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的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斑驳的水泥墙上,也照在一张刚刚贴出的、墨迹还未干透的红头文件上。
“福利分房”四个加粗的黑字,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群中,技术科的青工梁睿翔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文件上的具体条款。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洇湿了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混合着周围嘈杂的议论声。
“就这一套了?还是两居室?”
“啧,条件卡得真死,这不明摆着……”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茉莉花香飘了过来。
人群自然地让开一条缝隙,厂办的沈桑榆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身姿挺拔,像一株清新脱俗的水仙。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分房方案上,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梁睿翔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两人一左一右站着,虽未交谈,却无形中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谁都清楚,这最后一套房子,最有力的竞争者,恐怕就是眼前这一对出色的年轻人了。
行政科主任李卫东背着手站在稍远处,看着这对璧人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没点燃,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这场竞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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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里永远是喧嚣的。
巨大的冲床有节奏地发出沉闷的轰响,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削液特有的气味。
梁睿翔蹲在一台出了故障的铣床旁,眉头紧锁,手里拿着图纸和万用表。
他的工装袖口和前襟蹭满了黑色的油污,额头上也沾了几道。
“小梁,怎么样?能修好吗?”车间组长走过来,嗓门很大地问道。
梁睿翔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汗,结果把额头也抹黑了。
“控制电路有个继电器接触不良,问题不大,换个零件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技术工人特有的沉稳。
“还得是你啊,睿翔!”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欣慰,“这批急活就指望这台机器了。”
梁睿翔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与脸上的油污形成鲜明对比。
他重新埋下头,熟练地拆卸着面板,动作精准而迅速。
对于技术,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爱和专注。
三年前从技校毕业分到红星机械厂,他就一头扎进了车间。
别人下班后忙着喝酒打牌、谈恋爱,他却常常泡在车间里研究设备图纸。
渐渐地,他成了技术科有名的“疑难杂症专家”。
但技术上的得心应手,并不能缓解他生活中的窘迫。
他和父母、妹妹挤在城南一片低矮破旧的平房里。
那房子还是爷爷辈留下的,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狭窄得转个身都难。
妹妹渐渐大了,还和父母挤在一间屋里,实在不方便。
能分到一套厂里的房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是他和全家盼了多少年的事。
上次分房,他工龄差半年,没能赶上。
这次,听说厂里要把最后一批预留房源拿出来,他心里的希望之火又燃了起来。
“睿翔,听说分房方案贴出来了!”同车间的王胖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喘着粗气喊道。
车间的噪音太大,梁睿翔没听清,抬头疑惑地看着王胖子。
王胖子凑到他耳边,大声重复了一遍:“分房!方案!贴出来了!在行政楼公告栏!”
梁睿翔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强作镇定,对组长说:“组长,故障排除了,我……我去趟行政楼?”
组长了然地点点头,挥挥手:“快去快回,顺便帮我也看看具体啥条件。”
梁睿翔脱下油腻的手套,胡乱擦了擦手,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车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从昏暗的车间出来,他眯了眯眼睛。
通往行政楼的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知了在声嘶力竭地鸣叫。
他的心也跟着那蝉鸣声,七上八下地跳动着。
越靠近行政楼,人越多,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布告栏前已经水泄不通,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让一让,让一让。”梁睿翔凭借年轻力壮,好不容易挤到了前面。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张红纸,逐字逐句地读着。
“分房对象条件:一、本厂正式职工,工龄满三年以上;二、家庭人均居住面积低于五平方米;三、无任何违纪记录;四、对厂里有突出贡献者优先……”
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前三条,他都符合。
尤其是第二条,他家那点面积,人均连三平米都不到。
至于突出贡献,他修好了那么多关键设备,也算吧?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最关键的一行字上:“本次分配房源:职工新村三号楼二单元301室,两室一厅,建筑面积六十五平方米。分配名额:壹名。”
只有一套房!只有一个名额!
