。
她每月给六千元生活费，女儿却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清妍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张玉芳才从树后走出来。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沉重。
保温盒里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06
张玉芳最终还是走进了女儿宿舍楼。
她告诉自己，只是把红烧肉送到就走，不多停留。
宿管阿姨认识她，热情地打招呼：“来看女儿啊？”
“给她送点吃的，马上就走。”张玉芳勉强笑着回应。
走上三楼，走廊里飘着各种外卖的香味。
几个女生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讨论着刚买的化妆品。
这让张玉芳更加困惑，为什么清妍要过得如此节俭？
她在305宿舍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清妍的声音：“谁啊？”
“是妈妈。”张玉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过了十几秒才打开。
董清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周要培训吗？”
张玉芳没有错过女儿眼中的惊慌，以及她迅速藏到身后的东西。
“正好来省城进货，顺路看看你。”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给你带了红烧肉，还是热的。”
她走进宿舍，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其他三个床位都很整洁，只有清妍的书桌上堆满了书。
但最让她注意的是，桌角露出的半个馒头和打开的咸菜袋。
所以李悦说的是真的，女儿真的在吃这些东西。
“你...你吃饭了吗？”董清妍紧张地问，身体挡在书桌前。
张玉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面上依然保持微笑：“吃过了。你吃的什么？不会又是外卖吧？”
她故意这么说，想给女儿一个说实话的机会。
董清妍明显松了口气：“对啊，刚吃完外卖。”
说着还指了指墙角的外卖袋，显然是室友的。
这个拙劣的谎言像一把刀，狠狠刺进张玉芳心里。
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女儿，看向书桌。
半个冷掉的馒头，半袋榨菜，还有一本摊开的记账本。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十月生活费-给昊然买鞋5500，余额500。
张玉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缓缓拿起记账本，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妈，你听我解释...”董清妍的声音带着哭腔。
但张玉芳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看到那个刺眼的数字。
五千五百元，几乎是她一个月起早贪黑的全部收入。
就这样被女儿拿去给男朋友买鞋？
而她自己却在吃馒头咸菜，穿着开胶的旧鞋？
愤怒，心痛，失望，各种情绪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翻涌。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女儿，为什么要如此作践自己。
但当她抬头看到清妍苍白的脸，看到女儿眼中的恐惧和无助。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时候保护过度不是爱，是束缚。
也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为爱情做过傻事。
如果现在撕破脸，可能会把女儿推得更远。
张玉芳深深吸了口气，将记账本放回原处。
“学习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然后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红烧肉记得热一下再吃。”
董清妍怔怔地看着母亲，似乎不敢相信就这样蒙混过关。
张玉芳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妈...”董清妍在身后怯生生地叫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超市没人看，我先回去了。”
走出宿舍楼时，夜幕已经降临。
张玉芳靠在路边的大树上，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悲伤。
07
回程的公交车上，张玉芳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城市的霓虹闪烁，像无数个虚幻的梦。
她想起清妍小时候，总是拉着她的衣角说要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想起女儿第一次拿到奖学金时，开心地说要请她吃大餐。
那些温馨的画面与今天看到的记账本形成残酷的对比。
那个叫昊然的男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要让清妍如此卑微地付出？
更重要的是，清妍为什么会认为这是爱情应有的模样？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空荡荡的屋子冷清得让人心慌。
她机械地热了碗剩粥，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手机响起，是董清妍发来的消息：“妈妈到家了吗？”
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张玉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需要时间冷静，害怕自己会说些伤人的话。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既然女儿选择用馒头咸菜度日，那她就成全这份“苦心”。
但绝不是以继续资助那个男孩的方式。
第二天开门营业时，她的眼下带着浓重的黑晕。
老顾客关心地问：“张老板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她勉强笑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找错钱了好几次。
中午空闲时，她给银行打电话咨询了转账限额的事。
然后开始计算最低的生活费标准。
五百元，刚好够吃食堂最基础的饭菜。
如果清妍真的需要钱，应该学会自己开口解释。
而不是用谎言来掩盖另一个谎言。
这个决定让她心痛，但也异常坚定。
晚上关店后，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萧素英听完她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母亲最终说道，“爱不是无条件的纵容。”
“可是妈，我这样会不会太狠心了？”张玉芳声音哽咽。
“真正的狠心是看着她迷失自我，还假装看不见。”
萧素英语气温和却有力：“清妍需要这次教训。”
挂断电话后，张玉芳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但她还是失眠了，反复想象女儿收到转账时的反应。
可能会生气，会委屈，甚至会质问。
想到女儿可能会难过，她的心就像被揪紧一样疼。
可是雏鹰总要学会自己飞翔，母爱不是永远的庇护所。
第三天是转账的日子，张玉芳一大早就醒了。
她在手机银行界面反复输入金额，又删除。
最终，还是咬着牙按下了确认键。
转账金额：500元。
备注：馒头咸菜管够。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的手抖得厉害。
仿佛不是转出了一笔钱，而是切断了与女儿的某种联结。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改变。
而她已经做好了面对暴风雨的准备。
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清妍必须经历的成长之痛。
08
董清妍看到银行短信提醒时，正在教室上早课。
她习惯性地以为是六千元到账，盘算着这个月要怎么分配。
然而当看清金额时，她差点惊呼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