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爸,电视音量关小点,街坊四邻都休息了。” 李伟将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太阳穴,一脸疲惫地走进客厅。
客厅里烟雾缭绕,六十出头的老李头,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上,两位主持人正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准备公布今晚的彩票开奖号码。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二十五分,离正式开奖还有五分钟,但他已经像一尊雕塑一样,在这里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
“嘘——别吵!” 老李头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马上就要开始了,别打断我的思路。”
李伟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饭桌前,看着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三菜一汤,已经彻底凉了。他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冰冷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思路?爸,这东西需要什么思路?” 李伟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十五年了,您哪天不是这个点守在这里?您的思路要是管用,咱们家现在住的就不是这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了。”
“你懂什么!” 老李头终于舍得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叫坚持,叫执着!你以为发财是那么容易的?你妈当年要是能多一点坚持……”
话说到一半,老李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猛地停了下来。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固。
李伟夹着菜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母亲。这个词是这个家里轻易不能触碰的禁区。二十年前,就是因为穷,因为看不到希望,母亲扔下一句“我受够了这种没钱的日子”,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从那天起,父亲就开始买彩票,一天一注,雷打不动,仿佛要把当年失去的尊严和财富,都从那几个小小的数字里给赢回来。
“爸,吃饭吧。” 李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不想吵架,尤其是不想因为这件事吵架。他能理解父亲,那种被贫穷压垮了脊梁的男人,总想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尽管这根稻草,在他看来虚无缥缈。
“吃了吃了,” 老李头转回头去,重新将目光聚焦在电视上,语气却缓和了不少,“等开完奖就吃。今天这组号码我研究了一下午,感觉特别好,真的,跟以前都不一样。”
李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冰冷的米饭。他听这句话也听了十五年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一样?能有什么不一样呢?不过是两块钱,换来一夜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电视里,激昂的音乐响起,号码球开始在透明的容器里翻滚。
“来了!来了!” 老李头的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趴到电视屏幕上,嘴里念念有词,“对!就是这个!跳出来!快!”
李伟放下筷子,没有看电视,而是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那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后背,和那双浑浊却又燃烧着炽热渴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饭菜,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和苦涩。
02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李伟上班下班,父亲买彩票,等开奖。直到几个月后的一天,李伟提前下班回家,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了原地。
原本还算整洁的客厅,此刻像是被洗劫过一样。地上、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铺满了花花绿绿的彩票,还有无数张写满了数字和奇怪图表的稿纸。父亲正戴着老花镜,趴在一堆废纸里,拿着一支笔指指点点,嘴里还振振有词。
“爸,您这是……干什么呢?” 李伟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地的“数据”,走到父亲身边。
“研究!没看到吗?” 老李头抬起头,兴奋地看着儿子,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儿子,我跟你说,我好像发现了!我发现了这里面的秘密!”
“秘密?” 李伟皱起了眉头,他弯腰捡起一张稿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曲线和表格,标注着“奇偶比”、“大小和”、“龙头凤尾”,看得他头昏眼花。“爸,您别开玩笑了。这不就是网上那些彩票分析师胡说八道的东西吗?这要是真有秘密,人家自己不去发财,还教给您?”
“他们懂个屁!” 老李头一把抢过稿纸,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他们那些都是皮毛,是障眼法!真正的诀窍,是藏在数据最深处的东西!你看,” 他神秘兮兮地拉过儿子,指着墙上自己画的一张巨大图表,“看到这条线没有?这是过去五年所有头奖号码出现的频率波动,你再看这条……这是……”
李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自己的父亲是真的“魔怔”了。以前只是买,现在居然开始搞起了“学术研究”。
“爸,您清醒一点吧!” 李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这就是个概率游戏,是完全随机的!您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上面,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去楼下公园跟张大爷下下棋!”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被儿子打断了思路,老李头瞬间暴躁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稿纸和彩票被震得飞了起来,“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愿意一把年纪了还趴在这里像个疯子一样算这些东西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眼眶也红了,“我忘不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妈走的那天!她说什么?她说跟我过了一辈子,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戴过!她说她不想下半辈子还挤在这个破房子里!钱!钱!都是因为没钱!”
李伟沉默了。父亲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乐呵呵的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偏执和易怒的?好像……就是从母亲离开之后。
“爸,对不起。” 李伟低声说。
“你不用说对不起。” 老李头的激动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摆了摆手,“你没错,你只是不明白。我必须要赢一次,就一次,不为别的,就为争口气。”
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落寞的背影,李伟还能再说什么呢?他默默地走到厨房,给父亲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
![]()
“爸,您也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嗯,” 老李头应了一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又落回到那些复杂的图表上,喃喃自语道,“快了,就快了……我感觉,这次真的快找到了……”
03
李伟以为父亲的“研究”也会像之前的十五年一样,最终在一次次的“差一点”中归于沉寂。他甚至做好了父亲某天会彻底失望,然后把这些废纸付之一炬的心理准备。
但这一次,他想错了。
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手机在会议桌上突兀地振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他皱了皱眉,按了静音,想着等会议结束再回过去。父亲很少在他上班时间打电话,除非有什么急事。
可那手机就像是催命符一样,挂断了又响,挂断了又响,接连不断。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李伟终于坐不住了,他跟会议室的同事们点头致歉,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
“喂?爸?出什么事了?您身体不舒服?”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焦急或痛苦的声音,而是一种夹杂着极度兴奋和一丝颤抖的呼吸声,半天没有说话。
“爸?您说话啊!到底怎么了?您别吓我!” 李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儿……儿子……” 电话里,老李头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中……中了……”
“中了?中什么了?” 李伟一头雾水,“您是说彩票?爸,您别开玩笑了,我这儿开会呢。”
“是真的!这次是真的!” 老李头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我中了!虽然不是头等奖,但是也中了不少!五万!整整五万块!”
