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叶学仁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女儿家客厅时，夕阳正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室金光。
他看着光洁如镜的地板和昂贵的真皮沙发，心里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女儿晓萱接过他手里的箱子，笑容比窗外的余晖还要温暖。
“爸，以后这就是你家，安心住下。”
七岁的张小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外公外公喊得甜腻。
叶学仁摸摸外孙的头，觉得晚年能享天伦之乐，实在是人生幸事。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这份看似圆满的亲情会露出另一副面孔。
更不会想到，那张每月到账10000元的退休金银行卡，将成为检验亲情的试金石。
01
叶学仁的新房间在朝南的次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
晓萱特意买了新的床上用品，浅灰色的缎面被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爸，您看还缺什么？我明天再去买。”
叶学仁摆手：“够了够了，比我教师宿舍强多了。”
他打开行李箱，最先取出来的是老伴的相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相片里的女人微笑着，仿佛在祝福他开启新生活。
张超下班回来时已是晚上八点，西装革履，眉宇间带着疲惫。
“爸，住得还习惯吗？这小区环境不错，就是物业费贵了点。”
晓萱端菜上桌：“行了，先吃饭吧，爸第一天来别说这些。”
晚餐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都是叶学仁爱吃的。
张小宝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餐桌上的气氛温馨融洽。
叶学仁给外孙夹了块排骨，心里暖暖的。
饭后晓萱收拾碗筷，叶学仁要帮忙却被推开。
“您去看电视休息，这里我来就行。”
张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叹了口气：“又收到补习班的缴费通知。”
晓萱在厨房接话：“多少？明天我转给你。”
“不是钱的事，主要是小宝周末都没时间休息了。”
叶学仁关切地问：“小宝才一年级，需要报这么多班吗？”
张超放下手机，苦笑道：“爸，现在竞争激烈，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这时叶学仁注意到，客厅角落堆着几个崭新的玩具包装盒。
都是价格不菲的进口品牌，其中一个机器人玩具他记得要上千元。
晓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那是同事送给小宝的生日礼物。”
叶学仁点点头，心里却划过一丝疑惑。
他记得女儿小时候，一个布娃娃就能高兴好几个月。
现在家里的玩具堆成山，小宝似乎也并不特别珍惜。
晚上躺在床上，叶学仁给老同事发微信报平安。
“女儿女婿都很孝顺，放心。”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与他在老家的静谧生活截然不同。
他想起退休时校长说的话：“叶老师，该享受生活了。”
或许这就是享受生活吧，他想，在儿女身边安度晚年。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老伴的照片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他轻声说：“放心吧，孩子们都过得很好。”
02
清晨六点，叶学仁像往常一样起床晨练。
小区花园里已经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他加入了他们。
练完回家时，晓萱正在准备早餐，面包机里飘出香气。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啊。”
“习惯了，几十年都是这个点起床。”
张超穿着睡袍出来，打着哈欠：“爸，您退休金到账了吧？”
叶学仁愣了一下：“昨天刚到，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张超打开冰箱拿牛奶，“这鲜奶一瓶要二十多，真贵。”
