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军区大院的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郭俊明拎着水果礼盒，感受着掌心微微渗出的细汗。
这是他第一次以林雅文男朋友的身份正式登门拜访。
身旁的林雅文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颤抖。
"别紧张，我爸就是看起来严肃。"她低声安慰，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郭俊明望着眼前这栋有着三十年历史的老式家属楼，目光在斑驳的墙面上停留。
这里住着雅文的父亲，一位退役的步兵团长。
而他，这个穿着普通T恤和休闲裤的年轻人，即将以"普通技术军官"的身份面对审视。
三楼东户的阳台上，一个身影在窗帘后若隐若现。
林保国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端起茶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混小子，敢来娶我林保国的女儿。"
这句话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此刻，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大院。
车后座上的中年男子整理着军装领口，目光若有所思。
命运的齿轮，正在这个平凡的午后悄然转动。
01
郭俊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三楼那个熟悉的阳台。
去年秋天，他第一次送雅文回家时，就注意到那里总是摆着一盆长势旺盛的月季。
"我爸最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了。"林雅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这是母亲王梅英上个月特意为她挑选的，说是显得端庄大方。
"我真的不需要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吗？"郭俊明第无数次低头打量自己的穿着。
简单的灰色T恤搭配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这身打扮去菜市场倒是很合适，但见一位退役团长，未免太过随意。
林雅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这样挺好，自然。"
她记得父亲最讨厌那些油头粉面、过分讲究的年轻人。
但她也清楚，父亲对军装有着近乎偏执的崇拜。
如果俊杰今天穿着军装来，父亲的印象分会提高不少。
可惜，他的军装此刻正整齐地叠放在部队宿舍的衣柜里。
"放心吧，我妈已经做好我爸的思想工作了。"林雅文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郭俊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飘来的栀子花香。
这个大院承载了他太多的记忆。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新兵时，曾经来这里送过文件。
那时他站在大院门口，望着这些红砖楼房，内心充满了敬畏。
没想到多年以后，他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踏入这里。
"你爸爸...他最近身体怎么样？"郭俊明找了个话题。
"挺好的，就是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林雅文叹了口气，"都是当年在部队落下的病根。"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膝。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郭俊明的眼睛。
他知道，雅文这个习惯性动作，是小时候看着父亲一瘸一拐回家时养成的。
"听说你爸爸当年是战斗英雄？"
"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立过功。"林雅文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所以他性格比较...耿直。"
郭俊明点点头。他早就做足了功课。
林保国，原某步兵团团长，参加过多次重大军事行动。
三年前因伤退役，现在在某大型企业担任安保顾问。
最重要的是，这位老团长以治军严明著称，对下属要求极高。
这样的一个人，会对女儿选择男友的标准可想而知。
"怎么了？"林雅文注意到他的沉默。
"没事，就是在想，你爸爸会不会嫌弃这份礼物太简单。"郭俊明晃了晃手中的水果礼盒。
除了时令水果，里面还精心准备了两瓶好酒和一套茶具。
这是他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跑了好几个地方才置办齐的。
"礼轻情意重嘛。"林雅文笑着安慰他，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不确定。
他们终于走到了单元门口。
老式的防盗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仿佛在宣告着某种开端。
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炒菜的声音。
郭俊明注意到楼梯扶手擦得很干净，台阶也一尘不染。
这很符合一个老军人的作风。
走到二楼时，他们遇到一个下楼倒垃圾的老太太。
"雅文回来啦？这是你男朋友？"老太太笑眯眯地打量着郭俊明。
"刘奶奶，这是小郭。"林雅文脸颊微红。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郭俊明身上停留了片刻："小伙子挺精神。"
等老太太下楼后，林雅文低声说："这是刘政委的爱人，大院里的消息灵通人士。"
郭俊明会意地笑了笑。不用到晚上，整个大院都会知道林团长的女儿带男朋友回来了。
越往上走，他的心跳得越快。
这种紧张感，比第一次带队执行秘密任务时还要强烈。
在二楼到三楼的转角处，他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轻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林雅文惊讶地看着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胸针。
蝴蝶造型，镶着淡蓝色的碎钻，在昏暗的楼道里闪着微光。
"这是..."