刚才升起的些许信心,瞬间又被巨大的不确定性淹没了。
厂里符合条件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察觉到身旁人群的细微骚动。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沈桑榆。
她站得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衬衫领口处精致的锁骨,和她脸上专注的神情。
她似乎也刚来,正认真地阅读着公告内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梁睿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桑榆,厂办的文书,厂里公认的“厂花”。
她不仅长得漂亮,工作能力也强,厂领导都很赏识她。
更重要的是,梁睿翔隐约听说过,她好像和厂里某个领导沾亲带故。
这样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出现,让梁睿翔的心沉了下去。
沈桑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
梁睿翔有些尴尬,想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却觉得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沈桑榆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探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便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开了人群。
梁睿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身影窈窕而自信。
他知道,想要这套房子,恐怕要面临一场硬仗了。
02
厂办文书科的办公室,窗明几净。
与车间的喧嚣油腻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打字机和翻动文件的窸窣声。
沈桑榆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她正在打字机上熟练地敲打着一份生产报告,姿态优雅,神情专注。
“桑榆,忙着呢?”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沈桑榆抬起头,看到生产车间的副主任曾向东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她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曾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曾向东是她的远房表叔,虽然血缘关系不算很近,但在厂里,这层关系足以让她得到不少照应。
曾向东摆摆手,没有进来,只是压低声音说:“出来一下,跟你说点事。”
沈桑榆会意,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
“看到分房公告了吧?”曾向东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沈桑榆点点头,语气平静:“看到了,就一套房,竞争肯定很激烈。”
“何止激烈?”曾向东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烟雾,“这是最后一套了,多少人盯着呢。”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沈桑榆:“不过,你的希望很大。”
沈桑榆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工龄、住房困难条件,你都符合。”曾向东分析道,“你是厂办的人,经常接触厂领导,这就是优势。”
“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桑榆一眼,“你个人条件突出,厂里培养年轻人,也会有所考虑。”
“曾叔,您过奖了。”沈桑榆谦逊地笑了笑,心里却快速盘算着。
她家的情况其实比梁睿翔家稍好一些。
父母是小学老师,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住的也是单位分的筒子楼,虽然拥挤,至少不漏雨。
但她太渴望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家里总是吵吵嚷嚷,弟弟妹妹闹个不停,她连个安静看书的地方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有了房子,在这个城市才算真正扎下根。
她是个好强的姑娘,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包括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不过,你也不能掉以轻心。”曾向东话锋一转,“技术科那个梁睿翔,看到了吧?他也是有力竞争者。”
沈桑榆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刚才在布告栏前看到的那个青年。
个子高高的,眉眼周正,就是看起来有点闷,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他技术好,是厂里的骨干,而且他家住房条件确实困难。”曾向东客观地说,“李卫东主任那个人,你也知道,讲究平衡。”
“我明白,曾叔。”沈桑榆点点头,“我会尽力争取的。”
“光尽力还不够。”曾向东掐灭烟头,声音压得更低,“要主动。李主任那边,我帮你敲敲边鼓,但你自己也要多走动。”
“这几天,找机会多去行政科汇报汇报工作,显得积极点。”
“还有,蔡老厂长虽然退休了,但说话还有分量,他喜欢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你找机会也去探望一下。”
曾向东像个经验丰富的军师,一一指点着。
沈桑榆认真听着,心里既有些感激,也有些不是滋味。
为了套房子,要这样费尽心机,让她觉得有些疲惫。
但现实如此,你不争,机会就是别人的。
“谢谢曾叔,让您费心了。”她真诚地道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曾向东摆摆手,“你好了,叔脸上也有光。去吧,好好工作,也好好想想怎么争取。”
曾向东说完,背着手走了。
沈桑榆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厂区里高耸的烟囱,默默出神。
阳光下的厂房显得有些陈旧,但依然充满着勃勃生机。
她想起梁睿翔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和专注的眼神,那是一个靠本事吃饭的人。
和自己这种需要借助人际关系的人,似乎不太一样。
但竞争就是竞争,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只有结果最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转身走回办公室。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得体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那个叫梁睿翔的年轻人,无形中已经站上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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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行政科门口的公告栏,成了红星机械厂那几天最热闹的地方。
下班时间,那里总是围着一群人,对着那张红纸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要我说,这套房就该给梁睿翔那样的技术骨干,人家是实实在在为厂里做贡献的。”
一个老工人叼着烟斗,瓮声瓮气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小沈那姑娘也不错啊,厂花,工作认真,又是大学生,代表咱厂形象。”
旁边一个中年女工立刻反驳。
“形象能当饭吃?房子是解决实际困难的!梁睿翔家那条件,你们是没去过……”
“沈桑榆家也不宽敞啊,她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呢!”
