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志远,你弟的车停咱家门口了。"母亲孙翠花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透过窗户看去,那辆黑色奥迪在半拉子的工地前显得格外刺眼。
三年了,自从那场分家产的争吵后,小叔陈国华再没踏进过我家院子。
现在我家房子盖到一半没钱了,被邻居们指指点点,他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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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从县城回来的。
坐在破旧的班车上,看着车窗外一片片玉米地往后退。车子颠簸得厉害,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边开车一边抽烟。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车里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附近村子的。有背着蛇皮袋的,有提着塑料桶的,还有抱着小孩的妇女。
大家都不怎么说话,车里很安静。
只有那个小孩偶尔哭两声。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风景。
秋天的田野很美,玉米已经黄了,高粱也红了。远山如黛,白云悠悠。
但是我没心情欣赏这些。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蹲着几个老头下棋。他们看见我下车,都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我认得其中一个,是村东头的老刘。他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把他接过去住了几个月,又送回来了。
老刘看见我,点了点头。
"志远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
"你爸妈还好吧?"
"还好。"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我背着包往家走。
村里的路还是那么窄,但是比以前平整了不少。两边都是红砖房,有的刷了白墙,有的贴了瓷砖。
路过张婶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玉米。
看见我,她停下手里的活儿。
"志远,你爸妈还好吧?"
"挺好的。"
她点点头,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
我继续往前走。
村里变化挺大的。以前那些土坯房基本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新盖的楼房。
有的是两层,有的是三层。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很气派。
走到村中间的时候,看见胡大爷家的新房子。
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还装了防盗窗。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
胡大爷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
"志远,回来了?"
"胡叔,您这房子盖得真漂亮。"
"还行吧,花了不少钱呢。"他有些得意,"你们家那房子什么时候接着盖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笑了笑。
"快了。"
"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了一丝同情。
继续往前走,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堆建材。
水泥袋子堆得像小山一样,上面盖着蓝色的塑料布。塑料布已经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水泥袋子。
钢筋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上面已经生锈了。有些钢筋还弯了,看起来很凌乱。
红砖码得整整齐齐,但是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有的砖头已经开始风化,边角都掉渣了。
我家的房子盖了一半就停了。
二层小楼的框架已经起来了,灰色的水泥柱子很粗壮,看起来很结实。但是墙还没砌完,只砌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就是空的。
楼板也没浇,二楼的钢筋就那么露着,像一根根手指伸向天空。
远远看去,整个房子像一个巨大的鸟笼。
风一吹,那些露出来的钢筋就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院子里到处都是建筑垃圾。碎砖头,水泥块,还有一些废弃的木板。看起来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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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母亲听见脚步声,从厨房里跑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看见我,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志远,你咋回来了?没到礼拜天啊?"
"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
她的眼圈有些红,眼袋也很重,看起来很憔悴。头发也白了不少,特别是鬓角的地方。
"你吃饭了没?我给你热点菜。"
"不用了妈,我在车上吃过了。"
"那喝点水吧。"
她赶紧去倒水。
我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除了那些建材,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洗衣盆,拖把,还有一堆准备烧火的柴禾。
厨房还是以前的老房子,墙皮已经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红砖。屋顶也有些漏雨,用塑料布补了几个窟窿。
"你爸在后院呢,你去看看他。"母亲端着水杯出来。
后院比前院更乱。
到处都是建筑工具。铁锹,锄头,还有一些水泥桶。有的桶里还有没用完的水泥,已经凝固了。
一张破旧的桌子上放着施工图纸,纸张已经发黄了,上面还有水渍。
父亲蹲在墙根下抽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上面沾满了水泥和泥土。裤子膝盖的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线头。
看见我回来,他慢慢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回来了?"