李伟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中。五万?他不是没想过父亲会中奖,但想的都是五块、十块的小奖。五万块,这对于他们这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横财”了。
“您……您没看错吧?是不是多数了一个零?” 李伟还是不敢相信。
“我反反复复对了十几遍!一个数字都没错!” 老李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方法!我的方法真的有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白费功夫的!儿子,你快回来,我请你下馆子!咱们去全市最好的馆子!”
挂了电话,李伟站在走廊里,依旧有些恍惚。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感觉一切都有点不真实。父亲十五年的坚持,居然真的等来了回响?
他回到会议室,心不在焉地听着同事的报告,脑子里全是父亲在电话里那狂喜的声音。他第一次开始怀疑,难道那些被自己视作“废纸”的图表里,真的藏着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玄机?
04
那次五万块的中奖,像是一剂强心针,让老李头彻底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图表的时间更长了,买彩票的劲头也更足了。
而让李伟感到愈发诡异的是,从那以后,父亲中奖的消息,开始变得不再是新闻。
起初是几千,然后是一两万,再然后又是几万。中奖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个月甚至能中上两三次。家里的经济条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改善。父亲不再满足于下馆子,他开始给家里换全新的家电,给李伟买昂贵的名牌衣服,甚至开始盘算着要不要把这套老房子卖了,去市中心买一套大平层。
“爸,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饭桌上,看着父亲将一大块价格不菲的雪花牛排塞进嘴里,李伟忍不住开口道。
“没事,多吃点,补补!你看看你,天天上班累得跟什么似的。” 老李头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爸有。”
“我知道您有,” 李伟放下刀叉,表情有些严肃,“爸,我得问问您,这个月……这是您第三次说中奖了吧?加起来快十万了。”
“有吗?” 老李头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记不清了,小钱而已,不用记那么清楚。反正,我的方法越来越成熟了。”
“方法?到底是什么方法?” 李伟追问道,“您总说是研究,可天底下研究彩票的人多了去了,没见过谁能像您这样,把中奖当家常便饭的。”
“天机不可泄露。” 老李头故作神秘地冲他眨了眨眼,然后又埋头对付起了盘子里的牛排。
看着父亲油光满面的样子,李伟的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反常。他不是不为父亲高兴,只是这种如同神话般的好运,让他感到害怕。他总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一天晚上,趁着父亲睡着,李伟悄悄走进了他的房间。房间里依旧堆满了各种图表和彩票,但在一堆杂物下面,他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他心中一动,找到了备用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图表或者“秘籍”,只有一本银行存折。
李伟翻开存折,当他看清上面那一长串数字和密密麻麻的入账记录时,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每一笔入账记录后面都标注着“奖金”,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时间跨度,是最近三年。
他瘫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个长得让他感到陌生的数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05
第二天,李伟请了假。他没有去上班,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里满是血丝。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单,那是他今天一大早去银行,凭着父亲的身份信息补办的。
他想了一整夜,还是觉得那本存折上的数字太虚幻,他需要一个更官方、更确凿的证据。而这张盖着银行公章的流水单,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望。
流水单的末尾,那个最终的余额总计,是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数字。
四亿五千万。
他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这绝对不可能仅仅是靠“运气”和“研究”就能实现的。三年,四亿五千万,这已经超出了常理的范畴,甚至有点惊悚。
“吱呀”一声,父亲的房门开了。老李头伸着懒腰走出来,看到儿子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小伟?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李伟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他朝夕相处了几十年的人,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将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流水单,放在了茶几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李头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上面记录的不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是一张普通的购物小票。他走到饮水机旁,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接了杯水,然后才坐到李伟对面。
“银行流水单啊。” 他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
“四亿五千万!三年!爸!” 李伟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出来,“您到底在干什么?这不可能!这不是中彩票能中的!您老实告诉我,您是不是……是不是参与了什么不干净的事情?”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面对儿子的失控,老李头却异常平静。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茶,然后将茶杯稳稳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李伟粗重的喘息声。
“儿子,别紧张。” 老李头抬起眼皮,看着满脸惊恐的儿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能不紧张吗!” 李伟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说道,“这笔钱……这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您快说啊!”
老李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跟你说过了,是中奖中的。”
“没人能这么中奖!” 李伟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是因为……” 老李头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洞悉了一切、掌控了一切的眼神,他盯着儿子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那句让李伟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