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洪亮数了数车斗里的水果筐,眉头皱成了死结。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少筐子了,每次都少两三个。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纹丝不动。
黄芳兰昨天还笑眯眯地送了他一罐腌萝卜,夸他的苹果又大又甜。
徐洪亮把空了的烟盒揉成一团,扔进路边垃圾桶。
他决定今晚不睡了,非要抓住那个偷筐贼不可。
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次蹲守会彻底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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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傍晚六点,徐洪亮把最后一箱橘子搬进店里。
他习惯性地清点着堆在墙角的塑料筐,手指在空气中虚点。
“一、二、三……”数到二十七时,他停顿了一下。
昨天这个时候还有三十个,他记得清清楚楚。
妻子在世时总笑他记性像刻在石头上,如今这记性却成了折磨。
他走到店门外,看向停在路边的蓝色小货车。
车斗里本该整整齐齐码着的空筐,此刻又露出了刺眼的空隙。
“又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淹没在晚高峰的车流声中。
隔壁五金店的老张探出头来:“老徐,嘀咕啥呢?”
徐洪亮勉强挤出笑容:“没啥,数筐子玩呢。”
老张叼着烟走过来,瞥了眼货车:“最近野猫挺多吧?”
“野猫要塑料筐干啥?”徐洪亮踢了踢轮胎。
“那可说不准,这年头猫都成精了。”老张吐着烟圈走了。
徐洪亮盯着二楼那扇窗,黄芳兰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热情地挥手:“洪亮,今天进的西瓜甜不甜?”
“甜,给您留了一个最红的。”他抬头应着,眼睛却盯着阳台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旧花盆,用的正是他丢失的那种蓝色塑料筐。
晚上十点,徐洪亮关店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老位置,钻进驾驶室开始蹲守。
初夏的夜风吹进车窗,带着隔壁烧烤摊的油烟味。
他盯着后视镜里的车厢,每个阴影都像是晃动的人影。
手机显示凌晨一点时,他眼皮开始打架。
恍惚间,他想起三年前妻子还在时,筐子从来没少过。
那时黄芳兰还会带着刚烤的饼干来串门,夸他们夫妻恩爱。
如今妻子病逝刚满两年,筐子就开始接连失踪。
凌晨三点,徐洪亮被尿意憋醒。
他揉着眼睛看向车斗——又少了两个筐。
就在他打盹的半小时里,贼就像地鼠般钻了出来。
他气得狠狠捶了下方向盘,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
二楼窗户的灯突然亮了,黄芳兰的声音传来:“谁啊?”
徐洪亮缩在座椅上不敢动弹,直到灯光熄灭。
月光下,他看见车斗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那泥土里混着几片月季花瓣,和黄芳兰阳台上的品种一模一样。
02
第二天清晨,黄芳兰端着搪瓷碗敲开了水果店的门。
“洪亮,我新腌的萝卜,给你尝尝鲜。”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瞟向店里的水果筐。
徐洪亮接过碗,闻到一股刺鼻的蒜味。
“阿姨太客气了,以后别这么麻烦。”
“远亲不如近邻嘛。”黄芳兰顺势坐在门槛上,“你货车每晚停路边不安全吧?”
徐洪亮整理着苹果的手顿了顿:“没事,都是空筐子。”
“现在小偷可精了,塑料筐也能卖钱呢。”黄芳兰压低声音。
她说话时一直用余光扫视着货车的停放位置。
下午进货时,徐洪亮特意多要了二十个新筐。
批发市场的老李开玩笑:“老徐,你要改行卖筐啊?”
徐洪亮苦笑:“最近筐子长腿,自己会跑。”
装车时,他注意到新筐的把手更厚实。
这让他突然想起黄芳兰昨天搬花盆时,抱怨旧筐把手硌手。
难道她偷筐是为了种花?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堵。
回程路上等红灯时,他看见黄芳兰提着菜篮从超市出来。
篮子里装着新买的园艺土和花苗。
傍晚时分,徐洪亮故意把车停得离楼道口远了些。
他躲在窗帘后观察,直到深夜十一点。
黄芳兰的窗户终于开了条缝,一根竹竿悄悄伸出来。
竹竿头上绑着铁钩,熟练地勾住车斗里的筐子。
徐洪亮的心脏狂跳,终于抓住了现行。
可就在他准备冲出去时,竹竿突然缩了回去。
黄芳兰的咳嗽声从窗口传来,接着是关窗的响声。
原来她是用这种方式偷筐,根本不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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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社区民警周烨霖来登记流动人口时,徐洪亮正在补觉。
“徐叔,你眼圈这么黑,晚上做贼去了?”小周开玩笑说。
徐洪亮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偷筐的事。
但想到黄芳兰儿子在外地打工,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近野猫闹得凶,睡不好。”他递了个橘子给民警。
黄芳兰恰巧从门口经过,热情地拉住周烨霖。
“周警官,我晒了陈皮茶,去我家坐坐?”
她说话时,脚边滚落一个小螺丝刀,很快被她踢到墙角。
周烨霖走后,徐洪亮在墙角捡到了那把螺丝刀。
刀柄上缠着胶布,上面用墨水写了个“黄”字。
他想起黄芳兰修收音机时总抱怨老花眼找不到工具。
这时手机响了,是女儿从大学宿舍打来的。
“爸,黄奶奶给我寄了双手工鞋垫,你帮我谢谢她。”
徐洪亮握着螺丝刀的手紧了紧:“她什么时候要的你鞋码?”
