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很多时候,日子就像村口那条老河里的水,看似流过去了,其实都在底下沉淀着。人活一辈子,身边总得落下点什么物件。有的物件是光鲜亮丽的,摆在台面上让人羡慕;有的物件是没用的,踢在墙角让人嫌弃。
谁也说不准,那些个被灰尘和岁月埋汰了的东西,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命数。它们就那么不出声地待着,看着这家人的喜怒哀乐,等着那个能把它们叫醒的日子。我们要讲的故事,就关于这么一个在角落里蹲了二十年的物件,和守着它的一家人。
01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年黄河故道不知怎么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水。大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
水退下去后,河湾村的河滩上全是那种软绵绵的淤泥,泛着一股子只有河底才有的土腥味。村里的孩子们高兴坏了,一个个光着屁股,像是泥鳅一样在河滩上乱窜,这儿摸条死鱼,那儿抓个还有气的王八。十岁的孙胜利就在这群孩子堆里,浑身上下除了两个眼珠子是白的,剩下全也是黑泥。
这天晌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后背。孙胜利的爹,孙大海,也下了河。
孙大海是个又黑又瘦的庄稼汉,平时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他心里有数,家里那两亩薄田今年怕是绝产了,他得从这河里找补点什么回来。他没跟孩子们抢鱼虾,那些东西不顶饿。他想看看能不能捞点上游冲下来的大木头,或者铁疙瘩,晒干了能当柴烧,运气好能卖几个钱。
孙大海走在一处新冲开的深水湾子里,河水没到了他的腰眼。脚底下的淤泥很滑,每走一步都得把脚指头死死扣进泥里。
突然,他的脚像是踢到了一块硬石头。那硬度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有一种沉闷的回声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孙大海停住了。他弯下腰,两只手顺着大腿根往下摸。水浑得跟米汤似的,啥也看不见,只能凭手感。指尖触到了一层厚厚的泥垢,泥垢底下,是凉沁沁的硬东西。
是个大家伙。
孙大海憋了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他在浑水里睁不开眼,只能用肩膀扛,用两只手拽。那东西像是长在河底一样,死沉死沉的。孙大海脸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脚底下使劲一蹬,身子往上一挺。
“哗啦”一声水响。
孙大海抱着那个东西冒出了水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才看清楚怀里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是个盆。
说是盆,又不太像。它长长的,四四方方,底下还有四个矮脚。通体裹着一层厚厚的绿锈,上面还粘着黑乎乎的水草和淤泥,看着像是个喂猪用的烂槽子。盆沿上有几个明显的豁口,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过。
孙大海用手抠了抠上面的泥,露出里面暗黄的颜色。
“是个铜的。”孙大海心里动了一下。虽然不是金子,但这好几十斤重的铜,也能换几袋棒子面了。即便不卖,拿回家洗洗,好歹也是个盛东西的家什。
他把这个沉甸甸的铜盆扛在肩膀上,那个盆底就顶着他的脖颈。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那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孙胜利看见他爹扛个破烂上来,光着屁股跑过来问:“爹,这是啥?”
孙大海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看像你爷爷以前喂驴的槽子。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那个夏天,孙大海就这么把一个满身绿锈的铜疙瘩扛回了家。他不知道的是,他这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几十斤重的铜盆,更是一段沉睡了不知几千年的历史。
02
那个铜盆被放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
孙大海找来了一大堆草木灰,又从河边挖了半袋子细沙。他光着膀子,把草木灰和沙子兑了水,涂在那个铜盆上,手里拿着丝瓜瓤子,使劲地擦。
“呲啦,呲啦”,刺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一下午。
孙大海本来指望把这层绿皮擦掉,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铜光来。哪怕是做个洗脸盆,或者和面用的盆,那也得看着干净不是?
可这盆就像是跟他作对一样。那层绿锈像是长进了骨头里,不管孙大海怎么用力,甚至上了铁刷子,那绿毛还是牢牢地粘在上面。好不容易擦掉了一块泥,露出的也不是金黄的亮色,而是一种灰扑扑、暗沉沉的颜色,看着跟那刚出土的死人骨头似的,晦气得很。
到了晚饭时候,孙大海累得腰酸背痛,把手里的丝瓜瓤子往地上一摔,骂道:“这什么破烂玩意儿,费了老子一下午的劲,还是这副鬼样子!”
这时候,他的女人王桂兰从灶房里出来了。
王桂兰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家里,大事听孙大海的,小事全是她拿主意。她手里端着两碗刚出锅的面条,看了看那个灰头土脸的铜盆,撇了撇嘴。
“当家的,别费劲了。”王桂兰把面条放在磨盘上,“这东西看着就像个老物件,年头久了,那锈都吃进去了。再说,你看那上面还有豁口,要是拿来洗脸,那是刮肉;要是拿来和面,那更是看着恶心。”
孙大海气呼呼地蹲在磨盘上吸溜面条:“那咋办?好不容易捞上来的,又是铜的,总不能扔了吧?”