晓萱瞪了丈夫一眼，转头对父亲笑道：“爸，今天我去超市，您要买什么吗？”
叶学仁掏出钱包：“我跟你一起去，正好买点茶叶。”
超市里，叶学仁推着车，看女儿熟练地挑选进口水果。
“这樱桃一百二一斤？”他忍不住惊讶。
“小宝爱吃，再说现在什么不贵啊。”晓萱说着又拿了两盒牛排。
结账时，叶学仁抢着付款，却被女儿拦住。
“哪能让您花钱，我们来。”
但叶学仁还是注意到，女儿看到账单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午，叶学仁想帮家里做点事，发现所有家电都是智能的。
连洗衣机都不会用，他自嘲地笑了：“真是老古董了。”
晓萱教他操作时，手机不断有消息提示。
“宝妈群的，天天比来比去，烦死了。”她抱怨着，却回复得很认真。
叶学仁在阳台浇花时，听见女婿在书房打电话。
“再撑一段时间，等爸安定下来...”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叶学仁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晚饭时张超心情很好，开了瓶红酒。
“爸，尝尝这酒，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
叶学仁品了一口：“不错，很醇厚。”
“一千多一瓶呢。”张超随口道，晓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叶学仁装作没看见，给小宝夹菜：“多吃点青菜。”
睡前他算了下这个月的开销，发现女儿家光伙食费就要上万。
而他退休前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两三千元。
城市的生活成本，确实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03
周六早晨，叶学仁陪外孙去上钢琴课。
培训中心设在豪华写字楼里，大堂亮得能照出人影。
“一节课四百？”叶学仁听到价格时差点呛到。
晓萱无奈地说：“这还是普通老师的价格，名师更贵。”
等待时，叶学仁和其他家长聊天，发现个个都在比谁报的班多。
“我们家孩子一周七门课，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我们在准备申请新加坡的国际小学，一年学费二十万。”
叶学仁默默计算着这些数字，感到一阵眩晕。
回家路上，晓萱一直在看手机里的家长群。
“唉，李太太家给孩子请了北大教授做家教，一小时八百。”
叶学仁忍不住说：“小宝才七岁，需要这样吗？”
“爸，您不懂现在的形势。”晓萱叹气，“我们小区孩子都在拼。”
晚饭时，晓萱说起幼儿园同学家长会的事。
“王太太背的包是爱马仕，李太太开车是保时捷。”
张超扒着饭：“比这些干什么？”
“不是我要比，是小宝在学校会受歧视。”
叶学仁放下筷子：“我们小时候，比的是谁成绩好。”
“时代不同了，爸。”晓萱给他盛汤，“现在教育资源就是拼钱。”
睡前叶学仁在客厅看书，听见女儿女婿在卧室小声争吵。
“下季度学费又涨了，你能不能跟你爸谈谈？”
“急什么，爸刚来总得让人家适应几天。”
叶学仁轻轻合上书，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映得发红，看不见星星。
他想起小时候给晓萱讲星座的故事，那时女儿躺在他怀里数星星。
现在外孙认识的星座，都是在天文馆的VR体验课上学到的。
周日下午，叶学仁带小宝去小区游乐场玩。
几个孩子比较着假期去哪个国家旅游。
“我去迪士尼，我爸说住城堡酒店。”
小宝小声说：“我妈妈说要等我考一百分才去。”
叶学仁心里酸酸的，拿出手机查了查迪士尼的价格。
晚上他主动提出：“下学期小宝的补习班费用，我来出吧。”
晓萱眼睛一亮，随即摆手：“哪能要您的钱。”
但叶学仁看见，女儿女婿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他很熟悉，是当年晓萱小时候想要新书包时的样子。
04
家庭聚餐日，张超特意早下班，带回来一只澳洲龙虾。
“爸，今天喝点好的。”他开了一支更贵的红酒。
叶学仁看着满桌佳肴，心里计算着这顿饭的成本。
晓萱给父亲倒酒：“爸，您觉得小宝聪明吗？”
“聪明，像你小时候。”叶学仁笑着给外孙夹菜。
张超接话：“聪明更要好好培养，现在教育投资最重要。”
他开始列举同事孩子的成功案例，个个都是国际名校毕业。
“李总儿子在斯坦福，去年实习工资就一个月五万。”
晓萱叹气：“是啊，好学校决定好未来。”
叶学仁慢慢咀嚼着龙虾肉，品出了别的滋味。
饭后张超打开投影仪，播放国际学校的宣传片。
“这是小宝学校的介绍片，硬件确实不错。”
画面里是标准的欧式建筑，游泳池、实验室一应俱全。