"爸,您这是咋了?看起来很累。"
他重新蹲下去,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没事,就是心烦。"
"房子怎么停工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没钱了。"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但是我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和痛苦。
我们家盖这房子,前前后后已经花了二十多万。
这对于我们这样的农民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家里的积蓄全部掏空了。母亲多年来攒的私房钱,父亲卖粮食的钱,还有我在外打工寄回来的钱,全部投进去了。
但是还不够。
又借了亲戚朋友十几万。
大姨家借了两万,二舅家借了三万,还有一些表哥表弟,能借的都借了。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
地基挖得很深,足足有两米。工人们说,这样的地基,盖三层楼都没问题。
钢筋用得也足,都是国标的螺纹钢。
水泥也是名牌的,一袋子六十多块钱。
包工头老郭是邻村的,做工很仔细。
"老陈,你放心,我给你盖的房子,保证五十年不出问题。"
村里人都说我们家这房子盖得扎实。
"老陈家这房子盖得真结实,你看那钢筋,那水泥,用料足着呢。"
"是啊,比有些人家偷工减料强多了。"
那时候,我们一家人都很高兴。
母亲每天都要到工地上看好几遍。
"这房子盖好了,咱家也算有个像样的房子了。"
父亲也很兴奋,经常和村里人聊起盖房子的事。
"等房子盖好了,给志远娶媳妇就不愁了。"
可是盖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那是一个雨天。
父亲提着一桶水泥浆准备上二楼。梯子很陡,而且下雨天很滑。
他刚爬到一半,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摔了下来。
水泥浆洒了一地,父亲也摔得不轻。
送到医院一检查,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轻微的脑震荡。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住院半个月,各种检查,各种治疗,花了五万多。
这一下,本来就紧张的资金彻底断了链。
03
包工头老郭开始催钱。
"老陈,你看这工钱,该结一下了吧?"
"再等等,过两天就给你。"
"都说过两天一个月了,我手下那些工人也要吃饭啊。"
老郭是个实在人,但是他也有难处。工人们天天催他要工钱,他也很为难。
"老陈,不是我不想等,实在是工人们闹得厉害。"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想想办法。"
"好吧,再等一个礼拜。"
建材商也不愿意再赊账了。
"老陈,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你欠得太多了。"
"再给我一车水泥,我保证月底就给钱。"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建材商老王是镇上的,跟我们家也算有交情。但是生意就是生意。
"老陈,你看我这小本买卖,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
"要不这样,你先还一半,我再给你发货。"
但是我们哪来的钱还一半?
工程就这么停了下来。
老郭带着工人撤了。
"老陈,等你有钱了再叫我。"
建材商也不再送货。
我们家的房子就这么晾在那里。
已经两个月了。
秋天的雨水多,那些露天的钢筋经常被雨淋。没过几天就开始生锈。
没有屋顶,雨水直接灌进房子里。地面上积了很多水,时间长了还有异味。
村里人开始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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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还是背后说,后来就明着说了。
"你看老陈家那房子,盖成那样了。"
"眼高手低,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
"早就说了,盖房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张婶最爱说风凉话。
"有些人啊,没那个本事,非要充大头。"
"现在好了,钱花了,房子没盖成,还丢人现眼。"
胡大爷的儿子胡志强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
他家的房子比我们家晚开工一个月,但是现在已经封顶了。
胡志强经常开着面包车经过我们家门口。
每次路过,他都要减速看一眼我们家的工地。
有时候还摇下车窗,大声说:"老陈,房子什么时候接着盖啊?"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是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前几天胡志强搬新家。
按照农村的习俗,搬新家要放鞭炮庆祝。
但是他偏偏把鞭炮拿到我们家门口放。
噼里啪啦响了十几分钟。
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胡志强家的房子盖得真快。"
"是啊,人家有钱,想盖多快盖多快。"
母亲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脸色很难看,但是一句话都没说。
鞭炮放完了,胡志强特意走到我们家门口。
"老陈,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父亲问。
"恭喜你们家的房子盖得这么有特色。"
这话明显是讽刺。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但是也没有反驳。
村里的小孩也学会了大人的话。
"看,那个没盖完的房子。"
"像个鸟笼子一样。"
"我爸说这房子永远盖不完了。"
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她晚上经常偷偷哭。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盖这房子。"
"现在好了,钱花了,房子没盖成,还被人笑话。"
父亲也愁得吃不下饭。
"要不,把地基卖了算了。"母亲有一天突然说。
"卖给谁?谁要这么个烂摊子?"