人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消息灵通的行政科干事宋海燕,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她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剪着利落的短发,嗓门洪亮。
“内部消息啊,”宋海燕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引得周围人都竖起了耳朵,“这次分房,李主任压力大得很!”
“为啥?”有人追问。
“为啥?符合硬条件的人好几个呢!梁睿翔、沈桑榆,还有锅炉房的老王,他家也挤得够呛……”
“老王工龄是长,可他去年有过一次操作失误,虽然没出大事,但算是个污点吧?”
“所以说嘛,”宋海燕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最后估计就是在梁睿翔和沈桑榆之间选了。”
“李主任这回可难做喽,两边都有人说话。技术科的科长肯定力保梁睿翔,可曾副主任那边,能不为他表侄女使劲?”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分析得在理。
“我看啊,最后还是得看谁更会来事。”有人下了结论。
这话虽然直白,却道出了不少人心中的想法。
梁睿翔也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本来想去找李卫东主任谈谈,但听到这些,又有些犹豫了。
他嘴笨,不会说漂亮话,更不懂怎么“走动关系”。
他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的技术和实实在在的困难。
可是,在现实面前,这些够用吗?
他正踌躇着,看到沈桑榆从行政楼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似乎在和身边的同事说着什么。
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她也看到了梁睿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梁睿翔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
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感到有些窒息。
他知道,沈桑榆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他,却还在这里原地踏步。
“睿翔,愣着干啥呢?”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没……没什么。”梁睿翔回过神。
“看见没?”王胖子朝着沈桑榆离开的方向努努嘴,“人家多积极!你得学学啊!”
梁睿翔苦笑了一下:“学什么?我进去跟李主任说什么?”
“哎呀,诉苦啊!说说你家多困难,你为厂里做了多少贡献!”王胖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可是……”梁睿翔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觉得那样做,有点像在乞讨,他开不了这个口。
“别可是了!”王胖子推了他一把,“你再不去,房子就是人家的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梁睿翔被王胖子半推半搡地,走到了行政科主任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门外,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就是没有勇气敲下去。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李卫东打电话的声音,似乎是在谈论分房的事情。
他听到李卫东叹了口气说:“……难办啊,都是好同志……”
梁睿翔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最终,他还是没有敲门,转身默默地离开了。
他决定,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
比如,把工作做得更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价值。
也许,领导们会看在眼里吧?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底深处,却充满了不确定。
而此刻,沈桑榆正坐在曾向东的办公室里。
“李主任态度有点模糊,只说会综合考虑。”沈桑榆微微蹙着眉。
“正常。”曾向东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他现在谁也不敢得罪。不过,我听说技术科那边已经正式打了报告,力荐梁睿翔。”
沈桑榆的心紧了一下。
“你也别急。”曾向东放下茶杯,“明天,我带你去找一趟蔡老厂长。老爷子念旧,你多听听他讲厂史,表现得尊重些。”
“蔡老厂长?他会管这事吗?”沈桑榆有些疑惑。
“他明面上不会插手,但他要是随口说一句‘小沈这姑娘不错’,分量就不一样了。”曾向东意味深长地笑笑。
沈桑榆明白了。这又是一场需要精心表演的拜访。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但看着曾向东殷切的目光,她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曾叔,我明天准备点水果,跟您一起去。”
竞争,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而他和她,都被卷入了这架无法停止的机器中。
04
车间的噪音似乎比往常更刺耳了。
梁睿翔心不在焉地调试着一台新安装的车床,好几次差点拧错螺丝。
“睿翔,你今天状态不对啊?”老师傅张建国走过来,关切地问。
梁睿翔叹了口气,放下工具,把心里的烦恼说了出来。
“张师傅,我……我想去找李主任谈谈分房的事,可不知道怎么说。”
张建国是厂里的老资格,看着梁睿翔进厂,一直很照顾他。
他掏出烟,递给梁睿翔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
“睿翔啊,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张建国吐着烟圈说,“有啥说啥呗!你家那情况,厂里谁不知道?”
