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言非指天地无情，而是说天道运行，视万物为平等，无所谓亲疏贵贱，皆按其规律生灭。天条，便是这规律的具象化，冰冷而无情。然而，当一个少年，怀着最炽热的孝心，用手中的神斧悍然向这铁律劈下时，就连那至高无上的“道”，似乎也为之动容，露出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缝隙。而那双于三十三重天外，看透了万古棋局的眼睛，也终于在此时，缓缓睁开。
01.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是开天辟地时的第一声雷鸣，自西岳华山之巅轰然炸开，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瞬间冲散了九霄云海！
山，裂开了。
万仞绝壁被一股无可匹敌的神力从中一分为二，露出其下幽深黑暗的囚牢。一道圣洁而微弱的白光，从那无尽的黑暗中，怯生生地透了出来。
“娘——！！孩儿来救你了！”
山巅之上，一个衣衫染血的少年，手持一柄光华流转的巨斧，仰天长啸。他正是三圣母之子，沉香。
啸声未落，天穹之上，金光大作！
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布下天罗地网，自云层中显现。旌旗蔽日，甲胄森严，肃杀之气瞬间凝固了方圆百里的空气。
为首一员神将，银甲金盔，手持三尖两刃刀，眉心天眼开合间神光迸射，威严的气势压得整座华山都在嗡嗡作响。
正是显圣真君，司法天神，杨戬。
他看着下方那个倔强的身影，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响彻云霄。
“刘沉香，触犯天条，私劈华山。此乃滔天大罪！”
“本君奉玉帝之命，前来拿你！”
“束手就擒，或……神形俱灭！”
沉香缓缓抬起头，握着神斧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看着云端上那个被他称作“舅舅”的神明，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滔天的恨意和决绝。
“杨戬！我娘被你压在华山之下五百年！这笔账，我今天就要和你算清楚！”
他将护体的宝莲灯悬于头顶，灯芯爆出万丈霞光，将天兵的杀气尽数隔绝在外。
“想拿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02.
杨戬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五百年了。他驻守华山，名义上是镇压作乱的妖邪，实则是看管自己的亲妹妹。这份煎熬，无人能懂。
而今天，他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外甥，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的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为了一个凡人，不惜与整个天庭为敌的妹妹。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愚蠢。
但他是司法天神，天规的执行者。情感，是这个位置上最不需要的东西。
“冥顽不灵。”
杨戬冷哼一声，手中三尖两刃刀一指。
“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听令！”
“布‘周天星斗大阵’，将此子拿下！记住，要活的。”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遵真君法旨！”
雷鸣般的应和声中，四大天王各站一方，抛出手中法宝。增长天王的青云剑，广目天王的紫金龙，多闻天王的混元伞，持国天王的碧玉琵琶，四件法宝化作青、金、黑、白四道神光，瞬间定住了地水火风。
紧接着，二十八星宿齐齐现身，引动九天星力，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星光巨网，从天而降，朝着沉香当头罩下！
这“周天星斗大阵”乃是上古妖族护教大阵的简化版，虽不及原版万分之一的威力，但用来擒拿一个金仙级别的神明，已是绰绰有余。
星网下压，虚空都被禁锢，沉香只觉得身上仿佛压了亿万均的重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凭这个，也想困住我？！”
沉香怒吼一声，头顶的宝莲灯光芒大放。那圣洁的白光仿佛拥有生命，化作一朵巨大的莲花，将他全身护住。星网落在莲花之上，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寸寸消融，再难压下分毫。
“开山神斧！给我破！”
沉香双臂贯注全身法力，将那柄不知来历的巨斧奋力向上一挥！
一道混沌色的斧光冲天而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法则的恐怖气息。
“嗤啦——”
一声轻响，那张由漫天星力织就的巨网，竟如同薄纸一般，被斧光从中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什么？！”
主持阵法的四大天王齐齐吐出一口金色的神血，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他们看得分明，沉香那一斧，劈开的不仅仅是阵法，甚至连他们与本命星辰之间的感应，都被短暂地斩断了一瞬！
这是何等霸道的威力！
03.