"总比这样晾着强。"
"卖了也收不回本钱。"
"那怎么办?这样下去不是个头啊。"
母亲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在县城的工地上打工,一个月三千块钱。
这点钱对于盖房子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且工地上活儿很累,每天都要搬砖头,和水泥。
回到家里,看着这半拉子的房子,我也发愁。
04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收拾建材。
想把那些散乱的钢筋重新码整齐,省得继续生锈。
胡大爷路过,停下来看了看。
"志远,这房子啥时候接着盖啊?"
"还不知道呢,胡叔。"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样晾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看这钢筋都生锈了。"
"是啊,没办法。"
"你们家也真是的,盖房子咋不算好了再动工呢?"
这话虽然是好意,但是听起来还是有些刺耳。
"当时觉得钱够了。"
"现在差多少?"
"还差十来万吧。"
胡大爷又叹了口气,"十来万,可不是小数目啊。"
说完就走了。
中午的时候,张婶到井边洗菜。
我们村的水井在村中央,大家都在那里打水洗菜。
张婶一边洗菜一边大声说话,故意让我们听见。
"翠花,你家志远回来了啊?"
母亲从厨房里应了一声。
"这房子盖成这样,也挺可惜的。"
"是啊,好好的材料都浪费了。"
"要是我,早就想办法接着盖完了。"
"可不是嘛,这样晾着像什么样子。"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我们听的。
母亲脸色很难看,但是也没有回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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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村里几个小孩在我家门口玩耍。
他们拿着石头往我家的工地里扔。
"你看那房子,像不像个骷髅?"
"哈哈,真的很像。"
"我爸说这房子永远盖不完了。"
"我们来比赛,看谁能把石头扔到二楼。"
母亲听见了,赶紧出来赶他们。
"去去去,别在这儿玩。"
小孩们跑远了,但是还在笑。
母亲关上院门,靠在门上长叹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小方桌前。
菜很简单,白菜豆腐,还有一盘咸菜。
连荤菜都没有。
"志远,要不你别回县城了,在家帮忙想想办法。"母亲说。
"能有什么办法?又没钱。"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我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父亲放下筷子。
"要不,去找找亲戚,再借点?"
"该借的都借了,还能找谁?"
"你小姨家不是还没借吗?"
"人家刚盖完房子,哪还有闲钱借咱。"
我们都沉默了。
外面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啪啪作响。
房子没有屋顶,雨水顺着钢筋往下流,滴滴答答的声音很刺耳。
"这雨再下几天,那些钢筋就彻底废了。"父亲说。
"要不买点防锈漆刷刷?"
"防锈漆也要钱。"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发呆。
看着那些建材,想着这房子什么时候能盖完。
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在我们村,很少有人开小轿车。大部分都是摩托车或者三轮车。
声音越来越近。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我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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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纷纷探头张望,父亲陈国栋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是小叔陈国华。
他手里提着几个精美的礼品袋,脸上没有表情。
我愣住了。
三年了,自从那场家庭纠纷之后,小叔就再也没有来过我们家。
母亲听见汽车声,也从厨房里跑出来。
看见小叔,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05
"志远,车停咱家门口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
父亲听见动静,也从屋里出来。
看见小叔,他停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叔环视了一圈我们家的工地。钢筋,水泥,塑料布,还有堆积如山的建材。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
周围的邻居都在看热闹。张婶站在自家院子里,胡大爷也走了过来。
小叔把礼品袋放在地上,缓缓开口:
"哥,我们聊聊。"
这简单的几个字,打破了三年来的沉默。
也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