“可是……我觉得像在跟人抢东西,有点……”梁睿翔憋红了脸。
“有点抹不开面子?”张建国替他说了出来,“傻小子!这是正当福利,不是抢!你技术好,家又困难,理应优先考虑!”
他拍了拍梁睿翔的肩膀:“听我的,就去实话实说。李主任那人,虽然滑头,但也不是不讲道理。”
有了老师傅的鼓励,梁睿翔终于下定了决心。
下午一上班,他就鼓起勇气,再次来到了行政科主任办公室门口。
这次,他没有犹豫,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卫东的声音。
梁睿推开门,看到李卫东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办公室里开着吊扇,发出呼呼的风声,但还是有些闷热。
“李主任。”梁睿翔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
“哟,小梁啊,快进来坐。”李卫东抬起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睿翔走过去,端正地坐下,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找我有事?”李卫东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李主任,是……是关于分房的事。”梁睿翔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
“哦?”李卫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你说。”
“我家的情况,您可能也知道一些。”梁睿翔开始叙述,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像在背书。
“我和父母、妹妹,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里,还是我爷爷留下的老房子。”
“屋顶年年修,年年漏雨。冬天四面透风,烧多少煤都不暖和。”
“我妹妹今年都十六了,还和父母挤在一个炕上,实在……实在是不方便。”
他说着说着,想到家里的窘境,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少了些刻板,多了些真切。
“我在厂里三年多,从来没犯过错误,所有交给我的技术任务,我都尽力完成。”
“上次新型铣床调试,我连续加了半个月班,终于把问题解决了,为厂里节省了大量资金。”
“我……我就是希望能有机会分到这套房子,解决家里的实际困难。”
“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工作的!”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跳得厉害,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充满期待地看着李卫东,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理解和同情。
李卫东耐心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等梁睿翔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梁啊,你的情况,厂里确实有所了解。”
“你技术过硬,工作踏实,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听到这里,梁睿翔心里一喜。
但李卫东话锋一转:“不过,这次符合分房条件的同志,不止你一个啊。”
“厂办的小沈,沈桑榆同志,她的情况也比较困难。”
“还有锅炉房的老王,虽然有点小瑕疵,但工龄最长,家里人口也多。”
李卫东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厂里的资源有限,最后一套房子,给谁不给谁,都要综合考虑,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
“你的困难,厂里会认真考虑的。但最终结果,还要等领导班子开会研究决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梁睿翔,又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梁睿翔的心,从刚才的热切,慢慢凉了下来。
他听出来了,李主任这是在打官腔。
“李主任,我明白厂里有困难。”梁睿翔不甘心,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我家的条件,确实是最差的……”
“小梁啊,”李卫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和蔼,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的心情我理解。先回去好好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组织上会公平处理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梁睿翔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
他只好站起身,勉强笑了笑:“谢谢李主任,那我先回去了。”
“好,好好干。”李卫东也站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晃得梁睿翔有些睁不开眼。
他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刚才那番努力,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窗户,隐约看到李卫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
梁睿翔知道,沈桑榆那边,肯定也施加了压力。
这场竞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艰难。
