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三世因果经》有云:“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世间万法,皆不离因果循环。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看似偶然,实则皆为宿业牵引。一念痴心,可结善缘,亦可造恶业。
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姑苏城,便有这样一桩公案。一桩关乎两个女人与同一个男人的情债,最终却牵扯出了一段跨越轮回的畜生道因缘。
故事,便要从那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和城外普陀禅院的袅袅佛香说起。
01.
姑苏城的雨,总是这般缠绵不绝。
林月娘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一盏清茶早已失了温度。
她是赵家的正房夫人。赵家在姑苏经营着丝绸生意,家境殷实。而林月娘,则是城中有名的贤良淑德,她嫁入赵家五年,上敬公婆,下睦仆从,将偌大的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外人看来,她的人生堪称圆满。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圆满的锦袍之下,爬满了怎样噬骨的虱虫。
她的丈夫,赵承安,已经半月未曾归家了。
起初,他只说是生意繁忙,在外应酬。可渐渐地,他身上的衣物开始沾染上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气。
那不是她惯用的“空谷幽兰”,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凝香露”。
丫鬟春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轻声道:“夫人,饭菜已经热过两遍了,您多少用一些吧。”
林月娘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
“他……还是没有消息吗?”
春儿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了头:“老爷……老爷派人传话,说城东的账目出了些岔子,今晚也宿在那边了。”
林月娘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城东。
她知道那个地方。那里没有赵家的账房,只有一个雅致的别院,和别院里住着的那位新宠。
她不吵不闹,甚至没有去质问过赵承安。她的教养和尊严,不允许她像个泼妇一样去撕扯。
但她的心,却像是被这江南的阴雨泡透了,沉重、冰冷,缓缓下坠。
她不明白。
她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恪守妇道,温良恭俭。她日日在家中佛堂诵经,为家人祈福。
为何,她要承受这样的背叛?
这半个月来,她夜夜难眠。丈夫的音容笑貌,昔日的温存体贴,如今都变成了利刃。
而那个女人的存在,就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口。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她只知道,那个女人夺走了她的丈夫。
“夫人。”春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急得快哭了,“您这样熬着,身子会垮的!”
林月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备车。”
“夫人?您要去哪?天色已晚,还下着雨……”
“去普陀禅院。”林月娘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不去寻丈夫,也不去找那个女人。
她要去问佛。
她要去问问那高坐莲台、慈悲观世的佛陀。她这般虔诚,为何换不来一个安稳的家?
她想求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从这无边苦海中解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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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同一片雨幕下,城东的“金屋”里,气氛同样压抑。
苏玲俞坐在窗前,怀里抱着一只半旧的汤婆子。
这处别院是赵承安替她置办的,精致雅观,一草一木都透着主人的用心。
可她,却远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得意。
她便是赵承安养在城外的“外室”。
她出身清贫,原是评弹班子里一个不起眼的歌女。三月前,赵承安在酒宴上听了她一曲,便惊为天人。
他为她赎身,将她安置在这里。
起初的日子,确实如梦似幻。赵承安风度翩翩,待她温柔备至。他送她绫罗绸缎,许她岁月静好。
苏玲俞以为自己寻到了良人。
可她忘了,这良人,早有“良配”。
赵承安从未对她隐瞒过家中有妻室。
“月娘她……是个好女人。”赵承安有时喝多了,会抱着她,口中却喃喃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她端庄,贤惠,无人能及。”
每当这时,苏玲俞的心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是一个“贼”。偷来的时光,偷来的温存。
近来,赵承安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脸上的笑容也日渐勉强,眉宇间总是锁着一丝烦躁。
苏玲俞不敢问。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问。
她只是拼命地燃着那昂贵的“凝香露”,企图用这浓郁的香气,盖住自己内心的不安,也留住那个男人。
今夜,他本该来的。
可雨下到了现在,门外依旧没有传来熟悉的马车声。
“姑娘。”丫鬟夏儿轻声劝道,“别等了,风大,仔细着凉。”
苏玲俞幽幽一叹。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她在这份不安稳的关系中,抓住一点点依靠的孩子。
她也知道,城中最大的普陀禅院,香火鼎盛,求子极灵。
“夏儿。”
“奴婢在。”
“我们也去普陀禅院。”苏玲俞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是去求恩宠,也不是去争名分。
她是去忏悔,也是去乞求。
她乞求佛祖,如果她注定得不到这个男人,至少……至少赐她一个孩子,让她后半生有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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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普陀禅院建在半山腰,是姑苏城最大的寺院。
雨中的古刹,更显庄严肃穆。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香炉里的烟火被雨水打湿,化作浓郁的白雾,与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
林月娘披着斗篷,在春儿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石阶。
她没有理会知客僧的殷勤接待,径直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香火鼎盛,供奉着三世佛。信徒们跪在蒲团上,神情肃穆。
林月娘在正中的蒲团跪下。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心中却不是往日的平和。她的脑海里,翻腾着丈夫的冷漠,和那股“凝香露”的味道。
她一遍遍地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佛啊……”她在心中泣诉,“弟子究竟做错了什么?”