"上周出差时看到的，觉得很配你的那条裙子。"郭俊明小心地为她别在衣领上。
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林雅文触摸着胸针，眼眶微微发红："谢谢。"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礼物。
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给她力量和信心。
"我们上去吧。"郭俊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三楼的防盗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牌号308的铜牌擦得锃亮，仿佛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02
林保国放下窗帘，缓步走回客厅。
他的左腿在阴雨天总是隐隐作痛，这是当年战场上的纪念品。
"人来了？"王梅英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林保国在沙发上坐下，刻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
但微微敲击沙发扶手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王梅英擦了擦手，走到丈夫身边："待会儿人家来了，你可别板着脸。"
"我什么时候板着脸了？"林保国皱眉，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
王梅英无奈地摇摇头。结婚三十年，她太了解这个倔老头了。
自从知道女儿交了男朋友，他就没有一天安心过。
特别是听说对方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军官后，更是耿耿于怀。
"雅文说了，小郭人很踏实。"王梅英试着缓和气氛。
"踏实？"林保国哼了一声，"现在这些年轻人，有几个是真正踏实的？"
他想起上周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个年轻军官。
军装穿得松松垮垮，走路吊儿郎当，哪有点军人样子。
王梅英知道丈夫又钻牛角尖了，便转移话题："你说杨军长今天会来吗？"
"立业说了今天过来喝茶。"林保国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杨立业是他的老部下，现在已经是集团军军长了。
但每次来看他这个老团长，还是保持着当年的尊敬。
这才是真正的军人该有的样子。
王梅英看了眼墙上的钟："那我得多准备几个菜。"
"不用特意准备，他就是来坐坐。"林保国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他其实很期待老部下的到来。
至少可以让他暂时忘记要面对那个"抢走"他女儿的混小子。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气，这是雅文最爱吃的菜。
林保国记得女儿小时候，每次他休假回家，都要缠着他做红烧肉。
那些岁月仿佛就在昨天，转眼间女儿都要带男朋友回家了。
"你说，雅文是不是还太年轻？"林保国突然问道。
王梅英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果盘，闻言笑了："她都二十八了，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
"那时候我已经是连长了。"林保国打断她，"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王梅英放下手中的苹果，认真地看着丈夫："老林，女儿总是要嫁人的。"
林保国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墙上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的雅文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
那是他退役前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我就是怕她吃亏。"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
王梅英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要相信女儿的眼光。"
林保国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手指划过一排排军事书籍和相册。
最后停留在一个木制相框上。
照片里，年轻的林保国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军功章。
那是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当年我娶你的时候，也是个大头兵。"他忽然说道。
王梅英笑了："是啊，我爸妈当时也不同意。"
"那不一样。"林保国转身，神情严肃，"我是靠自己的努力..."
他的话被门铃声打断。
夫妻俩对视一眼，王梅英快步走向门口。
林保国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
但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后，王梅英疑惑地回头："是楼下老刘。"
林保国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为自己的紧张感到恼火。
他林保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居然为了个毛头小子如此失态。
老刘是来借螺丝刀的，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
送走老刘后，王梅英看了眼时钟："快三点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林保国走到阳台，再次望向大院门口。
这次，他看到了女儿熟悉的身影，以及她身边那个穿着随意的年轻人。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人到了。"他沉声说道，转身走向客厅。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即将检阅部队的指挥官。
王梅英赶紧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检查了一遍餐桌的布置。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气氛。
03
林雅文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她能听到屋内传来的脚步声，轻重交替，是父亲特有的步伐。
门开了，王梅英温暖的笑容出现在门口。
"妈。"林雅文上前拥抱母亲，声音有些哽咽。
王梅英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落在郭俊明身上。