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光有技术和困难,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里,是多么的无力。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沮丧,席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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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与梁睿翔的笨拙直白相比,沈桑榆的“争取”显得高明而隐蔽。
她并没有直接去找李卫东谈房子,而是以汇报工作的名义,更加频繁地出入行政科。
“李主任,这是上个月的生产报表汇总,我整理好了,您看一下。”
沈桑榆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放在李卫东的办公桌上,声音清脆悦耳。
“哦,好,放这儿吧。”李卫东抬起头,看到是沈桑榆,脸上露出笑容,“小沈做事就是细致,这么快就弄好了。”
“应该的。”沈桑榆微微一笑,并不急着离开,而是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厂里最近的活动。
“下周文艺汇演,我们厂办负责组织,正在排练节目呢,听说技术科的小梁还有个独唱?”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到了梁睿翔身上,想试探一下李卫东的口风。
“是啊,小梁平时闷声不响,没想到唱歌还不错。”李卫东随口应道,并未多言。
沈桑榆察言观色,见李卫东不愿多谈,便适时转移了话题。
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闲话,她才礼貌地告辞离开。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丝毫没有提及分房半个字,却又恰到好处地刷了存在感。
从行政科出来,沈桑榆并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厂里的老干部活动中心。
按照曾向东的安排,今天下午她要“偶遇”退休的老厂长蔡德旺。
活动中心里,蔡老厂长正和几个老棋友下象棋。
沈桑榆安静地站在一旁观看,直到一局终了,才上前打招呼。
“蔡厂长,您下棋还是这么厉害。”沈桑榆笑着送上准备好的水果,“我路过,顺便给您带了点苹果。”
蔡德旺今年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退休后依然关心厂里的事,对沈桑榆这个厂里出名的漂亮姑娘也有印象。
“是小沈啊,太客气了。”蔡德旺乐呵呵地接过水果,“厂里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还好,就是为分房的事,李主任他们挺操心的。”沈桑榆顺势接话,语气带着晚辈对长辈的亲近。
“最后一套房了吧?”蔡德旺叹了口气,“僧多粥少,难为卫东了。”
“是啊,”沈桑榆附和道,语气诚恳,“符合条件的好几位同志呢,像技术科的梁睿翔,家
里确实困难,技术也好。”
她没有抬高自己,反而先肯定了竞争对手,显得大度而客观。
“睿翔那孩子是不错,肯钻研。”蔡德旺点点头,表示赞同。
沈桑榆话锋一转,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其实我家也挺挤的,弟弟妹妹都大了,有时候想安静看会儿书都难。”
“不过比起梁睿翔家,可能还是好一点。”
她这番以退为进的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困难,又显得谦逊不争。
蔡德旺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并没有点破。
老人只是笑了笑,感慨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容易啊。厂子要发展,还得靠你们。”
“放心吧,组织上会综合考虑的。”
又闲聊了几句厂里的旧事,沈桑榆便礼貌地告辞了。
走出活动中心,她轻轻舒了口气。
刚才那番表演,看似轻松,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
既要引起同情,又不能显得刻意;既要展示自己,又不能贬低他人。
这种分寸的拿捏,让她感到心累。
但她知道,这是必要的。
曾向东对她这次“拜访”的效果很满意。
“不错,在老厂长那里留了个好印象。接下来,就看李主任怎么权衡了。”
然而,沈桑榆心里却并没有那么踏实。
她想起梁睿翔那双带着油污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想起他陈述困难时笨拙却真诚的样子。
一种隐隐的愧疚感,在她心底滋生。
她竞争的,不仅仅是一套房子,也许还是一个家庭迫切的希望。
但这种软弱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这是生存竞争,没有什么对错可言。
她甩甩头,重新挺直脊背,走向办公室。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自信。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06
关于分房人选的小道消息,像车间里弥漫的金属粉尘一样,无孔不入。
短短几天,各种版本的猜测就在厂里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李主任倾向于给沈桑榆,说是要照顾女同志,而且她形象好。”
食堂里,宋海燕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对同桌的人发布最新“情报”。
“不能吧?梁睿翔家多困难啊!技术又那么硬!”
立刻有人反驳。
“嗨,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啊,不光是看困难和技术……”
宋海燕拖长了声音,露出一个“你懂的”表情。
“难道真有啥内幕?”好事者凑近追问。
“我可啥也没说啊!”宋海燕赶紧撇清,但眼神里的意味深长,却更加引人遐想。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梁睿翔和沈桑榆的耳朵里。
梁睿翔在车间里,总能感受到同事们投来的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王胖子更是直接把他拉到角落,气愤地说:“睿翔,你得去问问啊!这传言对你不利!都说沈桑榆走通了曾副主任的关系!”
