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皆循天道。凡人俗子，只知趋利避害，却常在不经意间，因一念之恶，一举之私，触怒了那些身负天命、游走于阴阳之间的生灵，从而在自己的福禄簿上，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灾殃。故事，就要从一个叫李二狗的村汉说起。
01.
李二狗家住黄泥岗，一个三面环山、信奉鬼神的老村子。
他算不上恶人，就是手脚勤快，脑子也活泛，靠着几亩薄田和一手不错的木匠活，成了村里头一批盖起二层小楼的人家。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飘，祖辈传下来的那些敬天畏地的规矩，在他眼里就成了老掉牙的迷信。
这年夏天，雨水勤，山里的野物也多。李二狗家的鸡圈，一连几天都少鸡。
他蹲守了一夜，发现竟是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黄皮长虫在作祟。那东西通体金黄，油光水滑，一双豆大的眼睛在夜里闪着诡异的绿光。
李二狗抄起早就备好的猎叉，不顾那黄皮长虫拱手作揖，模仿人拜的模样，一叉就结果了它的性命。
第二天，他把死透的黄皮长虫剥了皮，挂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逢人便炫耀自己的“战绩”，说这畜生多狡猾，自己又是如何神勇。
村里的王瘸子，是个通晓些阴阳门道的老人，拄着拐杖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那张黄澄澄的皮子，浑浊的老眼一缩，连连摇头。
“二狗，你闯祸了。” 王瘸子声音沙哑，“这东西邪性，杀不得，尤其这种成了气候的，你怎敢把它曝尸于庭？”
李二狗“切”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草根，“一只偷鸡的畜生罢了，王大爷，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
王瘸子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山间五仙，狐黄白柳灰，哪个都不是善茬。你杀生取皮，还让它魂魄不安，不出七日，必有报应。你好自为之吧。”
李二狗哈哈大笑，权当是老糊涂的疯话，转身进屋喝酒吃肉去了。
02.
头三天，风平浪静。
李二狗甚至觉得王瘸子就是嫉妒他家日子过得好，故意咒他。
第四天，怪事开始找上门。
他新做的一套八仙桌，榫卯严丝合缝，上好的木料，是镇上大户定做的。就在准备交货的头天晚上，他去院子里的柴房检查，赫然发现桌子的一条腿上，凭空多出了五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爪子挠过，木屑翻卷，狰狞刺眼。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安慰自己，许是家里养的猫抓的。可他家的老猫都掉了牙，哪有这么大的力气？
这事儿让他赔了不少钱，心里窝着火。
到了第五天，他婆娘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洗衣，洗着洗着，一抬头，猛地发出一声尖叫。
李二狗冲出去，只见他婆娘指着树上，脸色惨白，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顺着手指抬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那张他亲手剥下来，钉在树干上炫耀的黄鼠狼皮，不知何时，原本干瘪的眼窝里，竟渗出了两滴浓稠的、像是血泪一样的红色液体。
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哪儿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那张皮子竟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在冲他诡异地“笑”。
“邪门……真是邪门了……” 李二狗嘴唇发干，第一次感觉后脊背凉飕飕的。他壮着胆子，抄起长杆想把那皮子捅下来烧了，可一连捅了好几次，那皮子就像长在了树上一样，纹丝不动。
03.
第六天夜里，李二狗彻底没法睡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只黄皮长虫。梦里，他不再是作揖求饶的可怜模样，而是变得比牛犊子还大，浑身散发着恶臭，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他每次都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屋子里的怪事也越来越多。
半夜里，总能听见房顶上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木屐在上面跑。还有窗户纸，明明没人动，却总会自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用指甲轻轻地刮。
他婆娘吓得不敢一个人待着，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偌大的二层小楼，只剩下李二狗一个人。
恐惧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不敢关灯，把屋里屋外所有的灯都打开，又从床底下找出他爹留下来的桃木剑，死死抱在怀里。
可那声音还是准时响起，这一次，不光是房顶和窗户，连他的房门，都响起了“叩、叩、叩”的敲门声。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极有规律，在这死寂的夜里，仿佛是催命的鼓点。
“谁？！” 李二狗壮着胆子吼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许久，就在李二狗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一个尖细的、不男不女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我……来取皮。”
李二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用被子蒙住头，一夜再不敢睁眼。
04.
