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有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西行功成，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师徒四人皆证得果位，超凡入圣。
唐三藏被封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沙悟净受封金身罗汉，而猪悟能，则被封为了净坛使者菩萨。
佛号一下，天地间所有供奉佛祖的祭坛皆在其管辖之内，享用十方供品，油水丰厚，再无饥馑之忧。
这对于曾为天蓬元帅，却因贪恋色欲食肠而堕入凡间的猪八戒而言，无疑是天大的福报。
然而，形之所成，心之所向，是否真能因一纸佛旨而彻底斩断？
当净坛使者猪八戒，驾着云头，于一次“巡视”途中，鬼使神差地偏离了航线，望向那东胜神洲的方向时，一段尘封的因果，已然悄然转动。
他要去看看，那只猴子如今已成佛陀，他的花果山，又会是何等光景？
01.
灵山，净坛使者府邸。
香火缭绕，仙果堆积如山。
刚巡视完一方世界的供品，猪八戒打着饱嗝，懒洋洋地斜躺在宝榻上。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捻起一枚紫金蟠桃，汁水饱满，香气四溢。这在天庭都是稀罕之物，如今在他这里，不过是寻常果品。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带着桃子的甜香，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八戒咂了咂嘴，那张憨厚的猪脸上，却不见多少满足，反而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寥落。
成佛，真好啊。
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被妖怪追着打，更不用饿肚子。师父成了佛，整日讲经说法，宝相庄严；沙师弟成了罗汉，侍立一旁，也是金身璀璨，不苟言笑。
猴哥……斗战胜佛，更是了不得。
八戒见过他几次。那猴子，如今也是身披袈裟，收敛了所有野性，坐在莲台上一动不动，双目微阖，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干系。
那头上曾让猴哥痛不欲生的金箍，早已被如来佛祖亲手取下。可八戒总觉得，猴哥的头上，仿佛戴上了一个无形的、更大的箍。
他再也不会抓耳挠腮，再也不会冲着自己喊“呆子”，更不会把金箍棒耍得虎虎生风，搅得三界不宁了。
“唉。”
八戒又叹了口气，手里的蟠桃忽然觉得有些寡淡无味。
他想起了高老庄。想起了他的翠兰。
当然，他也想起了那条走了十四年的取经路。虽然苦，虽然累，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反而是记忆里最鲜活的。
有猴哥在前面开路，有沙师弟在后面担着行李，有师父在中间念紧箍咒。
他猪八戒，虽然时常喊着散伙，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那个队伍，一个都不能少。
可现在，都散了。
不，不是散了，是“功德圆满”了。
“净坛使者……”八戒喃喃自语，咀嚼着自己的封号。
听着威风，可说白了，不还是个管吃的么？佛祖知他，也“疼”他。
可这吃得再好，再无忧无虑，心里怎么就这么空落落的呢？
他从宝榻上慢悠悠地坐起身，巨大的身躯让宝榻都发出了轻微的呻吟。他走到殿外，望着云雾缭绕的灵山圣境，远处是旃檀功德佛的讲经声，缥缈如梵音。
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神圣。
可他，猪悟能，骨子里还是那个天蓬元帅，是那个福陵山云栈洞的猪刚鬣，是那个在高老庄想当上门女婿的憨货。
他怀念那种感觉了。
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那种……活着的感觉。
“不行，我得出去走走。”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公务在身，巡视十方祭坛，合情合理。”八戒为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狡黠的笑容。
他要去的方向，很明确。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他想去看看，没了那只泼猴的花果山，究竟是什么样子。
02.
驾起云头，八戒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西天灵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旃檀功德佛正在讲经，斗战胜佛正在入定，金身罗汉正在护法。他们都有自己的“正事”。
而他，净坛使者，去巡视祭坛，也是正事。
云路迢迢，佛光普照。越往东飞，那股浓郁的檀香味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山川河岳的清新之气。
八戒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沉闷都消散了不少。
他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像当年，他奉了观音菩萨之命，在此地等候取经人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待罪之身，而是功德圆满的菩萨。
“嘿嘿，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八戒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
很快，一片无垠的汪洋出现在眼前。
东海。
当年猴哥大闹龙宫，搅得这里天翻地覆。如今，海面风平浪静，偶有仙舟渔船点缀其间，一派祥和。
八戒知道，花果山就在这东海之上。
他加快了云速，巨大的身形在云层中穿梭，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远远的，一座青翠的仙岛，在海天之间显现出轮廓。
“到了！”
八戒心中一喜，降下云头，落在花果山的山脚下。
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灵气，扑面而来。
“咦？”
八戒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花果山，虽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灵气充沛，却也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野性的气息。
可眼前的花果山，灵气之浓郁，比之当年，强了何止十倍！
这灵气纯净而温和，缭绕在山间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上，让它们都泛着莹莹的宝光。山涧中流淌的溪水，清澈见底，水中游鱼都仿佛带着几分灵性。
这……这简直比一些天庭仙府的洞天福地还要强！
八戒挠了挠头，有些想不明白。
按理说，猴哥成了斗战胜佛，常驻灵山，花果山没了主心骨，应该会慢慢衰败才对。怎么会……反而愈发兴盛了？
他迈开步子，顺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两旁，桃树、梨树、杏树、李树……各种果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一个个饱满欲滴，香气袭人。
几只小猴子在树枝间嬉戏打闹，看到八戒这个陌生人，非但不怕，反而好奇地探出脑袋，冲他“吱吱”地叫着。
八戒停下脚步，看着这些猴子猴孙。
他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
这些猴子，一个个精神饱满，目光灵动，身上竟都带着一丝微弱的法力。虽然不强，但绝非寻常野兽。
这太不正常了。
当年的猴子猴孙，虽然在猴哥的庇护下也算快活，但本质上还是一群野猴。见了生人，尤其是他这种长相奇特的，不吓得四散奔逃才怪。
“奇了，怪了。”八戒嘟囔着，继续往山上走。
03.