梁睿翔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扳手越握越紧。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屈辱。
难道踏实工作、家庭困难,还比不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关系”吗?
下班铃声响起,梁睿翔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车间。
他需要去仓库领一些备用零件。
就在仓库门口,他迎面碰上了也来领办公用品的沈桑榆。
狭路相逢,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尴尬的气氛。
还是沈桑榆先反应过来,勉强笑了笑,主动打招呼:“梁师傅,来领材料?”
“嗯。”梁睿翔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干净整洁的工装上,再看看自己一身油污,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侧身想让沈桑榆先过。
沈桑榆似乎也想让他先走。
两人同时挪动脚步,结果又差点撞在一起。
“你先请。”梁睿翔后退一步,声音有些生硬。
“谢谢。”沈桑榆低声道谢,快步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梁睿翔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以前他觉得这味道挺好闻的,现在却觉得有些刺鼻。
仿佛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存在着看不见的差距。
沈桑榆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梁睿翔的背影。
那个背影高大,却带着一种落寞和倔强。
她心里那丝愧疚感,又悄然浮现。
她知道自己和表叔的行为,可能给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和伤害。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无法停下了。
梁睿翔领完零件,没有直接回家。
他一个人走到厂区后面的小河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
夕阳的余晖把河水染成了金色,但对面的职工新村楼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套即将分配的房子,就在其中一栋楼里。
曾经,那是他触手可及的希望。
现在,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桑榆也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同样的方向。
暮色渐浓,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
两个年轻人,怀着各自的心事,隔着偌大的厂区,望着同一个目标。
竞争,让原本可能成为朋友的两个人,站成了对立面。
空气中的紧张感,越来越明显。
所有人都感觉到,分房这件事,快要到摊牌的时候了。
而这场僵局,需要一个打破常规的解决办法。
谁也不知道,一个近乎荒唐的提议,即将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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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行政科主任李卫东的办公室,烟雾缭绕。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为分房一事来说情或打探消息的。
"老李啊,梁睿翔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技术没得说,家里确实困难......"
技术科科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重心长。
李卫东一边应着,一边用笔在纸上胡乱画着。
刚挂断这个电话,铃声又响了。
"卫东主任,我是老曾啊。桑榆那丫头最近工作特别卖力,厂领导都表扬了......"
曾向东的声音带着笑意,话里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李卫东放下电话,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两份并排放着的档案。
左边是梁睿翔的:技术骨干,家庭特困,群众基础好。
右边是沈桑榆的:业务能力强,个人条件突出,有领导关照。
选谁都会得罪另一方,都会引起非议。
"这叫什么事啊......"李卫东揉着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李卫东强打精神坐直身体。
进来的是行政科的副科长赵明,他也是分房工作小组的成员。
"主任,这是最近群众对分房问题的反映汇总。"
赵明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面色凝重。
"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李卫东问。
"意见两极分化很严重。"赵明推了推眼镜,"支持梁睿翔的占多数,但支持沈桑榆的声音也不小。"
"而且......"他顿了顿,"这两天厂里的传言很多,有些话说得很难听。"
"都说些什么?"李卫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说沈桑榆靠关系上位的,也有说梁睿翔技术好就该优先的。甚至有人说......"
赵明欲言又止。
"说什么?直说无妨。"李卫东催促道。
"有人说,看这架势,最后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两个都是好苗子,别因为一套房毁了。"
李卫东的心沉了下去。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优秀的年轻职工因为利益分配产生矛盾,甚至影响工作,这是厂领导最不愿看到的。
"领导班子什么时候开会研究?"李卫东问。
"初步定在下周一。"赵明回答,"但说实话,主任,现在这个情况,无论选谁都会有问题。"
李卫东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觉得,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赵明苦笑着摇头:"房源就一套,名额就一个,怎么两全其美?除非......"