"阿姨好。"郭俊明微微躬身，双手递上礼物。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王梅英接过礼盒，侧身让两人进门。
郭俊明踏进玄关，首先注意到的是擦得锃亮的地板。
客厅正中央，林保国端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
"爸，这是郭俊明。"林雅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郭俊明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候："林叔叔好。"
林保国微微点头，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郭俊明全身。
从简单的发型到普通的T恤，再到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审视。
"坐吧。"林保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郭俊明依言坐下，姿态自然却不随意。
王梅英忙着倒茶，试图缓和气氛："小郭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阿姨。"郭俊明双手接过茶杯，"大院环境很好。"
林保国轻轻吹着茶杯里的浮沫："以前来过？"
"送过文件。"郭俊明回答得很自然。
林雅文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她从未听他说过。
林保国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他的目光落在郭俊明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薄茧。
这双手，不太像技术军官的手。
"现在在哪个单位？"林保国放下茶杯，开始正式"审讯"。
"在基层部队。"郭俊明回答得含糊。
林保国皱了皱眉："具体一点。"
"爸，"林雅文插话，"俊明他们单位有保密要求。"
"保密？"林保国笑了声，"一个技术军官，能接触什么机密？"
郭俊明不动声色："叔叔说得对，就是普通的技术工作。"
王梅英及时端来果盘："尝尝这个西瓜，可甜了。"
林雅文赶紧接过一块，递给父亲："爸，您最爱吃的。"
林保国接过西瓜，目光仍然锁定在郭俊明身上。
"当兵几年了？"
"十二年。"
这个回答让林保国稍微愣了一下。
十二年军龄，如果真是技术军官，至少也该是个少校了。
但看这年轻人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
"什么时候认识雅文的？"
"一年前，在图书馆。"
林雅文接过话头，声音轻快："那天我找不到需要的参考书，是俊明帮我找到的。"
她说着，向郭俊明投去温柔的一瞥。
这个细节被林保国看在眼里，心里的不快又增加了几分。
"图书馆？"他语气带着质疑，"当兵的哪有时间泡图书馆？"
"我喜欢看书。"郭俊明回答得很平静，"特别是军事历史方面的。"
林保国的脸色稍霁："哦？都看过哪些？"
"最近在看《野战军的岁月》，写得很好。"
这本书是林保国最喜欢的一本军事回忆录，作者是他的老战友。
这个巧合让他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表情。
"那本书的作者是我以前的部下。"林保国语气中带着自豪。
"原来如此。"郭俊明恰到好处地表示敬佩，"书中对山地作战的描写非常专业。"
林保国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那是，他可是我们团最好的侦察连长。"
王梅英和林雅文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气氛似乎正在好转。
但就在这时，林保国突然问道："你对现在的军官随便穿便装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带着明显的针对性。
郭俊明今天正好穿着便装。
林雅文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男友。
郭俊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军装是军人的荣誉，但便装也是个人自由。"
"自由？"林保国冷笑，"军人就要有军人的样子！"
"爸..."林雅文试图打断。
郭俊明却平静地继续："我认为，军人的本质不在穿什么，而在做什么。"
林保国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站起身："雅文，来帮我看看阳台那盆月季。"
这是明显要支开女儿的借口。
林雅文担忧地看了郭俊明一眼，还是跟着父亲走向阳台。
王梅英趁机对郭俊明低声道："他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郭俊明微笑摇头："叔叔是真性情。"
阳台上，林保国压低声音："这就是你看中的人？"
"爸，俊明人真的很好。"
"连军装都不敢穿来见我，这叫好？"林保国语气严厉。
"他今天休息..."林雅文试图解释。
"休息？"林保国打断她，"我当兵四十年，什么时候因为休息就忘记自己是军人？"
他的声音不小，客厅里的郭俊明听得一清二楚。
王梅英尴尬地笑了笑："你叔叔就是太重视军人荣誉了。"
郭俊明端起茶杯，目光掠过客厅墙上的军功章陈列框。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枚二等功奖章。
玻璃反射中，他看见阳台上父女俩争执的身影。
04
餐桌上的气氛比客厅里更加凝重。
六菜一汤摆得整整齐足，都是林雅文爱吃的家常菜。
王梅英特意把郭俊明安排在林保国正对面，好让两人多交流。
但这个安排显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小郭，尝尝这个红烧肉。"王梅英热情地夹菜。
"谢谢阿姨。"郭俊明双手捧碗接过。
林保国默默观察着他的举止，微微点头。
至少餐桌礼仪还算得体。
"听说你们技术部门最近很忙？"林保国开启新一轮试探。
"是的，最近任务比较多。"郭俊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林雅文赶紧接话："俊明经常加班，有时候连周末都要值班。"
"值班？"林保国抓住关键词，"技术军官需要值什么班？"
郭俊明面不改色："单位有24小时待命要求。"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林保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昨天遇到的老部下，现在在某技术部门当主任。
说起他们单位的作息，完全是朝九晚五的机关模式。
"你们单位在哪里？"林保国突然问道。
"爸，"林雅文忍不住抗议，"这属于军事机密。"
林保国不以为然："我一个退役团长，还能泄露机密不成？"
郭俊明放下筷子，神情认真："对不起叔叔，这是规定。"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梅英赶紧打圆场："老林你也是，问这些干什么。"