阵法被破，天兵天将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混乱。
“废物！”
杨戬眼神一寒，却并未亲自出手。他对着身后的两员大将命令道：“梅山兄弟，你们上。卸了他的兵器，断了他的仙骨！”
“是，二爷！”
两道身影一闪，正是跟随杨戬多年的梅山六圣中的康、张二位元帅。这二位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修为已至太乙金仙之境。
“小娃娃，你娘触犯天条，本该受罚。你如此胡闹，只会让她罪加一等！”康元帅手持一柄长戟，声如洪钟。
“少废话！”沉香眼中血丝遍布，“我只知道，谁拦我救母，谁就是我的死敌！”
他主动发起了攻击，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手中神斧当头就朝张元帅劈了过去。
张元帅不敢怠慢，横起手中大刀抵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方圆百里的山石化为齑粉。
张元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出数百丈，将一座山头都撞得粉碎。
他心中大骇，这小子的力量，怎会如此恐怖？！
康元帅见状，从侧面一戟刺向沉香的肋下，想要围魏救赵。
可就在他的长戟即将触及沉香身体的一刹那，那宝莲灯的霞光自动护主，形成一道坚韧无比的屏障。康元帅的奋力一击，竟如同泥牛入海，没能撼动分毫。
“不好！这灯是先天灵宝！”康元帅惊呼。
攻防一体，力量无穷！
一个照面，两位身经百战的元帅，竟落了下风！
云端之上，观战的众神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沉香……究竟是何来历？法宝如此厉害，自身修为也这般霸道！”
“听说是斗战胜佛指点过他……”
“不止，你们看他那一斧，隐隐有开天辟地的道蕴在其中，这绝非寻常仙法！”
天兵天将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沉香的眼神，多了一丝畏惧。
杨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心的天眼微微眯起。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沉香的力量，来源诡异。那柄斧头，似乎天生就克制一切阵法与神通。
但他更在意的，是麾下天将的反应。
他下令围剿，可从四大天王到梅山兄弟，再到普通的兵士，所有人出手之间，都下意识地留了三分力。他们的攻击，都避开了沉香的要害，更像是要“制服”，而非“格杀”。
这不是杨戬的命令。他下的命令是“断其仙骨”，这已经是极重的惩罚。
可为何，他们不敢下死手？
是真的怕失手打死司法天神的外甥，担待不起？还是怕……毁了那座华山？
杨戬的目光扫过下方已经裂开的山体，那道裂缝深不见底，隐隐有地脉之气泄露。若再来几下，恐怕这西岳龙脉都要受损。
可这，就是真正的原因吗？
不。
杨戬心中有一种直觉，一股更深层次的、连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在冥冥之中笼罩着沉香。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旨意，在警告三界，此子，杀不得。
这旨意，甚至……不在玉帝之下。
04.
战局，陷入了僵持。
康、张二位元帅久攻不下，反被沉香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如银铃般的娇喝传来。
“沉香，休得猖狂！三太子哪吒在此！”
一道红影，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瞬间插入了战局。
哪吒的出现，让沉香的压力倍增。
这位三坛海会大神，曾有过闹海屠龙、削骨还父的惊天之举，实力深不可测，是天庭中年轻一代里，公认的战神。
“哪吒三哥！”沉香见到来人，攻势稍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要拦我吗？”
他曾与哪吒有过数面之缘，对方还曾暗中指点过他几招，算是有半师之谊。
哪吒手腕一抖，火尖枪幻出万朵枪花，将神斧的力道卸去，叹了口气道：“沉香，你我私交是私交，天命是天命。今日我是奉旨行事，对不住了。”
“看枪！”
哪吒不再多言，风火轮一转，身形快到极致，火尖枪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直取沉香面门。
沉香不敢怠慢，举斧相迎。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哪吒的枪法精妙绝伦，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沉香则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每一斧都带着崩山断岳之威。
两件神兵不断碰撞，激荡出的神力余波，将天空的云层都撕扯得支离破碎。
打了上百回合，竟是平分秋色之局。
哪吒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沉香的法力虽然不如他深厚，但那柄斧头和宝莲灯太过逆天。宝莲灯护体，万法不侵。神斧在手，无坚不摧。
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有好几次，他的火尖枪明明已经找到了沉香的破绽，可以刺穿他的肩胛骨，废掉他一条手臂。
可就在枪尖即将得手的一瞬间，他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那是一种源于神魂深处的警兆，仿佛只要他这一枪刺下去，就会招来天大的因果，甚至会动摇他的道基！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却无比真实。
“停！”
又一次硬拼之后，哪吒借力后退，主动跳出了战圈。
“不打了。”他收起火尖枪，对着云端的杨戬一摊手，“真君，这小子邪门得很，我打不过。”
杨戬眼神一凝：“哪吒，你……”
哪吒却不理他，反而传音给一脸错愕的沉香：“小子，你快走吧。这里的水太深，不是你该掺和的。别打了，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传完音，他便踩着风火轮，自顾自地飞到一边，摆明了不再出手。
他这一番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只有三十三重天之上，兜率宫中，一个闭目炼丹的青衣老道，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察的微笑。
05.