"除非什么?"李卫东追问。
"除非他俩是一家的,那房子直接分给他们家,就谁都没话说了。"
赵明本是随口一句玩笑,李卫东的眼睛却突然亮了一下。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摇了摇头。
"胡说什么呢,人家两个年轻人,八字没一撇的事。"
赵明也觉得自己失言了,赶紧转移了话题。
又讨论了一会儿工作,赵明便告辞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李卫东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来来往往的职工。
梁睿翔刚从车间出来,一边走一边和同事讨论着什么,手上还沾着油污。
沈桑榆从行政楼走出来,步履轻盈,手里拿着文件夹,阳光照在她身上。
两个优秀的年轻人,都是厂里的未来。
难道真的要因为一套房子,让他们产生隔阂吗?
李卫东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赵明那句玩笑话。
"除非他俩是一家的......"
这个荒唐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他知道这很离谱,但眼下的僵局,似乎真的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也许......也许这真的是个突破口?
李卫东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走回办公桌,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08
周五下午,厂里组织文艺汇演,在大礼堂举行。
这是红星机械厂的传统,每季度一次,旨在丰富职工文化生活。
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梁睿翔和沈桑榆都参加了演出。
梁睿翔有一个独唱节目,沈桑榆则是厂办合唱队的领唱。
后台里,演员们都在紧张地准备着。
梁睿翔穿着一身略显紧绷的西装,这是他从朋友那里借来的。
他站在角落,默默地背着歌词,手心有些出汗。
"下面请欣赏,男声独唱《咱们工人有力量》,表演者:技术科梁睿翔!"
主持人的报幕声响起,梁睿翔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耀眼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看向台下黑压压的观众。
音乐前奏响起,他开口唱了起来。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工人特有的豪迈。
虽然演唱技巧不算专业,但感情真挚,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沈桑榆站在后台幕布旁,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梁睿翔。
褪去油污的工作服,穿上西装的他,显得格外精神挺拔。
歌声中透出的质朴和力量,让她有些动容。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梁睿翔。
不是那个在车间里默默工作的技术员,也不是那个在分房竞争中让她感到压力的对手。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才华有感情的年轻人。
轮到沈桑榆上场了。
厂办合唱队表演的是《茉莉花》,她作为领唱,站在队伍最前面。
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亭亭玉立,像一朵真正绽放的茉莉。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她的声音清澈甜美,与梁睿翔的豪迈形成鲜明对比。
台下观众都被她的演唱吸引,尤其是年轻男工友们,眼睛都看直了。
梁睿翔也站在后台,看着舞台上的沈桑榆。
灯光下的她,确实很美,歌声也很动人。
但想到分房的事,他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演出结束后,厂领导上台与演员合影。
李卫东特意站在了梁睿翔和沈桑榆中间。
拍照时,他左右看了看两个年轻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唱得不错啊,小梁。"李卫东拍拍梁睿翔的肩膀。
"谢谢主任。"梁睿翔有些不好意思。
"小沈的领唱也很棒。"李卫东又转向沈桑榆。
"主任过奖了。"沈桑榆微笑着回答。
合影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李卫东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梁睿翔和沈桑榆。
"你们两个留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谈谈。"
梁睿翔和沈桑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紧张。
他们知道,谈话的内容,一定与分房有关。
三人来到礼堂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
李卫东关上门,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坐吧。"李卫东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梁睿翔和沈桑榆依言坐下,都有些局促不安。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谈谈分房的事。"李卫东开门见山。
两个年轻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很需要这套房子。"李卫东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梁睿翔家住房困难,是客观事实;沈桑榆工作表现突出,也是事实。"
"厂里对你们两个都很重视,都是重点培养的年轻人。"
李卫东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是房源只有一套,给谁不给谁,都很难办。"
梁睿翔忍不住开口:"主任,我家的条件确实......"
沈桑榆也同时说道:"主任,我可以等下次......"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尴尬。
李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再说。
"你们的难处,我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难抉择。"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梁睿翔和沈桑榆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李卫东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最后缓缓开口。
"我有个想法,可能听起来有些荒唐,但确实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要不,你俩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