林保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但没过多久，他又找到新的话题。
"现在部队待遇不错吧？技术军官工资应该很高。"
"够用。"郭俊明的回答依然简洁。
林雅文补充道："俊明很节俭的，每个月还寄钱给老家父母。"
这句话本想为男友加分，却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老家？"林保国敏锐地抓住重点，"你不是本地人？"
"我老家在西北。"郭俊明如实回答。
林保国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女儿会找个门当户对的本地人。
没想到还是个外地来的穷小子。
"西北好啊，"王梅英赶紧接话，"那里出硬汉。"
林保国瞥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但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他再没有主动和郭俊明交谈。
只是偶尔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即将夺走他女儿的年轻人。
郭俊明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
每次林保国发问，他都认真回答，但绝不透露任何敏感信息。
这种谨慎，反而让林保国更加怀疑。
饭后，林雅文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林保国泡了壶新茶，给郭俊明倒了一杯。
"谢谢叔叔。"郭俊明双手接过。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林保国突然问道。
"普通工人，已经退休了。"
"兄弟姐妹呢？"
"有个妹妹，在大学教书。"
林保国点点头，这些基本情况倒是和女儿说的一致。
但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特别是那双眼睛，太过沉稳冷静。
不像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军官，倒像是个见惯大风大浪的老兵。
"你带过兵吗？"林保国突然问道。
郭俊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在基层，难免要负责一些新兵训练。"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没有说谎，也没有透露太多。
林保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雅文是我唯一的女儿。"
郭俊明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保国摇头，"做父亲的心情，你现在还不懂。"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郭俊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会用生命保护雅文。"
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保国有些动容，但很快又恢复了严厉的表情。
"光有决心是不够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带着一个营的兵了。"
这不是炫耀，而是陈述事实。
郭俊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现在的年轻人，太注重享受。"林保国转身，目光锐利，"你觉得自己能吃得了苦吗？"
郭俊明抬起头，眼神平静："叔叔，我吃过苦。"
简单的六个字，却蕴含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林保国微微一怔，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感到了压力。
05
阳台上的月季开得正盛，夕阳为花瓣镀上一层金边。
林保国小心地修剪着枝叶，动作熟练而轻柔。
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也是思考问题的最佳时机。
郭俊明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
"你会养花吗？"林保国头也不抬地问道。
"不太会，但愿意学。"
林保国轻哼一声："养花和带兵是一个道理，都要用心。"
他剪下一支枯萎的花枝，随手扔进垃圾桶。
"你看这株月季，我养了五年。每年开花的时候，大家都说好看。"
"但没人知道，为了让它开花，我花了多少心思。"
郭俊明明白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叔叔说得对，任何美好的事物都需要用心经营。"
林保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和雅文的事，我原则上不反对。"
郭俊明还没来得及高兴，老人又补充道："但是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看到你的诚意。"林保国放下剪刀，目光如炬，"不是嘴上说说那种。"
这时，林雅文端着果盘走过来："爸，俊明，吃水果。"
她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试图缓和。
林保国接过女儿递来的苹果，语气突然变得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雅文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我肩膀上摘苹果。"
林雅文笑着接话："那时候爸总是吓唬我，说要把我扔到树上去。"
"你那时候胆子小，一吓就哭。"林保国眼中闪过慈爱。
但当他转向郭俊明时，眼神又变得严肃。
"雅文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我和她妈，把她保护得很好。"
郭俊明点头："看得出来，雅文很优秀。"
"优秀是因为她努力。"林保国语气中带着自豪，"从小到大，她都很要强。"
林雅文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是因为我有个好榜样。"
这句话让林保国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但他很快又回到正题："婚姻不是儿戏，需要责任和担当。"
"我明白。"郭俊明郑重承诺。
"你不明白。"林保国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作为一个军人，要平衡家庭和事业有多难。"
他走到阳台栏杆前，望着远处操场上的士兵训练。
"我缺席了雅文大部分的成长过程。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我都不在。"
林雅文眼眶微红："爸，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但我怪我自己。"林保国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郭俊明，"你能保证不让雅文受这种委屈吗？"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