就在她沉浸在悲伤中时,大殿的门口,又进来了一道身影。
苏玲俞也到了。
她穿着朴素的青色布裙,头上罩着帷帽,遮住了那张过分美丽的脸。
她只想悄悄地来,拜一拜,再悄悄地走。
夏儿扶着她,低声道:“姑娘,我们去偏殿吧,那里人少。”
苏玲俞刚想点头,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大殿中央。
她看到了那个跪着的背影。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身段,那通身的气派,那衣料的质地,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苏玲"俞的心"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林月娘仿佛有所感应,她缓缓地直起身,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林月娘不认识苏玲俞的脸,但苏玲俞身上的味道,她至死难忘。
是那股“凝香露”。
那股盘踞在她丈夫身上半月之久,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香气!
就是她!
林月娘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她扶着蒲团,猛地站了起来。
苏玲俞在看到林月娘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时,也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正房夫人的眼神。
威严、冰冷,带着审判。
苏玲俞的帷帽滑落,露出了那张苍白而惊惶的脸。
“啊!”春儿看清了苏玲俞的脸,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失声尖叫起来,“夫人!就是她!就是那个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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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春儿的尖叫,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佛堂。
大殿内所有的香客、僧侣,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苏玲俞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暴露了。
在这样一个神圣的地方,以这样一种不堪的身份,直面那个被她伤害最深的女人。
“姑娘,快走!”夏儿吓得魂飞魄散,拉着苏玲俞就要往外跑。
“站住!”
林月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苏玲俞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羞愧、恐惧、难堪……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苏玲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隔着数步之遥,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不敢抬头,只是浑身发抖。
林月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这就是那个女人。
年轻、貌美,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柔弱。
林月娘想象过无数次她们相遇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撕扯她的头发,撕碎她的衣服,用尽世间最恶毒的语言去咒骂她。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庄严的佛像前,看着这个跪地不起的女人,林月娘心中翻腾的,却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遁形的悲哀。
她赢了吗?
她没有。
这个女人跪在这里,不就等于向世人宣告,她林月娘,连自己的丈夫都看不住吗?
她的家,她的婚姻,她的尊严,都在这一跪之下,碎成了齑粉。
周围的议论声已经响了起来。
“那不是赵夫人吗?”
“跪着的那个是谁?看打扮……不像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天啊,这……这是闹到佛祖面前来了?”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林月娘的耳朵。
她的身形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春儿连忙扶住她:“夫人!夫人您别气坏了身子!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们报官抓她!”
林月娘惨然一笑。
抓了她,赵承安的脸面何在?赵家的脸面何在?她这个正房夫人的脸面,又何在?
可她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输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玲俞,投向了那尊高大、慈悲的佛陀金身。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抓“贼”的。
她是来求答案的!
林月娘深吸一口气,推开春儿的搀扶。
她没有走向苏玲俞,反而转身,重新走向佛像。
她没有跪,只是笔直地站着,仰头望着那慈悲的面容。
她的“反击”不是撕打,而是质问。
质问这命运,质问这因果!
苏玲俞愣住了。她原以为自己会迎来一场暴风骤雨般的羞辱,可那个女人,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她。
仿佛她,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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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雄宝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的香客都停下了动作,连殿内的僧侣也停止了诵经,惊愕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林月娘站在佛前,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与她眼中的泪光混在一起。
她缓缓抬起手,指着依旧跪在不远处的苏玲俞。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回荡在空旷的殿堂之上。
“世尊!”
她不是在对僧侣说话,也不是在对香客说话。她是在对佛陀金身,发出她这半生最沉痛的呼喊。
“弟子林月娘,自问嫁入赵家,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未敢有丝毫懈怠。日日诵经礼佛,为何……”
她猛地指向苏玲俞,声色俱厉:
“这位姑娘与我夫君暗结情缘,致使我家庭不睦。 弟子不解,为何会有此劫难?求佛陀明示。”
苏玲俞羞愧难当,跪在地上,双手紧握衣角,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中的檀香缓缓升起。
这本是凡间的纠纷,是家宅的丑闻。
然而,就在林月娘的质问声落下的那一刻,大殿内,风忽然停了。
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也在瞬间消失。
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那尊原本只是泥塑金身的释迦牟尼像,它的面容,仿佛在香火缭绕中……动了。
佛陀看着二人,面带微笑,目光慈悲:
“你们且听我道来。前世时,你们本是一对雄鹿,与一只雌鹿同住青山之中。”
此言一出,非同凡响。
那声音不似人声,空灵、庄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中。
林月娘和苏玲俞闻言,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