“上个月视频时她说我脚凉,非要给我做。”女儿说。
挂电话后,徐洪亮看着那把螺丝刀,久久没有说话。
周末社区开展防盗宣传,周烨霖在广场发传单。
黄芳兰第一个去领,还帮忙维持秩序。
“大家都学学,现在小偷专挑老实人下手。”她声音洪亮。
徐洪亮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她口袋里露出的塑料筐碎片。
那碎片和他车上丢的筐子颜色一模一样。
宣传会结束,周烨霖特意留下徐洪亮。
“徐叔,有居民反映你货车占道,最好停到车位里。”
徐洪亮点头,心里明白这“居民”是谁。
04
徐洪亮去找朱保国时,老电工正在修一台旧风扇。
“防野猫?”朱保国推推老花镜,“猫怕超声波就行。”
“普通办法试过了,没用。”徐洪亮递上一条烟。
朱保国拆开烟盒,眼神锐利:“你要防的不是猫吧?”
徐洪亮支吾着说最近丢了不少筐,想给小偷个教训。
老电工沉默地画着电路图,突然问:“会出人命吗?”
“就吓唬一下,12伏安全电压。”徐洪亮保证。
朱保国最后给了他一个摩托车电瓶和变压器。
“接上线圈,碰上了会麻一下,但千万别接220伏。”
安装装置那天下着细雨,徐洪亮的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妻子临终前嘱咐他要和邻居好好相处。
可是当他又发现车斗里少了个新筐时,心又硬了起来。
接线时他不小心短路了,火花溅到手背上。
灼痛感让他突然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但黄芳兰阳台新添的盆栽刺疼了他的眼睛。
那些花盆清一色用着他的蓝色塑料筐。
深夜调试装置时,朱保国打来电话。
“洪亮,我那变压器老化,你最好别用了。”
徐洪亮含糊应着,其实已经接好了线路。
他设计得很巧妙,只有同时触碰两个把手才会通电。
这样误伤路人的几率很小。
雨越下越大,他缩在驾驶室里测试电流。
电瓶指示灯泛着绿光,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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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芳兰在棋牌室把水果筐剪成圆形垫花盆。
“还是这种筐透气,比买的花盆强。”她对牌友说。
肖巧珍摸着筐沿:“这像是水果批发市场的规格。”
“闺女买的,说专门种多肉用。”黄芳兰面不改色。
牌桌下堆着她带来的“战利品”——五个崭新的塑料筐。
肖巧珍赢牌后,黄芳兰大方送了她两个筐。
“我家多得很,你拿去做蜂窝煤模具正好。”
这时徐洪亮来给棋牌室送水果,气氛瞬间尴尬。
黄芳兰迅速用报纸盖住筐子,大声夸他进的葡萄甜。
徐洪亮放下水果箱时,看见报纸下露出的蓝色筐角。
他什么也没说,找完钱就离开了。
肖巧珍追出来塞给他一包喜糖:“我孙子满月。”
又小声说:“黄姐最近手头紧,打牌输了不少。”
徐洪亮抬头,看见棋牌室窗口黄芳兰慌乱的脸。
回到家,他发现货车副驾上放着一双新鞋垫。
鞋垫上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整齐。
隔壁传来黄芳兰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清晨,徐洪亮发现电瓶被雨淋坏了。
他拆装置时,黄芳兰端着一锅绿豆汤过来。
“洪亮,我熬多了,你喝点解暑。”
她说话时眼睛不时瞟向拆到一半的电线。
徐洪盖住电瓶:“车子线路老化,修一下。”
“可得注意安全。”黄芳兰突然说,“我儿子说高压电会死人。”
她走后,徐洪亮发现锅底压着三百块钱和一张字条:“鞋垫料子钱,不能让你白吃亏。”
06
徐洪亮去电器城买新电瓶时,路过法律咨询摊。
律师正在讲正当防卫的界定标准。
“设置致命陷阱可能构成故意伤害。”律师说。
徐洪亮站了片刻,最终走进了对面的五金店。
他买了更粗的铜线和绝缘胶带。
回家路上遇到周烨霖巡逻:“徐叔,买这么多电线?”
“仓库照明坏了。”徐洪亮下意识遮住购物袋。
周烨霖帮他提了一段路,说起黄芳兰儿子要回来的事。
“她儿子知道老人偷东西吗?”徐洪亮试探地问。
民警笑了:“黄阿姨?她可是社区先进居民。”
新装置更复杂了,徐洪亮不得不请教朱保国。
老电工看着改造图直摇头:“这超出防猫范围了。”
但经不住徐洪亮软磨硬泡,还是指导了接线方法。
临走前朱保国突然说:“我孙子玩遥控车需要旧电瓶。”
徐洪亮明白这是给他台阶,但这次他没有接话。
安装那晚台风过境,暴雨砸得车顶砰砰响。
他想起黄芳兰的丈夫是电工,二十年前抢险时触电身亡。
这件事整个社区只有几个老居民知道。
凌晨两点,装置终于调试完成。
徐洪亮浑身湿透地坐在车里,听着雨声发呆。
收音机里播放着老歌《今夜你会不会来》。
他想起妻子最爱这首歌,葬礼上还放了它。
突然有人敲车窗,是穿着雨衣的周烨霖。
“徐叔,台风天别睡车里,危险。”
徐洪亮慌忙用衣服盖住控制器:“这就回家。”
民警离开后,他发现控制器开关不知何时被拨到了开启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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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暴雨如注的夜晚,整条街只有路灯还亮着。
徐洪亮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凌晨三点,他猛地坐起——忘记关装置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