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记》卷二十有载:“犬有义,能救其主。”
古人相信,走兽之中,犬最有灵性,能通阴阳,辨善恶。民间亦有俗语,说好狗能“看家护院”,护的不仅是财物,更是主家一脉的气运。
这并非空穴来风。
地府的卷宗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为何养狗的人,来世的福泽往往更为深厚。只因那阴阳两隔的界限,挡得住人,却挡不住一份跨越生死的……“犬马之劳”。
01.
马德顺死了。
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他提着刚买的半斤猪头肉,哼着小曲,正准备回家喂他的老黄。
老黄是条中华田园犬,土得掉渣,跟着他整整十年了。
刚走到巷子口,老马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像是被人泼了盆冰水。
他打了个哆嗦,手里的猪头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去捡,却发现自己轻飘飘的,一弯腰,竟直接“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他愣住了。
他看见“自己”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了原地,脸上带着一丝错愕。
周围的邻居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哎,老马!”
“老马你怎么了?别吓唬人!”
“快!打120!老马倒了!”
老马飘在半空中,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犬吠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嗷呜——!”
是老黄。
老黄疯了一样冲出来,扑倒在老马的“尸体”上,用头拼命地拱他,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呜咽。
“老黄……”老马心如刀绞,飘过去想摸摸它。
手,却穿过了老黄的身体。
突然,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
老马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邻居的呼喊声、老黄的悲鸣声迅速远去。
世界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脚下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土路。
黄泉路。
他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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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老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灰色的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对他窃窃私语。
“马德顺……别走了……”
“留下来……这里多好……”
“忘了你是谁……”
老马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自己家住哪,也忘了那条在巷子口悲鸣的老黄。
他变得和路上其他魂魄一样,双目无神,行尸走肉,只知道麻木地往前走。
这,就是黄泉路上的“迷魂雾”。
一旦魂魄彻底迷失在雾中,就会失去轮回的资格,变成游荡在冥界的孤魂野鬼,最终被雾气吞噬,化为虚无。
老马的魂体越来越淡,眼看就要消散。
“汪!!”
一声清脆、充满威严的犬吠,如同惊雷一般在老马耳边炸响!
这声音穿透了浓雾,将他混沌的意识猛地拉了回来。
老马一个激灵,恢复了清明。
他惊恐地看着四周,只见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嗖”地窜到了他面前。
“老……老黄?”老马试探着喊了一声。
眼前的,正是老黄。
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老黄。
不再是那条毛发杂乱、老态龙钟的土狗。眼前的老黄,体态矫健,毛发如黄金般顺滑,双目炯炯有神,额头上竟隐隐有一点金色的印记。
它看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
老黄没有像生前那样蹭他,而是保持着一尺的距离,低吼着,警惕地瞪视着四周的浓雾。
那些雾气中的低语消失了。
浓雾翻滚着,仿佛遇到了克星,纷纷向后退去,不敢靠近老黄周身三尺。
老黄回头看了老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跟我走。
它不再悲鸣,而是昂首阔J步,走在了老马前面。
它每走一步,脚下便仿佛踩出一朵无形的金色涟漪,将迷魂雾尽数逼退。
老马目瞪口呆,赶紧跟上。
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犬,生来便负有使命,它们在阳间历练,若得善终,死后魂魄不入轮回,而是归于地府,称为“引魂犬”。
而老黄,显然比“引魂犬”的地位……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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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跟着老黄,一路畅通无阻。
很快,一条波涛汹涌的黑色大河出现在眼前,河上架着一座古朴的石桥。
奈何桥。
桥头挤满了等待过桥的魂魄,密密麻麻,排着长队。
两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守在桥头,一个牛头,一个马面,手持铁索,面目狰狞。
“排队!都排好!”
“哭什么哭!生前作恶,现在知道怕了?”
牛头一鞭子抽出,将一个试图插队的魂魄抽得魂体黯淡。
马面则抓起一个魂魄,看了看手里的名册,不耐烦地吼道:“张三,阳寿未尽,自寻短见。按律,推下忘川河,受水鬼噬咬之苦,五百年!”
说罢,他一脚将那魂魄踹下桥,黑色的河水中立刻伸出无数惨白的手,将其拖入河底。
老马吓得浑身发抖,躲在队伍最后面,不敢出声。
这时,一直安静的老黄,忽然迈步上前。
它无视了长队,径直走向桥头。
“放肆!”
