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姐,又去买菜啊?您这身子骨可真硬朗,天天都乐呵呵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旧居民楼的缝隙,洒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刚打完太极的李大姐,一甩手里的红色绸扇,笑盈盈地跟提着菜篮子的王大妈打招呼。
王大妈,名叫王秀兰,是这栋楼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她停下脚步,用篮子里的青菜叶子逗弄着花坛边的一只流浪猫,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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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小李,锻炼完啦?人老了,不动弹不行啊。再说了,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来走走,买买菜,跟你们聊聊天,这心里也敞亮。”
李大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您就是心太好了。儿女都在外头忙,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您一个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闲心管咱们楼里的闲事。”
“什么叫闲事啊?”王秀兰拍了拍李大姐的胳膊,“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住在一个楼里,那就是缘分。谁家没个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是应该,可您对门那老张家,您也帮得太多了点。”李大姐撇了撇嘴,朝王秀兰家对面的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她家那个小孙女乐乐,要不是您天天风雨无阻地接送,就凭她跟她老头子那两双老寒腿,孩子上学都成问题。”
王秀兰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真诚了。
“哎,你可别这么说。张姐跟她老伴儿也不容易,都快七十的人了,儿子儿媳妇前些年出了意外,就留下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咱们做邻居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话是这么说,”李大姐还是觉得有些不平,“可这都三年了吧?从乐乐上幼儿园小小班开始,就是您一手接送的。刚开始我记得张姐还说要给您点辛苦费,您硬是没要。”
“要那钱干嘛?”王秀兰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我反正每天也要出门遛弯,顺路的事儿。再说了,那孩子机灵可爱,一口一个‘王奶奶’地叫着,我听着心里就高兴。孩子嘛,能看着她平平安安长大,比什么都强。”
“您啊,就是个老好人。”李大姐感叹道,“不过张姐人也还行,虽然嘴上不说,但你看,时不时给你送点水果、送点自己做的点心,也算有心了。”
“就是嘛!所以说,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最重要。”王秀兰笑着说,“行了,不跟你聊了,我得赶紧回去做饭,吃了饭还得去接乐乐呢。今天幼儿园好像有活动,会晚放学半小时。”
“瞧瞧,瞧瞧,比人家亲奶奶记得都清楚。”李大姐摇着头,半是佩服半是玩笑地说道。
王秀兰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蔬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楼道。对她来说,能被人需要,能为别人做点什么,这空荡荡的家里,似乎也就不那么冷清了。
02
下午四点半,王秀兰准时出现在了社区幼儿园的门口。孩子们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
“王奶奶!王奶奶!”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眼就看到了王秀兰,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哎哟,我的乖孙女!”王秀兰稳稳地接住她,满脸慈爱地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乐乐,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啊?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当然有啦!”乐乐仰起红扑扑的小脸,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今天老师还表扬我了呢,说我的画画得最好看!”
“是吗?那我们乐乐可太棒了!”王秀兰牵起她的小手,“走,王奶奶带你回家。你张奶奶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排骨汤,我们回去晚了,汤可就要被喝光啦。”
“好耶!喝排骨汤!”
一老一小,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充满了温馨的味道。这三年来,这条路她们已经走了无数遍,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似乎都见证了她们之间超越血缘的亲情。
“王奶奶,今天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人’。”乐乐一边走一边晃着王秀兰的手。
“哦?那我们乐乐画了谁呀?”王秀兰好奇地问。
“我画了爷爷,奶奶,还有……”乐乐故意拖长了声音,卖起了关子。
“还有谁呀?”
“还有王奶奶你呀!”乐乐咯咯地笑起来,“我跟老师说,王奶奶也是我的家人!”
王秀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软。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乐乐的眼睛:“乐乐,谢谢你。王奶奶听了真高兴。”
回到家门口,对门的张奶奶已经倚着门框在等了。她看到孙女回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姐,久等啦。今天学校有活动,稍微晚了点。”王秀兰把乐乐的小书包递过去。
“不碍事,不碍事。”张奶奶接过书包,拉过乐乐,“快,乐乐,跟王奶奶说再见,回家洗手喝汤了。”
“王奶奶再见!”乐乐懂事地挥挥手。
“哎,再见。”王秀兰笑着回应,正准备掏钥匙开自己家的门。
“那个……秀兰啊。”张奶奶忽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张姐?”