郭俊明沉默了很久。
太久的沉默让林保国皱起了眉头。
"怎么？做不到？"
"我只能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给雅文最好的陪伴。"
这个回答很诚实，但显然不能让林保国满意。
"能力范围？"老人冷笑，"如果你的能力范围就是天天加班的值班军官呢？"
林雅文忍不住插话："爸，俊明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林保国突然提高音量，"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全团最年轻的营长了！"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比较意味。
郭俊明依然保持沉默，眼神却变得深邃。
王梅英闻声赶来："好好的怎么又吵起来了？"
林保国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我只是想让某些人认清现实。"
现实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郭俊明终于开口："叔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轨迹。"
"轨迹？"林保国嗤笑，"我看是差距。"
气氛再次陷入冰点。
林雅文求助地看向母亲。
王梅英轻轻拉住丈夫的手臂："老林，少说两句。"
林保国甩开妻子的手，指着远处的训练场。
"你看那些兵，个个精神抖擞。这才是军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目光转回郭俊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而你呢？连最基本的军人气质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重，连王梅英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雅文眼中泛起泪光："爸，你太过分了！"
郭俊明轻轻拉住女友的手，示意她冷静。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06
客厅里的座钟敲响四下，沉闷的钟声在空气中回荡。
王梅英重新泡了茶，试图驱散空气中的火药味。
"小郭，听说你象棋下得不错？"她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会一点。"郭俊明谦逊地回答。
林保国终于找到可以展示优势的领域："来一局？"
这不是邀请，而是挑战。
林雅文担忧地看着男友。她父亲是军区有名的象棋高手。
郭俊明微微一笑："向叔叔学习。"
棋盘摆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林保国执红先行，架起中炮，攻势凌厉。
郭俊明应以屏风马，防守稳健。
"防守不错。"林保国难得夸奖，但紧接着就是一记妙手。
郭俊明沉思片刻，走出一步看似平常的棋。
林保国 initially不以为意，但很快发现陷入了被动。
"有点意思。"他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王梅英和林雅文在一旁观战，大气不敢出。
随着棋局深入，林保国越来越惊讶。
这个年轻人的棋风太老辣了，根本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
每一步都计算深远，攻守兼备。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种象棋风格，像极了他的一位老首长。
"你跟谁学的棋？"林保国忍不住问道。
"自学的，偶尔看些棋谱。"郭俊明回答得轻描淡写。
林保国不再追问，专心应对。
中局时，郭俊明突然弃子强攻，风格大变。
凌厉的攻势让林保国措手不及。
这种敢打敢拼的风格，又像极了另一位他熟悉的人物。
"将军。"郭俊明轻声说道。
林保国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投子认负。
"再来一局。"他不服气地重新摆棋。
第二局，郭俊明故意放水，让林保国险胜。
"你不用让我。"林保国看出端倪，面色不悦。
"是叔叔棋艺高超。"郭俊明微笑。
这句恭维并没有让林保国高兴。
相反，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恼怒。
"你们年轻人，就喜欢耍这些小聪明。"
林雅文忍不住辩解："爸，俊明是尊重您。"
"尊重？"林保国冷笑，"是看不起我吧？"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连王梅英都皱起了眉头。
郭俊明依旧平静："叔叔误会了。"
林保国突然把棋盘一推，棋子散落一地。
"下棋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你步步为营，处处算计！"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雅文吓得脸色发白，从小到大，父亲从未如此失态。
王梅英赶紧打圆场："老林，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保国猛地站起，指着郭俊明，"我就是看不惯这种城府太深的人！"
郭俊明慢慢捡起散落的棋子，动作不疾不徐。
"叔叔，下棋如用兵，谨慎不是错。"
"用兵？"林保国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也配谈用兵？"
林雅文再也忍不住了："爸！您太过分了！"
"我过分？"林保国转向女儿，"我是为你好！"
王梅英拉住丈夫："少说两句行不行？"
"不行！"林保国甩开妻子，"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
他走到郭俊明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始终平静的年轻人。
"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娶我女儿？"
郭俊明抬起头，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那是一种隐忍已久的锋芒，缓缓展露。
"凭我对雅文的真心。"
"真心？"林保国嗤笑，"真心能当饭吃？能给她幸福？"
"我会努力。"
"努力？"林保国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普通技术军官，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刺耳的铃声暂时打断了这场越来越激烈的冲突。
王梅英如释重负："可能是杨军长来了。"
林保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
"待会再继续说。"他狠狠瞪了郭俊明一眼，走去开门。
林雅文趁机拉住郭俊明的手，眼中含泪："对不起..."
