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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灰兔
图片丨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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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行人
“能不能做一场中国的UTMB?”
这个念头最初是以一种近乎荒谬的方式出现的。
2023年11月的一个深夜,远待接到了昊子的电话。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昊子的身份标签与越野跑几乎无关——他是徒步圈的老炮,给陈坤“行走的力量”做过路线规划,习惯于用缓慢的节奏审视山川。而远待,则是已经在越野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见惯了赛事的繁琐与风险。
▲昊子的工作日常,主要是在山里徒步,和越野跑并没有太多关系
电话那头,昊子刚读完一篇关于UTMB的文章。那是欧洲越野跑的圣殿,是无数跑者的终极梦想。昊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外行特有的兴奋:“中国有没有哪一场比赛,能让很多老外专门飞过来跑?我们能不能自己弄一个比赛,做中国自己的UTMB。”
而昊子这种想法,也并非毫无缘由。
事实上,丽江并不缺少越野赛。早在2016年,那时候大宝和黄超还是当时丽江越野跑的先驱者,他们在玉龙雪山做比赛时,昊子就曾协助过定线工作。那段经历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未曾发芽的种子。后来,大宝和黄超离开了丽江,玉龙雪山的越野跑赛事几经沉浮,口碑参差不齐。
但远待的第一反应是:这哥们疯了。
作为在行业内浸淫超过十年的赛事执行,他深知中国越野赛与UTMB之间的鸿沟:这不仅仅是风景的差异,更是近百年阿尔卑斯户外文化与中国仅有十余年越野跑历史的断层。更何况,昊子并非那种可以为了情怀挥金如土的富豪,也不是自带流量的圈内KOL。一个外行,想要在玉龙雪山这种级别的地方,凭空造出一个对标国际顶级的赛事,在远待眼中,这简直就是往火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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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得知昊子想要办越野比赛,劝他不要“跳火坑”的朋友
昊子作为外行人,有着一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逻辑。他反驳道:“UTMB的海拔也就两三千米,玉龙雪山刚好符合;你说川西远,但玉龙雪山就在丽江市区旁边,下了飞机就能进山;你说风景,我觉得这里的雪山不输阿尔卑斯。”
作为深知行业深浅的老炮,远待使了个狠招:“你既然这么想办赛,先去考个登山协会的裁判证,去别的赛事做做实习生。你去一线看看,面对风吹日晒、处理投诉、各式各样的烂摊子摆在你面前时,你还觉得‘酷’吗?”
远待以为这事儿就此黄了。但他低估了一个偏执狂的韧性,昊子真的想做那个破局者,哪怕他手里当时连一张牌都没有。
接下来的整整一年,对于远待的建议,昊子全盘照做。2024年,他不仅考取了裁判资格,还自费跑去江西赣州、深圳等地,在各大越野赛中担任实习裁判,甚至亲自下场跑了深圳100的50公里组。一年的“卧底”生涯,非但没有浇灭他的热情,反而让他从选手的视角总结出了赛事的痛点:摄影机位是否充足?补给是否贴心?完赛的荣誉感是否强烈?小白选手如何克服对长距离的恐惧?