王桂兰看了看院子墙角。那里本来放着个陶土罐子,是孙大海夜里起夜用的,前两天刚被孙大海喝醉酒一脚给踢碎了。
“我看那盆也不漏水,虽然丑了点,但肚量大。”王桂兰指了指那个铜盆,又指了指墙角,“你那夜壶不是碎了吗?就把它搁在槐树底下,晚上你起夜用吧。这铜家伙结实,哪怕你再喝醉了踢两脚,也踢不坏它。”
孙大海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盆,又看了看老婆。他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吧嗒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成,那便当个夜壶使唤吧。”
对于庄稼人来说,物尽其用是最大的道理。不管是金做的还是银做的,只要不能吃不能穿,能接尿那就是个好尿盆。
于是,这个在河底沉睡了无数岁月的青铜器,就这样在孙家安了家。它的位置,就在院子西南角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
从那天起,孙家的夜晚就有了一个新的声音。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听到孙大海披着衣裳走出来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打在金属壁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到了冬天,北风呼呼地刮。河湾村冷得要命。早起的时候,那个铜盆里的尿就会结成一块硬邦邦的黄冰。孙大海就得端着这个死沉的铜盆,走到外面的粪堆旁,拿起石头使劲敲那盆底,把那块冰给震出来。那盆确实结实,任凭孙大海怎么敲,连个白印子都不起。
到了夏天,那地方就成了蚊子的聚集地。铜盆边上总是嗡嗡地响。
小孩子是不懂什么美丑贵贱的。孙胜利和村里的一帮野孩子,经常跑到那老槐树底下撒尿。他们还发明了一个游戏,就是站在三米远的地方,看谁能尿得准,尿进那个盆里去。
“当!”的一声响,那是尿进去了,大家伙就一阵哄笑。
“滋滋”两声,那是尿在边上了,大家伙就起哄嘲笑。
那个铜盆,就这么默默地接纳着这一切。它身上那些古老的、扭曲的纹路,被尿碱一层层地覆盖,被风雨一遍遍地冲刷。它看着孙胜利从一个光腚小孩长成了大小伙子,看着孙大海的背一点点驼下去,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越来越大。
它在这个农家院落里,成了最不起眼,却又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就像这土地上的人一样,忍受着肮脏,忍受着遗忘,在这个角落里活着。
03
时间走得很快,像是风吹过麦田,一浪接着一浪,眨眼间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到了二零零八年。
这个时候的河湾村,也不像以前那样封闭了。村里通了水泥路,不少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孙胜利也不例外,他那时候已经三十岁了,长得那是膀大腰圆,在省城的建筑工地上开铲车,只有农忙或者过年的时候才回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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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上面的风声紧,说是国家要搞文物普查。省文物局派下来了一支专家工作队,专门到这些沿黄河的古村落里转悠,看看能不能在拆迁盖房之前,抢救出点老东西来。
带队的是个叫周教授的老头。这周教授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底的近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可是省里数一数二的青铜器专家,一辈子都在跟那些刚出土的瓶瓶罐罐打交道。
工作队在河湾村住了小半个月。每天就是东家进西家出,拿着小铲子在墙根底下刨刨,或者去地里转转。村民们一开始还挺稀罕,后来见他们也没挖出个金娃娃,也就是捡几块破砖烂瓦当个宝,也就不把他们当回事了。
那天是个大晌午,太阳比二十年前还要毒。
周教授带着几个年轻的学生,在村里转悠了一上午,啥有价值的东西也没发现。一个个热得嗓子冒烟,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走到孙家门口的时候,周教授实在是走不动了,看见孙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阴凉挺大,就想讨口水喝。
当时孙大海去了地里干活,没在家。家里就只有王桂兰。
王桂兰如今也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了。她心地善,见是城里来的老师,赶紧招呼人家坐下,又忙着去屋里倒水。
周教授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拿着草帽扇着风。他的学生们也都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歇腿。
周教授喝了一口凉白开,那股凉气顺着喉咙下去,人才算缓过劲来。他习惯性地四处打量这个农家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墙根下堆着些干柴,磨盘上晒着些辣椒。
看着看着,周教授的目光就落到了老槐树根底下的那个东西上。
那个地方阴暗潮湿,有一股还没散去的尿骚味。那个被孙家用了二十年的铜盆,就那么随意地歪在那里。盆里还是半干不干的,盆壁上积了一层厚厚发白的尿碱,看着让人恶心。
一般的城里人,看到这玩意儿,肯定会捂着鼻子扭过头去。
可周教授不一样。他是搞考古的,哪怕是从粪坑里挖出来的东西,只要是老的,他也得凑过去闻闻味儿。
他一开始也就是随便扫了一眼。心里想着,这家农民日子过得挺仔细,还知道弄个这么大的铜盆当尿壶。
可就是这随便的一眼,他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看见了那个盆的形状。那个长方形的形制,那个四个矮脚的造型,还有那个向外微微张开的口沿。这根本不是民间能有的造型,这也不是后世仿造的那种拙劣的样子。
周教授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放下了手里的水碗,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像是被那个铜盆勾了魂一样,一步一步地朝那个充满了异味的角度走去。
旁边的一个学生看见了,赶紧喊了一声:“教授,那是个尿盆,脏!”