“就是学费贵了点，一学期四万。”张超看似随意地说。
叶学仁点头：“环境是挺好。”
晓萱切好水果端过来：“爸，您退休金够用吗？”
“我一个人花不完。”叶学仁如实回答。
“那太好了。”晓萱脱口而出，随即改口，“我是说您不用太节省。”
晚上叶学仁睡不着，在客厅遇见起来喝水的女婿。
“爸，还没睡？”张超有些尴尬。
“人老了觉少。”叶学仁泡了两杯茶，“来，坐会儿。”
翁婿二人难得谈心，张超渐渐打开话匣子。
“压力大啊，车贷房贷，孩子教育，哪样不要钱。”
叶学仁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晓萱为这个家付出很多，辞职带小孩，现在想回去工作都难。”
叶学仁想起女儿大学时的理想是当记者，现在却在宝妈群里虚度光阴。
“爸，有时候真想回到小时候，简单。”张超感慨。
叶学仁看着窗外的夜景，轻轻说：“每个时代都有它的难处。”
睡前他查了银行卡余额，退休金确实每个月都花不完。
但他也开始思考，什么才是对孩子真正的爱。
05
周一下午，叶学仁独自去小区周边转悠。
中介小哥热情地介绍附近的房价和租金。
“这小区两居室月租要一万二，隔壁老小区便宜些。”
叶学仁心里一动：“隔壁小区一居室多少钱？”
“四五千吧，要看装修。”
他跟着中介看了几套房子，其中一套一居室很合眼缘。
朝南，带阳台，虽然旧但干净整洁。
“这房主是我老客户，人特别好。”中介说。
叶学仁要了名片，说考虑考虑。
回家时晓萱正在接电话，语气焦急。
“学费又涨了？不是说好这学期不变的嘛。”
见父亲回来，她匆匆挂断电话。
“小宝学校的通知，下学期开始每学期涨两千。”
叶学仁安慰道：“通货膨胀，什么都涨。”
晚饭时气氛有些沉闷，连小宝都察觉到不对劲。
“爸爸妈妈，我们班王明说他要去英国读书了。”
晓萱勉强笑笑：“小宝也想出国读书吗？”
“想！但妈妈说我们要攒钱。”
张超摸摸儿子的头：“好好读书，爸爸努力赚钱。”
叶学仁默默吃完饭，帮忙洗碗。
晓萱站在旁边擦灶台，突然说：“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叶学仁关掉水龙头。
“就是小宝的学费...下学期开始每个月要八千。”
叶学仁擦干手：“这么多？”
“包含所有补习班和兴趣班。”晓萱急忙解释，“现在教育成本高。”
叶学仁想起白天看的那套月租四千的一居室。
“我考虑考虑。”他说。
晓萱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晚上叶学仁在记账本上写写画画。
如果付了学费，他每月只剩两千生活费。
而在老家，他一个月一千五就能过得很好。
但这里是城市，消费水平完全不同。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看和老伴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们在老家小院里种菜，笑得开心。
那种简单的生活，似乎越来越远了。
06
第二天清晨，叶学仁去了隔壁小区。
他找到昨天那套一居室，在楼下遇到房主。
是个和善的中年女人，听说他是老师格外热情。
“我儿子也是老师，在重点中学教语文。”
叶学仁仔细看了房子，采光好，布局合理。
“我一个人住，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房主爽快地说：“您要租，我给您便宜点，三千八。”
叶学仁记下联系方式，说三天内回复。
回家路上，他去家政公司咨询保姆价格。
“住家保姆包吃住月薪四千，白天班三千。”
工作人员推荐了几个阿姨的资料。
叶学仁看中一个叫王秀兰的，五十岁，有照顾老人经验。
“王阿姨做饭特别好，前雇主出国才离职的。”
他记下电话，说需要时联系。
到家时晓萱正在等他，茶几上放着水果。
“爸，去哪转悠了？”
“就周边走走，熟悉环境。”
晓萱削着苹果，状似无意地问：“昨天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叶学仁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每个月八千是吧？没问题。”
晓萱惊喜地放下水果刀：“真的？太谢谢爸了！”
“为了小宝的教育，应该的。”叶学仁笑容温和。
晓萱立即给张超打电话报喜，语气雀跃。
叶学仁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能看到隔壁小区那栋楼的屋顶。
他拿出王秀兰的资料，拨通了电话。
“王阿姨吗？我是叶老师，想见面聊聊。”
约好第二天在咖啡厅见面后，他长长舒了口气。
晚饭时晓萱格外殷勤，不停给父亲夹菜。
张超也提前回家，带回来一盒高级茶叶。