第七天，也就是王瘸子说的“报应”之日。
李二狗双眼通红，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憔悴得不成样子。他不敢再待在家里，一大早就跑了出去，想去镇上人多的地方躲躲。
他骑着家里的摩托车，心里慌不择路，只想快点离开黄泥岗。
就在经过村口一个急转弯时，他忽然感觉车头一沉，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可他定睛一看，路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继续加大油门往前冲。
可摩托车骑出没多远，就开始不对劲。车把越来越沉，像是后面坐了个人，不，是好几个人！压得后轮都快贴到地面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去，后面依旧是空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停车，却发现刹车失灵了！摩托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载着他朝着山路边的悬崖冲了过去。
“啊——！”
在李二狗绝望的尖叫声中，他仿佛看到，车头前方，正站着那只被他杀死的黄皮长虫，它直立着身体，一双绿油油的眼睛里满是怨毒和嘲讽。
千钧一发之际，他腰间挂着的一块护身符突然迸发出一阵微弱的暖光，那是他娘生前去庙里为他求的。摩托车猛地一偏，擦着悬崖边飞了出去，将他重重地甩在一棵大树上。
李二狗吐出一口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辆失控的摩托车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恐惧终于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侥幸和嘴硬。他知道，王瘸子说的是真的，那东西，真的来索命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不顾一身的伤，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城隍庙。
05.
黄泥岗的城隍庙有些年头了，香火不算旺，但方圆十里，谁家遇上邪乎事，最后都得来这儿求个心安。
李二狗冲进庙里时，已是黄昏。
他扑通一声跪在城隍爷的神像前，也顾不上上香，一个劲地磕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
“城隍爷在上，小人李二狗有眼不识泰山，无意中冒犯了仙家，求城隍爷开恩，救小人一命！求城隍爷开恩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天色渐晚，庙里光线昏暗，神像那张木雕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威严而又莫测。
李二狗哭着喊着，喊着哭着，最后筋疲力尽地趴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暗空间，四周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他吓得亡魂皆冒，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身处一座威严的大殿之内。大殿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官袍、面容不怒自威的神明，正是庙里的城隍爷！只是眼前的神明，是活的。
“堂下何人，为何在此喧哗？” 城隍爷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李二狗三魂七魄都为之一颤。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跪好，颤声答道：“小……小人黄泥岗李二狗，求城隍爷救命！”
城隍爷冷哼一声，双目如电，仿佛能看穿他的一切。“你杀生害命，本是寻常因果。但你所害之物，却非寻常牲畜。无知凡人，你可知，上天曾特赐三种灵物重任，以佑护人间，巡查善恶。此三物，杀之损阴德，害之耗阳寿，乃天道戒律！”
李二狗听到这话，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如捣蒜：“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啊！求城隍爷明示，究竟是哪三样东西？小人日后定当敬而远之，日日供奉！”
大殿之上，城隍爷缓缓抬起手，神情肃穆。
“也罢，念你尚有一丝善念，本尊今日便为你点破天机。你且听好了……”
“这第一种，也是你最易冒犯，甚至日日都可见到的生灵，它身负监察之责，能通幽冥，代人传讯，记录家宅善恶。你们凡人却常常打骂伤害，甚至烹食其肉，自以为是，殊不知早已在自己的罪孽簿上添了一笔又一笔……”
李二狗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动物的影子。鸡？狗？还是猫？
他颤抖着嘴唇，几乎要哭出来：“城隍爷……那……那究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