越往上走，八戒心中的疑惑就越重。
他看到了一片开阔的练武场。
数百只健壮的猴妖，正手持石刀木枪，排成整齐的方阵，一遍遍地操练着。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口中还呼喝着口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一个老猴妖站在高台上，手持一根藤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伍，不时出声纠正它们的动作。
八戒躲在一块巨石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猴哥在的时候，也曾教导猴子们操演武艺，以抵御外敌。但那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玩闹性质的训练，随性而为，哪有这般严苛和规范？
“难道是猴哥成佛后，还派了天兵天将下来操练它们？”八戒想不通。
可看这些猴妖身上的气息，纯正无比，就是花果山本土的妖气，没有半点天庭或佛门的味道。
他绕过练武场，继续向着水帘洞的方向走去。
沿途，他又看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有的猴子在石壁上刻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似乎在吸收着天地灵气。
有的猴子围坐在一起，听一个长眉老猴讲解着吐纳之法，神情专注。
甚至，他还看到几只小猴子，正小心翼翼地给一片灵草圃浇水。那圃中种植的，分明是几株在仙界也算得上品阶的灵药。
整个花果山，欣欣向荣，井然有序。
所有的猴子身上的那股子野性虽然还在，却被一种强大的纪律和意志引导向了一个积极的方向。
这让八戒感到了一丝不安。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精心地规划和管理着这一切。
而这只手的主人，绝不可能是那个远在灵山、四大皆空的斗战胜佛。
猴哥的性子，他太了解了。那猴子就算成了佛，骨子里也是向往自由自在，最烦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他自己都未必受得了，又怎会用这些来约束他的猴子猴孙？
那么，会是谁？
八戒心中警铃大作。
他悄悄施了个隐身法，虽然他这三脚猫的法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但用来瞒过这些猴妖，还是绰绰有余。
他加快脚步，心中那个最终的目的地，也越来越近。
水帘洞。
04.
水帘洞外，瀑布如龙，从千仞高崖上奔腾而下，声如奔雷。
“哗啦啦——”
这声音，八戒听了十四年。当年每次回到花果山，听见这水声，就知道到家了。
可今天，这熟悉的水声，却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洞口站着两排猴精，身披藤甲，手持长矛，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它们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八戒隐着身，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能感觉到，这两排猴精卫士的实力，竟然不比当年他手下的天河水军差多少。
这太可怕了！
花果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仗着自己如今的菩萨果位，气息内敛，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道巨大的水帘。
“哗——”
眼前豁然开朗。
洞内，石桌石凳，石碗石盆，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比记忆中要光亮、整洁得多。
洞顶镶嵌着许多不知名的发光宝石，将整个洞府照得亮如白昼。地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酒香和一股……威严的气息。
八戒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洞府最深处，那个用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宝座。
宝座上，一道身影，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猴王。
他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足蹬藕丝步云履。
金色的毛发，火眼金睛，雷公嘴，孤拐脸。
他的手中，没有拿那根名震三界的如意金箍棒，而是随意地搭在宝座的扶手上，指间夹着一个白玉酒杯，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一群小猴子翻着跟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熟悉的笑容。
那笑容，狂傲，自信，带着一种睥睨三界的霸气。
轰！
八戒的脑子，一片空白。
猴哥？
怎么可能？！
斗战胜佛孙悟空，此刻应该在灵山大雷音寺的莲台上入定，怎么会在这里，穿着这身早已被他封存的、齐天大圣的行头？
幻觉！一定是幻觉！
八戒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甚至暗中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烈的疼痛传来，眼前的一切，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孙悟空”，真实不虚地坐在那里。他身上的气息，那股子混杂着石猴本源、大品天仙诀法力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妖族皇者之气的威压，是如此的真切！
这股气息，八戒太熟悉了。
这就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甚至……比那时的齐天大圣，气息还要纯粹，还要强大！
灵山的斗战胜佛，气息是平和的，内敛的，是佛。
而眼前的这个美猴王，气息是张扬的，狂放的，是妖！
“怎么会……怎么会有两个猴哥？”
八戒彻底懵了。
不可能！六耳猕猴当年早已被猴哥一棒打死，真灵消散，连如来佛祖都亲口确认过的。
那这是谁？
是谁，敢在花果山，冒充齐天大圣？又是谁，能冒充得如此惟妙惟肖，连他这个朝夕相处了十四年的师弟，都几乎要认错了？
就在八戒心神巨震，脑中掀起惊涛骇浪之时。
宝座上的那个美猴王，忽然停止了笑容。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火眼金睛，仿佛两道金色的闪电，瞬间洞穿了虚空，撕碎了八戒那简陋的隐身法，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八戒浑身一颤，感觉自己像是被天敌盯上的猎物，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美猴王看着猪八戒那副惊骇欲绝的蠢笨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冰冷的弧度。
八戒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猴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宝座上的“齐天大圣”，缓缓地站起身。
那身影，与记忆中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完全重合。
然后，那道身影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
“嘿，呆子。”
“不好好在你的灵山待着，来我这花果山干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