郭俊明轻轻摇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的目光投向门口，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07
门开了，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预期的客人。
而是隔壁单元的张大妈，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听说雅文带男朋友回来了，尝尝我包的饺子。"
王梅英连忙接过，寒暄了几句。
这个插曲让客厅里的紧张气氛稍有缓和。
但张大妈离开后，林保国的怒气似乎更盛了。
他砰地关上门，转身盯着郭俊明。
"现在整个大院都知道我女儿带回来个..."
他硬生生把"穷小子"三个字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雅文再也忍不住泪水："爸，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选择？"
"尊重？"林保国猛地拍向茶几，震得茶杯乱颤，"我就是太尊重你了！"
王梅英试图安抚丈夫："老林，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不行吗？"
"不行！"林保国斩钉截铁，"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他转向郭俊明，眼神凌厉如刀。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什么混小子也敢娶我女儿？"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林雅文失声痛哭，王梅英也红了眼眶。
郭俊明缓缓站起，腰杆挺得笔直。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林保国愣了一下。
眼前的年轻人，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虽然还是那身普通的便装，但气场完全不同了。
"林叔叔，"郭俊明的声音沉稳有力，"我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心情。"
"理解？你理解什么！"林保国虽然还在吼，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郭俊明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我理解您对雅文的爱护，也尊重您作为长辈的担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威严。
"但请您相信，我对雅文是认真的。"
林保国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眼前的年轻人，突然让他想起那些真正经历过生死的老兵。
那种沉稳，那种气势，绝不是普通技术军官该有的。
"你..."林保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仔细打量郭俊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过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叔叔，"郭俊明继续道，"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
"但我会用一生去证明，雅文的选择没有错。"
林雅文止住哭泣，痴痴地望着男友。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确定自己的选择。
王梅英也被郭俊明的气势震慑，暗自惊讶。
这个年轻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保国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语气缓和了许多。
但就在郭俊明准备坐下时，林保国又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部队需要你，而雅文也需要你，你怎么选？"
这是所有军属都要面对的残酷选择。
郭俊明没有任何犹豫："国家需要时，我义无反顾。"
林保国刚刚露出满意的表情，郭俊明又补充道。
"但我会用尽全力，不让这种选择发生。"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表明了立场，又展现了担当。
林保国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
但长期作为指挥官养成的固执，让他不愿轻易认输。
"话说得漂亮没用，要看实际行动。"
"我明白。"郭俊明微微躬身。
就在气氛逐渐缓和时，门铃再次响起。
这次，王梅英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紧张。
"老林，是杨军长。"
林保国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待会别乱说话。"他警告性地瞪了郭俊明一眼。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分钟将彻底改变一切。
08
王梅英打开门，杨立业军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礼品盒。
他今天穿着常服，肩上的将星在楼道灯光下闪闪发光。
"嫂子，打扰了。"杨立业笑容温和，但自带威严。
"杨军长快请进。"王梅英连忙让开身。
林保国已经迎到门口，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立业，你可算来了。"
杨立业递上礼物："老团长，听说您最近腰疼，带了点药酒。"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战友情谊溢于言表。
但当杨立业的目光扫过客厅，突然定格在郭俊明身上。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身体下意识地挺直。
郭俊明站在原地，微微点头致意。
这个细微的互动，被林保国看在眼里。
他以为杨立业是对女儿的男朋友感兴趣，便主动介绍。
"这是雅文的男朋友，小郭。"
杨立业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保国完全没有察觉异常，继续发泄着不满。
"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穿个便装就敢来见长辈。"
杨立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郭俊明，额角渗出了细汗。
林保国还在喋喋不休："什么混小子也敢娶我女儿..."
"老团长！"杨立业突然打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林保国已经完全沉浸在情绪中，根本没有理会。
他指着郭俊明，对杨立业抱怨："你看看，连点军人气质都没有。"
杨立业的脸色变得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王梅英察觉到异常，轻声提醒："老林，少说两句。"
但为时已晚。
林保国越说越激动："我当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就在这时，杨立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