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柬埔寨“江湖大嫂”的滤镜

一场千里之外的劫囚事件，却引发了中国舆论场的狂欢。越南籍女子阮氏海云（Pham Thi Huyen）在一次押解中，给沦为囚徒的丈夫庞万宝送枪，6名囚犯逃离现场。所幸，9小时后几人全部落网。阮氏海云因为姣好的面容、“有情有义”的行为，被中国网友称为柬埔寨“江湖大嫂”，甚至编造出各种浪漫化细节，仿佛穿越到上世纪90年代的香港黑帮片。

很多人忙着歌颂“薄情时代的深情”，却忘了这种深情是建立在他人的伤痛之上。阮氏海云的丈夫庞万宝是一个跨境犯罪头目，涉嫌网络诈骗、毒品交易和非法拘禁，仅针对中国公民的诈骗就有23人报案，其中1人自杀。

中国互联网对柬埔寨“江湖大嫂”的赞颂之声，包括改编MV和“大嫂主题曲”，据说甚至有网友众筹发起保释倡议。这种滤镜大抵源于三个原因：一个是对功利化社会的反抗，比如在中式婚姻关系中，日益进入数据化的博弈，婚恋市场要列出年龄、身高、家庭、学历、收入等等要素，俨然一场交易。婚后又要纠结房本写谁的名字，家务谁做，谁管钱等一系列琐碎的算计。第二是对权威反叛的想象，尤其在社会日益板结的当下，向上流动的难度在提升，努力就有收获的叙事开始瓦解，躺平是一种抵抗，在内心却投射出对权威的无力感，柬埔寨大嫂就成为一个有情有义的反叛者的符号，被广泛接纳。第三个原因，我觉得是因为姑娘长得漂亮，加上抓捕现场“大嫂”一脸冷酷镇定，颜值加神情让很多人陷入遐想。

但咱别忘了，她是为了营救丈夫，她的丈夫涉嫌多项重罪，那个团伙在柬埔寨的园区里经营电诈、毒品等交易。好多人被拘禁，好多人倾家荡产，好多吸毒的人生不如死，好多缉毒警不得不冒死迎战。大众被一个“具体”的悲情叙事迷惑，却忽略了由她丈夫缔造的、让更多家庭陷入悲剧的恶。

在这个情人情感与公共利益极端对立的场景下，无论是效能主义主张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标尺，还是义务论坚守“普遍化的道德法则”，更别提社群主义的社群优先，在各大哲学流派中，几乎找不到对大嫂这种行为的道德认可。因为他的丈夫犯了危害极大的重罪，如果得不到惩戒，不仅无法给受害人以正义，更可能制造新的危害。

在危害公共安全与维系亲情伦理的冲突中，只有孟子“窃负而逃”的典故。原意是，桃应问孟子，如果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舜的父亲瞽瞍杀了人，该怎么办？孟子的解决方案是，让皋陶抓捕瞽瞍，然后舜放弃天下，“犹弃敝屣也，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终身訢然，乐而忘天下。”

即便在儒家的伦理下，舜也得让出天下，付出“成本”，还要带着父亲逃到远方，保证其父不再危害社会。也就是说，在儒家“亲亲相隐”的主张之下，这位柬埔寨“大嫂”的行为也不被鼓励。何况儒家这套亲亲相隐、窃负而逃的伦理下，虽然包容了人的亲情，但逃亡本身仍然是违法行为，并且暗含了舜交出“权力”就可以换取父亲的免罪，骨子里是将权力私有并作为筹码，实在算不得高明。

当代的《刑事诉讼法》规定亲属可拒绝作证，但不得协助逃匿，就是为亲情与法治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亲属可以选择不作为，但不得主动以违法的方式帮助嫌疑人脱罪。因此，在任何文化环境与法律体系下，这个柬埔寨“大嫂”的行为都是残忍且危害极大的。

打破“江湖大嫂”的滤镜，让一切浪漫化的想象停留在作品中，与现实隔离开。因为我们不代表法官，没有裁决权，当我们为颜值、情绪这些因素上头，可能与真正的法治社会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