一年后,昊子跑通了办赛的大部分流程,有迈体育的陶总及团队,从法国观摩UTMB结束后,直飞丽江,凌晨与昊子见面,商讨合作事宜。就是那晚,有了“天际线”系列越野赛的想法。当昊子拿着审批通过的红头文件和厚厚的执行方案,再次站在远待面前时,他意识到,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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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跳火坑”的远待和昊子两人
“既然劝不住,那就算是火坑也一起跳吧。”这是远待最终的决定,于是这群越野跑“老鸟”和“菜鸟”组成的草台班子,正式在玉龙雪山脚下搭起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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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化的赛道
作为曾经的徒步路线规划师,昊子对赛道有着近乎偏执的审美。在规划线路时,他的第一考量要素是“摄影师视角”。他坚持认为,赛道不仅是奔跑的路径,更是景观的载体。他希望通过海拔的爬升与下降,来调动选手的情绪。
在当下的商业越野赛市场,为了凑公里数、为了降低路权协调难度,大量的硬化路面、景区栈道甚至公路成了标配。有的百公里比赛,铺装路面比例甚至超过50%。
与传统越野赛侧重竞技难度不同,环玉龙雪山超级越野赛的赛道设计逻辑,带有强烈的“视觉优先”色彩,“越野跑的赛道,必须是从摄影师的视觉里长出来的。”为了实现这种体验,赛道设计团队进行了三次实地踩线。最终呈现出的赛道,20公里组做到了惊人的“零铺装路面”,50公里组的铺装路面也仅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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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团队的小伙伴,背着直播设备工作
他坚持赛道必须切入玉湖林场腹地——这是一片未经允许严禁进入的保护区腹地,离雪山主峰极近,荒凉、壮阔,视觉冲击力极强。为了这条路线,团队不得不面对极其复杂的审批流程:丽江市、玉龙县、管委会、林草局,四个层级的部门,每一层都是一道关卡。
在赛道设计中,昊子还为跑者准备了一个惊喜。在CP2到CP3之间,他安排了一段近900米的爬升,在海拔将近3000米的高原,体能消耗无疑是巨大的。
但就在选手崩溃到极点,翻上垭口的那一瞬间——轰!整个丽江古城像画卷一样在脚下铺开,巍峨的雪山就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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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子赌的就是这个瞬间:“通过海拔的爬升和下降来调动情绪。那种生理上的痛苦,会被眼前的壮阔瞬间抵消,那一刻你会觉得: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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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野心并不够
为了实现这个“天际线”的构想,远待动用了他在圈内积攒十年的资源。他找来了中国越野跑界堪称豪华的团队:安全监督大飞,国内户外运动多项赛的元老;还有吴轩旻等一批国家级裁判。
同时还有此次赛事的总裁判长——巴特尔。他在中国越野跑圈是元老级的人物,执裁生涯超过20年,几乎参与了中国越野赛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张掖100、武隆100、贡嘎100……这些赛事定线和执裁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这次玉龙雪山越野赛前期定线的时候,巴特尔压根就没提费用,“打电话说了一声我们想自己做比赛,直接就过来帮忙了。就是因为是兄弟们要做的比赛,义无反顾的支持。”远待说。
“一般的商业赛,配6到10个裁判就能运转了,我们调来了22个。”远待说。“我们是按照国家级办赛的标准来配置裁判的,这在商业赛事里简直是顶配中的顶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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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位裁判队伍合照
然而,经验再丰富的老手,也差点栽在流程上。
首先是时间的紧迫。由于宣发上的失误,比赛只有短短20天的报名窗口,这意味着,他们错失了招募选手的最佳时机。
但也正是这20天,逼出了团队的极限执行力。来自江苏的有迈体育团队负责宣发和落地执行,昊子和他的裁判团队们负责技术和安全。两波人马,两种风格,挤在丽江的一家酒店大堂里,每天工作到凌晨两点。“虽然大家风格不同,甚至有过争执,但那个大堂里弥漫着一种必须要干成的杀气。”远待笑着说。“要是没有有迈的后勤保障,觅乐的品牌赞助,那么这次越野跑可能没那么出圈。”
最终,报名人数达到八百人,对于一个新生的赛事来说,已经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成绩。
更大的危机发生在开赛前夜。
CP1补给点位于车辆无法抵达的高海拔区域,距离公路4公里,还有数百米的爬升。按照计划,这里需要运送几十桶饮用水、大量的热饮粉和急救物资。但在比赛前晚9点,意外发生了:原本预定好的马匹运力因故无法到位。
在客栈的临时指挥部里,气氛瞬间凝固。此时距离发枪已不足10个小时,而山上的物资还不到需求量的三分之一。如果水运不上去,比赛就面临熔断的风险。
电话打了一圈,无法解决运力问题。组委会下了决心:“如果没有马,那就人上。”
这群中国越野跑最专业的人,准备用最笨拙的方式填补漏洞。大家找出了18个重装登山大包。除了必须死守起终点的关键岗位,剩下的所有人,不管是总监还是裁判长,全员准备当“骆驼”。
“4公里路程,400米爬升,高海拔,一个人背几十斤,一趟至少两小时。”总裁判长巴特尔算了一笔账,“只要所有人豁出去干一趟,就能保住CP1的补给。”