“爸，朋友送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叶学仁品着茶，心里却在盘算搬家的事。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或许是真的老了，对很多事情都看淡了。
包括曾经最看重的亲情。
07
叶学仁以锻炼身体为由，每天早出晚归。
实际上他忙着办理租房手续和购置家具。
王秀兰果然如中介所说，朴实能干。
“叶老师，您一个人住，我保证给您照顾好。”
她甚至主动降了五百元工资：“就当交个朋友。”
叶学仁买了简单的家具，都是实惠耐用的款式。
新家布置好的那天，他独自在里面坐了很久。
阳光透过阳台洒进来，比女儿家的更温暖。
这里虽然小，但是完全属于他的空间。
他可以随意摆放书籍，不用担心挡路。
可以按自己的口味做饭，不用迁就别人。
最重要的，他可以安静地想念老伴。
在女儿家，连思念都要小心翼翼的。
周末家庭聚餐时，晓萱提起学费的事。
“爸，下个月开始缴下学期费用，我帮您转账？”
叶学仁放下筷子：“不急，到时候我自己来。”
张超说：“还是让晓萱帮您吧，现在诈骗多。”
叶学仁笑笑：“我教了四十年书，还不至于被骗。”
晓萱转移话题：“爸，您最近总出去，是交新朋友了？”
“嗯，认识几个下棋的老头。”这倒不是假话。
他在公园确实认识了几个棋友，都是普通退休工人。
不像女儿小区的老人，个个谈论股票和海外房产。
周一他正式签了租房合同，付了半年租金。
王秀兰开始每天来打扫，顺便学做他喜欢的菜。
“叶老师，您尝尝这个红烧肉，按您说的方法做的。”
味道很像老伴的手艺，叶学仁吃了两碗饭。
晚上回女儿家，他带了些王秀兰做的点心。
“路上买的，你们尝尝。”
晓萱尝了一口：“真好吃，哪家店的？”
“就小区门口，新开的。”叶学仁面不改色。
其实那是隔壁小区门口，确实新开了一家点心铺。
他开始慢慢往新家搬东西，每次只带一点点。
女儿一家沉浸在学费问题解决的喜悦中，并未察觉。
叶学仁像完成一个秘密工程，心情奇妙地平静。
08
叶学仁开始过着双重生活。
白天在女儿家扮演慈祥的外公，晚上去新家享受独处。
王秀兰很细心，连他吃药的时间都记得。
“叶老师，该量血压了。”
这种被真心照料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在女儿家，他更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客人。
连多吃一块肉都要被提醒注意血脂。
晓萱终于发现父亲的东西在变少。
“爸，您书架上的相册呢？”
“收起来了，占地方。”叶学仁坦然回答。
其实相册在新家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
包括老伴所有的照片，还有他教书时的获奖证书。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有他全部的回忆。
学费缴纳日前一晚，晓萱再次提醒父亲。
“爸，明天要转学费了，需要我帮您操作吗？”
叶学仁正在阳台浇花，回头笑了笑：“好。”
但他心里清楚，明天将是特别的一天。
深夜，他给老同事发了条消息：“明天要开始新生活了，祝我好运。”
对方很快回复：“早就劝你找个清静地方养老。”
是啊，叶学仁想，早知道就该坚持独自生活。
但如果不经历这些，他可能永远下不了决心。
早晨他起得特别早，去新家换了身正式的衣服。
王秀兰已经做好早餐：“今天要摊牌了？”
“嗯。”叶学仁喝着粥，“麻烦你下午来帮忙搬家。”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王秀兰说。
回到女儿家时，晓萱正在准备早餐。
“爸，您今天气色真好。”
“是啊，想通了一些事。”叶学仁微笑。
张超匆匆吃完早餐：“爸，记得转账。”
“不会忘的。”叶学仁语气平静。
送走女婿和外孙后，晓萱拿出手机。
“爸，我现在帮您操作转账？”
叶学仁在沙发上坐下：“不急，等你老公晚上回来再说。”
晓萱疑惑地看着父亲，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叶学仁泡了壶茶，香气氤氲中，神色安详。
09
晚上七点，张超带着小宝回家。
发现叶学仁端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茶具。
“爸，今天这么正式？”张超开玩笑。
晓萱小声说：“爸说要等你回来谈转账的事。”
叶学仁示意大家坐下：“有件事想宣布。”
小宝好奇地问：“外公要给我买新玩具吗？”
“比玩具更重要。”叶学仁摸摸外孙的头。
他环顾女儿女婿，缓缓开口：“我决定搬出去住。”
晓萱手中的杯子差点掉落：“爸，您说什么？”
“我在隔壁小区租了房子，请了保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