张奶奶从身后的厨房里端出一个小碗,碗里是几块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炸带鱼。“今天刚买的,新鲜,炸了两条,给你送点尝尝。你一个人,也懒得开火炸东西。”
“哎哟,张姐,你看看你,又来了!我就是顺手的事,你怎么老这么客气!”王秀兰嘴上推辞着,但还是接了过来。
“什么客气不客气的,你帮了我们家天大的忙,我们都记在心里呢。”张奶奶摆摆手,有些感慨地说,“要不是你,我们这两个老东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碗你先拿着,吃完了放门口就行。”
说完,张奶奶就领着乐乐进屋了。
王秀兰端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炸带鱼,心里暖洋洋的。她觉得,这三年的付出,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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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个周末。
这天一早,王秀兰起床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头晕乎乎的,胸口也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怎么回事……难道是昨天晚上睡觉着凉了?”她自言自语地走到窗边,想开窗透透气,可刚一推开窗户,一阵眩晕袭来,她扶着窗框才勉强站稳。
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下去也不见好转。她坐在沙发上,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又怕他们担心,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手机。
“不行,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别拖出什么大毛病来。”王秀兰下定决心。她换了身衣服,拿上医保卡和钱包,锁好门就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王秀兰挂了号,排了半天队,总算见到了医生。
“大妈,您这个情况,光听您说可不行啊。”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态度还算和蔼。他一边在病历上写着,一边对王秀兰说,“您这个年纪,胸闷、头晕可不是小事。我建议您做一个全面的心脏检查,包括心电图、心脏彩超,还有几项血液检查。这样我们才好判断到底是什么问题。”
“啊?要……要做这么多检查啊?”王秀兰一听就有点犹豫了,“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大妈,身体是自己的,钱花了可以再挣,身体要是垮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我给您大概算一下,医保报销一部分,您自己大概需要准备……四千块钱左右吧。”
“四……四千?”王秀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的退休金不高,每个月除了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儿女虽然会给她寄钱,但她总觉得他们在外打拼不容易,从来不舍得乱花,都给他们存着。她自己的积蓄,都存在一张定期的存折里,轻易不能动。
“医生,我……我今天没带那么多钱。能不能先开点药吃,等我下次取了钱再来检查?”王秀兰为难地问。
“大妈,我不是吓唬您。”医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您这个症状,可轻可重,万一是心脏的问题,拖延不得。我建议您还是尽快把检查做了,我们也好早发现问题早治疗。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先给您把单子开了,您今天下午或者最晚明天上午,把钱交了,把检查做了。”
看着医生不容商量的表情,王秀兰知道这事是躲不过去了。她拿着医生开的一沓检查单,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诊室。
四千块……
她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去银行取定期存款,手续麻烦不说,利息也可惜了。跟孩子们开口?他们知道了肯定会立马打钱过来,但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担心和盘问,说不定还要请假回来看她。她不想让他们这么折腾。
思来想去,一个人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对门的邻居,张姐。
04
“应该是能借给我的吧?”王秀兰心里盘算着,“三年的情分,平时关系处得也跟一家人似的。四千块钱,对他们家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登天的难事。我就是周转一下,等下个月退休金发了,或者等我把定期取出来,马上就能还给她。”
这么一想,王秀兰心里踏实了不少。她从医院走回家,站在了对门邻居的家门口,抬起手,有些犹豫地敲了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张奶奶略显苍老的声音。
门开了,张奶奶看到是王秀兰,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
“秀兰?你怎么来了?今天周末,乐乐没去上学啊。”
“啊,是,是。”王秀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往屋里探了探头,“张姐,方便吗?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哦,方便,快进来坐。”张奶奶把她让了进去。
客厅里,乐乐正坐在小板凳上认真地看动画片,张奶奶的老伴儿则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王奶奶好!”乐乐甜甜地叫了一声。
“哎,乐乐真乖。”王秀兰心不在焉地应着。
张奶奶给她倒了杯水,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关切地问:“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王秀兰双手捧着水杯,感觉杯子的温度都无法温暖她冰凉的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张姐,是这么回事。我今天早上起来,觉得胸口闷得慌,就去医院看了看。”
“哎哟!那医生怎么说?要不要紧?”张奶奶立刻紧张起来。
“医生说……说可能是心脏有点问题,让我做个全面检查。”王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检查费……得四千块钱。”
“四千?”张奶奶重复了一遍,脸上的关切瞬间凝固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动画片的吵闹声。
王秀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艰难地把后面的话说完:“我……我手头的活钱不太够。张姐,你看……能不能先借我四千块钱周转一下?你放心,等我下个月发了退休金,或者我去银行把定期取出来,马上就还给你。”
她说完,就低着头,不敢去看张奶奶的眼睛,只是紧张地盯着自己捧着水杯的手。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终于,张奶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热情,而是变得有些干涩和疏远。
“秀兰啊,四千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王秀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张奶奶叹了口气,开始诉苦,“就靠着我们俩那点死工资,每个月交了水电费,给乐乐买点吃的穿的,就所剩无几了。我们老两口自己都舍不得花钱,哪……哪有闲钱借给你啊。”
“我……我知道。”王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想着,大家邻居一场……”
“唉,邻居是邻居,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张奶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不是我们不帮你,是真的拿不出来。要是个三五百的,我眼睛不眨一下就给你了。可这是四千啊!秀兰,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跟你儿女说一声,他们还能不管你吗?”
王秀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邻居。她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些皱纹,但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感激和热情,此刻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冷漠和戒备。
三年的接送,风雨无阻。 孩子那一声声甜甜的“王奶奶”。 过年时一起包的饺子,端午时一起煮的粽子。 还有那一句句“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都记在心里”……
原来,这一切的情分,在四千块钱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王秀兰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慢慢地站起身,把那杯一口未喝的水轻轻放在茶几上。
“好……我知道了,张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打扰你了。”
她没有再看张奶奶一眼,也没有和乐乐道别,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了那扇她曾经无比熟悉的门。
05
回到自己冷清的家里,王秀兰无力地靠在门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不是心疼那四千块钱,她是心疼自己这三年来付出的真心。她一直以为,人心换人心,她把对方当家人,对方也一定把她放在了心上。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从中午坐到了黄昏。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也浑然不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奶奶冷漠的话语,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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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罢了。”良久,她长叹一声,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不就是四千块钱吗?明天一早,我就去银行,把那笔定期给取出来!”
她下定了决心,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虽然有些心寒,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病也总要看。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等银行一开门就去取钱。
她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拧动门把手。
“嗯?”
她愣了一下。
门把手拧得动,可是门,却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一样。
“怎么回事?”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加大了力气,用力地推了推门。
“哐!”
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依旧推不开分毫。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急忙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王秀兰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