马面见状大怒,举起铁索就要砸下:“哪来的畜生魂魄,也敢闯奈何桥!”
“汪——!!”
老黄没有躲闪,而是仰天长啸。
这一声,不再是普通的犬吠。
啸声中,竟带上了几分龙吟虎啸之威!
它额头那点金色印记骤然亮起,化作一个清晰的、燃烧着火焰的古老“敕”字!
“当啷!”
马面手里的铁索吓得掉在了地上,他那张长长的马脸瞬间变得煞白,竟“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小……小神,不知是‘天犬’大人驾临!恕罪!恕罪!”
旁边的牛头也懵了,赶紧跟着跪下,大气不敢出。
这动静,让所有排队的魂魄都惊呆了。
老马也看傻了。
老黄……是神仙?
老黄没有理会二位差役,只是回头,对着老马“呜”了一声。
“天犬大人,”牛头反应过来,赶紧爬起来,谄媚地对老马鞠躬,“这位……这位善人,请,请上桥,不用排队,不用排队!”
马面也赶紧捡起铁索,在前面开路。
“都让开!都让开!贵客上桥!”
老马在所有魂魄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晕晕乎乎地被请上了奈何桥。
桥下那些翻腾的水鬼,在老黄金光的照耀下,纷纷尖叫着沉入河底,不敢靠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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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过了奈何桥,便是森罗宝殿。
“威——武——”
阴差的呼喝声让人胆寒。
大殿之上,“明镜高悬”四字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阎王爷高坐案后,面沉如水。
判官手持生死簿,正在高声宣判。
“李四!欺行霸市,克扣工钱,晚年虽有悔改,功不抵过。判入‘饿鬼道’,三世受饥寒之苦!”
“王五!不孝双亲,弃之不顾,判入‘畜生道’,转世为牛马,偿还父母恩情!”
老马跪在堂下,吓得抖如筛糠。
“堂下何人!”判官喝道。
“阳……阳间,马德顺……”
判官翻开生死簿,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马德顺,五十八岁,阳寿已尽。一生庸碌,无大善,亦无小恶。街坊邻里,毁誉参半……”
判官合上簿子,冷冷道:“平庸之魂,无功无过。按律,当过孟婆汤,入‘凡人道’,来世投胎为草木,百年枯荣,静思己过。”
“什么?!”老马大惊失色,“当草?当树?我不要啊!阎王爷!我不要啊!”
“肃静!”判官大怒,“阎罗殿上,岂容你喧哗!”
“慢着。”
一直沉默的阎王爷,忽然开口了。
他的目光,没有看老马,而是落在了老马身旁,那只安静蹲坐的老黄身上。
老黄也抬起头,与阎王爷对视,不卑不亢。
阎王爷的表情罕见地缓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尊敬?
“判官。”
“臣在。”
“你再仔细看看他的生死簿。”阎王爷缓缓道,“看看他的‘善功录’里,关于‘犬’的那一页。”
判官一愣,赶紧重新翻开,找到夹层。
他仔细一看,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
“这……这……”判官的声音都在发颤。
“念。”阎王爷道。
“是!”判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马德顺,于阳寿四十八岁时,冬月大雪,救下‘天犬’转世之魂。”
“此犬下凡历劫,本应受冻饿之苦。马德顺以最后积蓄,为其医治,又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
“此犬病重,他不惜借贷,为其续命。此犬老迈,他不嫌脏臭,亲手擦拭……”
判官念不下去了。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阎王爷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老马面前。
这举动,吓得老马魂都快飞了。
“马德顺。”阎王爷的声音威严而温和,“你可知,你养了十年的,是何等存在?”
“我……我不知道啊,它就是老黄……”
“你养的,是天庭‘哮天犬’的旁系血脉,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受三世轮回之苦。这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世。”
阎王爷看着老黄,微微点头:“你本该受尽人间冷暖,方可消弭罪业。却不想,遇到了他。”
老黄“呜”了一声,竟上前一步,用头轻轻蹭了蹭老马的腿。
这是它在冥界,第一次触碰老马。
“阎王爷……”老马已经听傻了。
“世人养狗,十有八九,是为取乐解闷。”阎王爷的声音响彻大殿。
“但你不同。”
“你以真心换真心,以凡人之躯,供养神犬十年。此功德,胜过建庙塑像!”