好在,经过多方紧急斡旋,直到凌晨3点,马匹终于协调到位。工作人员、志愿者连夜赶路,终于在第一名选手到达前,将所有物资铺设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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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1补水点,裁判人员提前一天睡在帐篷里
一夜的惊心动魄,最终化作了补给点平淡无奇的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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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欧洲的参赛包
如果说赛道是里子,那参赛包就是面子。
对于一场50公里级别的赛事来说,899的报名费并不算便宜,但参赛包里装了一件Millet的棉服,两件Millet的T恤,和很多大品牌贴牌的赞助不同,这些衣服全部来自欧洲,经由香港通关,再转运至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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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小红书上选手对参赛包的好评
“沟通周期长,物流不太可控。”远待回忆起那段日子依然心有余悸。除了物流,还有尺码的灾难——欧洲码普遍偏大,导致很多中国选手拿到衣服后不合身。更尴尬的是,原本宣传中的羽绒服,因为库存调度原因,最终变成了同等价值的棉服。虽然价格不菲,但这细微的差别还是在选手群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
即便如此,这种近乎偏执的“实在”,依然体现在了每一个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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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LNT中国中心的专业指导下,昊子和团队决定做一场真正的“无痕赛事”。组委会不提供任何一次性纸杯和餐具,取而代之的是发给每位选手一个雪拉碗。在赛前,很多人担心这会招致选手的反感,毕竟“方便”是商业赛事的主流服务标准。
“我们很忐忑,怕选手觉得我们为了省钱。”远待说。
但结果出人意料。比赛结束后,负责扫尾的工作人员在赛道上进行地毯式搜索。按照以往的经验,越野赛道往往是能量胶包装袋的重灾区。但这一次,整个赛道捡回来的垃圾,连一个大垃圾袋的底部都铺不满。
“我们要求所有工作人员和裁判员,看到垃圾必须捡,哪怕是一个别人的包装袋。”远待说,“这不仅是对选手的要求,更是对我们自己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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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所有的路标和指示牌立即回收
而在终点,所有完赛选手必须接受二次强制装备检查。因为这项规定,20公里和50公里组均有部分选手被取消了成绩。
“我们宁愿得罪选手,也不能在安全上妥协。”远待的态度很坚决,“这是高海拔赛事,失温是会死人的。”。令他感动的是,大部分被检查的选手对这种严苛表示了理解,甚至有人在社交媒体上点赞,认为这才是负责任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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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天际线
当最后一名选手冲过终点线时,时间已经接近关门。
一位50公里组的急救跑者,她在关门前几分钟抵达了龙女湖。组委会为她放起了BGM,在冷清的夜里放了一束烟花。在璀璨的火光中,最后一名和第一名拥有同样的荣耀。
一组跑团的故事被摄影师记录了下来。在比赛中,一名队友膝盖受伤,为了不让他退赛,全队人放弃了对个人成绩的追求,一路搀扶着他走完了剩下的路程。那张互相搀扶走向终点的背影照片,被远待存在了手机里,“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比赛精神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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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中,中间的选手膝盖受伤,跑团的其他人搀扶着他一起走向终点
遗憾依然存在。 因为起终点龙女湖的风太大,原本精心设计的舞台被迫简化;因为起点过于偏僻,除了完赛选手,现场几乎没有观众,那个原本设计让每位选手摇响的“完赛铃”,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落寞。
尽管赛事总监昊子曾“口出狂言”,想要成为中国的UTMB,但这毕竟只是一场八百人参加的小比赛,它还太稚嫩,太糙,甚至带着点草台班子的慌乱。更何况,“中国的UTMB”这个头衔,已经被提过太多次,但UTMB始终在那里,从来没有想成为别的什么。
在商业化大行其道的今天,大型赛事正如吞金兽般垄断着流量和资源。但像玉龙雪山越野赛这样“小而美”的尝试,也是中国越野跑生态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这场名为天际线的系列赛事,是有迈体育和昊子团队,结合自身优势,未来准备云南、西藏、甘肃、广西、江苏等地,在风景独特的地方,打造的一场“视觉盛宴”。
它不够完美,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理想主义,但它足够真实,足够野性。就像昊子所说:“最好的了解,就是你自己去跑一趟。”。
那不是别人的阿尔卑斯,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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