周教授像是没听见一样。他走到铜盆跟前,也不嫌地上脏,直接就蹲下了身子。那股冲鼻子的味道直冲脑门,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伸出一只手,那手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污秽的地方,摸了摸盆沿上的一处豁口。那是铜的断茬,虽然氧化了,但那种金属的质感骗不了人。
接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
他把脸几乎贴到了那个全是尿垢的盆壁上。透过放大镜,他看到了被灰尘和污垢填满的那些纹路。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些乱七八糟的线条。但在周教授的眼里,那是一条条活过来的龙,是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凤。
那些纹路虽然被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被尿酸腐蚀得看不清了,但是那种雄浑、古朴、大气的神韵,依然透过几千年的时光,透了出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盆。
这是窃曲纹。这是环带纹。这是西周时期王室贵族专用的纹饰啊!
周教授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那放大镜差点没拿住掉在尿盆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又是一股热血涌遍全身。
站在后面的王桂兰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吓坏了,这老头怎么盯着个尿盆看得这么带劲?莫不是中邪了?
周教授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声音:“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
04
周教授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那是激动得充血了。他盯着王桂兰,那眼神吓得王桂兰往后退了一步。
“大嫂!”周教授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喊出来的,“这……这个盆,你是从哪弄来的?”
王桂兰手里的西瓜差点掉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就俺家当家的,二十年前从河里摸上来的。我看它漏不了水,就……就给他当个夜壶用。咋……咋了老师?这盆惹事了?”
周教授听完,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用手拍着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夜壶……夜壶啊……”他喃喃自语,随即立刻对身边的学生吼道,“快!快去通知村长!把这家的男主人找回来!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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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学生从来没见老师发这么大火,吓得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
过了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孙大海扛着把锄头,黑着脸回来了。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村长。
孙大海正在地里除草呢,就被硬生生叫回来,心里正窝着火。一进院子,看见那几个城里人正围着自家的夜壶转圈,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就是农民的直觉。他对别的东西可能不敏感,但是对自己家的东西被人惦记这种事,那是比狗鼻子都灵。
“咋了这是?”孙大海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没好气地问,“几位这是看上俺家这尿盆了?想买走?”
他心里盘算着,这帮人肯定是看这是个铜的,想低价收走。这年头铜价涨了,这么大个盆,起码能卖个百十块钱。他可不能让这帮人给忽悠了。
周教授见正主回来了,赶紧迎上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一些:“老乡,你别误会。我是省文物局的考古研究员。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这个铜盆,我们希望能带回省里去做个鉴定和保护。这东西……可能对国家很重要。”
孙大海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
什么国家很重要?什么带回去?这不就是想白拿吗?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这东西是他从冰凉的河水里捞出来的,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在他的逻辑里,进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东西。哪怕是个破烂,那也姓孙。
“不行!”孙大海一口回绝,声音像是个炸雷,“这盆是俺的!谁也别想拿走!”
他说着,大步走到槐树下,一把将那个还在滴着尿液的铜盆抱在怀里。那一瞬间,他根本不在乎上面脏不脏。他用一种护犊子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周教授一行人。
“你们别想骗俺!什么文物不文物,俺不懂!俺只知道这是俺家的东西!你们要是敢抢,俺这锄头可不长眼!”
周教授急得满头大汗。他也知道,跟这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民讲文物保护法,那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老乡,你听我说,这不是骗你。这东西放在你这,风吹日晒还要……还要那样用,这真的是在毁坏文物啊!这是犯罪啊!”周教授急得直跺脚。
“啥犯罪?俺在自己家尿盆里撒尿也犯罪?”孙大海嗓门更大了,“你们城里人管得也太宽了吧!”
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一边是痛心疾首、为了保护文物急红了眼的专家;一边是倔强固执、死死捍卫私有财产的农民。两人就在这棵老槐树下,像斗鸡一样瞪着对方。那个满是绿锈和污垢的铜盆,就夹在两人中间,显得既无辜又尴尬。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