哪吒的罢战，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杨戬的脸上。
他身为三界司法天神，统领天兵，如今却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拿不下，这让他威严何在？
“好，很好。”
杨戬怒极反笑，他终于决定，亲自出手。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间消失在云端，下一刻，便出现在沉香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尖两刃刀带着一股冻结神魂的法则之力，当头劈下！
沉香瞳孔骤缩！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位舅舅的恐怖。之前康、张二帅和哪吒的攻击，虽然猛烈，但都只是“术”的层面。而杨戬这一刀，劈出的却是“道”！是天规，是秩序，是不可违逆的法则！
他甚至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都被这一刀锁定，避无可避！
“啊——！”
生死关头，沉香爆发出全部潜力，将所有法力都注入了宝莲灯和开山神斧之中。
莲花护体，神斧上迎！
“铛——！！！！”
这一次的撞击，没有发出巨响，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极致的寂静。
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实力稍弱的天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冲击波中化为了飞灰！
沉香如遭雷击，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手中的开山神斧都险些脱手。头顶的宝莲灯光芒急剧黯淡，显然也受到了极大的震荡。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本君面前放肆？”
杨戬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他手持神刀，一步步向沉香走去。
“念在血脉之情，本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放下斧头，交出宝莲灯，跟我回凌霄宝殿领罪。我可保你一缕真灵，投入轮回。”
沉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用斧头支撑着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想让我……束手就擒？”
“做梦！”
他嘶吼着，竟是再一次举起斧头，主动冲向了杨jidn！
“不知死活！”
杨戬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他眉心天眼猛地睁开，一道蕴含着毁灭之力的金色神光，爆射而出！
这道神光，足以洞穿太乙金仙的仙体，湮灭其元神！
这是必杀的一击！
然而，就在那道金光即将击中沉香的刹那。
杨戬的心头，毫无征兆地，也涌起了一阵和哪吒刚才一模一样的、更加强烈的致命警兆！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高悬于九天之上，无形无质的“天道”，对他降下了一丝……怒意！
怎么会？！
他身为司法天神，代天执法，斩杀一个触犯天条的罪人，本是顺天而行，为何会引来天道示警？！
这千钧一发之际的犹豫，让他天眼射出的神光，威力骤减了七成。
即便如此，金光依旧穿透了宝莲灯的防御，击中了沉香的胸膛。
沉香惨叫一声，胸口出现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华山的碎石之中，生死不知。
06.
沉香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
杨戬缓缓降下身形，落在沉香身边。看着躺在血泊中，气息微弱的外甥，他那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刚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可天道为何会示警？
究竟是什么，在暗中保着这个孩子？
他想不明白。
“真君！”四大天王和幸存的天将围了上来，“此子……如何处置？”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山体裂缝，那里，三圣母的气息依旧被牢牢镇压着。
“用缚仙索捆了，打入天牢最底层，听候玉帝发落。”
“宝莲灯和这柄邪门的斧头，收缴，由本君亲自看管。”
他俯下身，正要伸手去拿那两件法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声，突兀地在场中响起，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淡然。
“显圣真君，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道童服饰，梳着两个抓髻，粉雕玉琢的童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场中。他手里拿着一个紫金红葫芦，正笑吟吟地看着杨戬。
杨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道童。
这是太上老君座下，专司看管炼丹炉的……银角童子。
圣人门下的一个烧火童子，地位看似不高，但他代表的，却是那位连玉帝都要礼让三分的道祖！
“童子来此，有何贵干？”杨戬的声音有些沙哑。
银角童子稽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真君客气了。家师命小的前来，是想向真君讨个人情。”
“哦？”杨戬眼中神光闪烁，“什么人情？”
银角童子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沉香。
“家师说，这孩子，他要保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杨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压抑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字一顿地问道：
“为何？！”
“本君不信，凭他刘沉香，也配惊动道祖他老人家大驾！”
银角童子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看着杨戬，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这位司法天神神魂俱震的话。
“真君说笑了。我家老爷子，自然不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他手中那柄斧头，和他劈开华山时，一并劈开的……那件东西。”
杨戬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银角童子抬头，望向那无尽的虚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真君执掌天条，难道没有感觉到，这三界的天地法则，比以往……松动了一丝吗？”
“家师说，沉香这一斧，劈开的，不仅仅是华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