阎王爷回到案后,重重一拍惊堂木。
“听判!”
“马德顺,供养神犬有功。按《地府功德律》,养犬超过三年,且是真心相待者,可得‘三果位’!”
“此为第一善果:‘避死厄’!”
“判官,调出此人阳间录像!”
大殿中央的“业镜”一闪,画面出现。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雨夜,老马骑着电瓶车回家,在一个路口,一辆失控的卡车闯红灯撞了过来!
老马惊恐地看着画面。
就在卡车撞上的一瞬间,画面中的老黄突然发出一阵金光。
卡车司机仿佛见了鬼,猛打方向盘,擦着老马的电瓶车撞在了护栏上。
老马只受了点擦伤。
“你本该在那一夜,横死当场。”阎王爷冷冷道。
“是你养的老黄,以自身灵光,为你挡了这‘必死之厄’。你今日才能阳寿尽终,魂魄完整地站在这里!”
老马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他一直以为,那晚是自己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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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马跪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着老黄,眼眶发热:“老黄……不,天犬大人……”
老黄只是摇了摇尾巴。
阎王爷继续道:“这只是第一果。”
“此为第二善果:‘镇魂魄’!”
“你养犬三年,便已人犬同心。养犬十年,它的灵气早已与你的魂魄相融。”
“判官,让他看看自己的魂魄!”
判官取出一面小镜子,对着老马一照。
镜子里的老马,魂体凝实,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黄光。
“你看看你周围的。”判官指着其他等待审判的魂魄。
老马望去,只见那些魂魄,大多黯淡无光,甚至有的边缘还在不断消散,那是被“迷魂雾”侵蚀的后果。
“凡养义犬过三年者,其魂魄自受犬之灵气庇佑,邪祟不侵,阴风不扰。”
“你今日能安然走过黄泉路,没被迷魂雾吞噬,全因此犬十年为你‘镇魂’!”阎王爷沉声道,“你的魂魄,比常人坚固十倍!”
老马想起来了。
他这十年,确实没生过什么大病,连感冒都少有。而且睡眠极好,从不做噩梦。
原来,都是老黄的功劳。
“两桩善果,已抵你前世今生所有小过。”判官高声道,“再判!”
“马德顺,功大于过,善功有余。依律,可入‘富贵道’,来世投身王侯之家,享三代不尽之荣华!”
“什么?!”老马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侯之家?享三代荣华?
“多谢阎王爷!多谢阎王爷!”老马激动地拼命磕头。
“且慢。”阎王爷抬手。
“马德顺,这‘富贵道’,你可想好了要入?”
“想好了!想好了!”老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阎王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可知,这第三善果,是何物?”
“小人不知……”
“第三善果,最为稀有。”阎王爷的声音幽幽响起,“名为‘善缘自选’。”
“意为,你与神犬结下此等善缘,你已跳出寻常轮回之序。来世投胎,你……本可以自己选择。”
“自己选?”老马一愣。
“你可以选富贵,也可以选平安;可以选长寿,也可以选聪慧。”阎王爷道,“这是你供养神犬十年,换来的最大福报。”
老马闻言,更是大喜过望:“那我选!阎王爷,我选……我选一个平安长寿,儿孙满堂的人家!”
他觉得“王侯之家”风险太高,还是平安是福。
他兴奋地看向判官,等着判官为他登记。
然而,判官的脸,却“刷”一下,变得惨白。
判官握着笔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冷汗从额头滴落,掉在了生死簿上。
“阎……阎君……”判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阎王爷眉头一皱:“何事慌张?”
“马……马德顺他……”
判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高举着生死簿。
“他……他选不了了啊!!”
老马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什么意思?”
阎王爷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说清楚!”
判官颤抖着,用手指着生死簿上的一行字,哭丧着脸道:
“回阎君!就在您刚才宣判‘第二善果’,他磕头谢恩的那一刻……”
“他……他自己喊了‘我想好了,要入富贵道’!”
判官带着哭腔喊道:
“他那一应声,便算法律文书生效!小的……小的已经把他的名字……”
“勾进‘王侯道’第一顺位……那户姓‘吕’的人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