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拜占庭帝国为何要维持在意大利的统治？

罗马帝国诞生于亚平宁半岛，它从拉丁地区扩张到占据整个地中海。330年，君士坦丁一世将帝都从满目疮痍的罗马城东迁到君士坦丁堡，395年东西罗马在最后一次分治后再没能重新统一。476年已经被日耳曼人折磨得精疲力竭的西帝国，被蛮族首领奥多亚塞彻底在历史中画上休止符号。

不过意大利与罗马人的缘分并未就此结束，东罗马（拜占庭）帝国作为罗马帝国的直接延续，并未放弃收复故土的信念。

意大利与周边卫星地图

拜占庭占意大利简史

查士丁尼一世重夺意大利

在奥多亚塞建立了蛮族王国——意大利王国开始，罗马人就失去了在帝国的根基所在。虽然奥多亚塞名义上效忠东罗马帝国皇帝芝诺，但事实上意大利已经是蛮族统治的独立政权，还派兵征服了达尔马提亚（今克罗地亚、波黑以及塞尔维亚部分地区）。489年，在芝诺的蛊惑下居住于多瑙河中游一带的东哥特王国，在狄奥多里克的率领下翻过阿尔卑斯山东段征服了意大利，奥多亚塞在493年被杀。

哥特王国（红色）与婚姻联盟国

东哥特王国在狄奥多里克大帝的统治下兵强马壮，他们很快完成了对整个意大利半岛的征服，并巩固了哥特人在罗马帝国原来领土上的权威。另外通过政治手段，狄奥多里克将自己的妹妹嫁给汪达尔-阿兰王国国王，两个个女儿分别许配给西哥特和勃艮第国王，自己则迎娶了法兰克国王克洛维的妹妹。这种婚姻联盟使得东哥特人势力遍布西地中海。

526年东哥特狄奥多里克大帝去世，但他没有留下儿子。东哥特王国王位交给了他未成年的外孙阿塔拉里克，她的母亲阿玛拉逊莎成为摄政。东罗马帝国（拜占庭）野心勃勃的查士丁尼一世在527年上台，在前两代皇帝阿纳斯塔修斯一世和查士丁一世的休养生息积累下，决心恢复罗马人在西地中海的霸权和故土，开始对日耳曼蛮族建立的国家发起挑战。

拜占庭（东罗马）帝国灭亡东哥特王国战争（535-554）

东罗马帝国通过两年的征战，在534年由贝利撒留的率领下，东罗马军队攻陷了东哥特盟国汪达尔王国的首都迦太基。535年罗马人就从南边海上和东方的达尔马提亚两个方向夹攻东哥特人，隔年年底，贝利撒留终于帮助罗马人收复了被蛮族占领60年的故都罗马城。之后又北上进攻东哥特首都拉文纳和米兰。

但东哥特人在意大利毕竟经营了近半个世纪，又多次组织起反抗力量，双方陷入拉锯战。迟迟无法彻底击败东哥特人，使得贝利撒留遭到了查士丁尼一世的猜忌。551年皇帝将贝利撒留撤回，改派遣纳尔赛斯出击，第二年就在拉文纳不远的塔吉奈（Taginae）战役中决定性地击溃了东哥特军队。554年，东哥特王国彻底灭亡，意大利真正重回罗马人怀抱。

伦巴底人入侵与拉文纳总督设立

可是经过近20年的哥特战争和西罗马末期的长期摧残，此时的意大利半岛已经满目疮痍，经济凋敝人口锐减，还有瘟疫横行。查士丁尼一世在灭亡东哥特王国后，并没有手段和能力让意大利重现繁荣，反而让这里变得空虚。

拉文纳总督区（深红）在6世纪末东罗马帝国中的位置

568年，同样是日耳曼人一支的伦巴底人沿着东哥特人当年的足迹，从多瑙河中游来到意大利。在族长阿尔博因的带领下，伦巴底人联合几个部落在569年就征服了意大利北方大部分地区。另外还在亚平宁半岛中南部建立了贝内文托和斯帕雷托两个公国。阿尔博因在573年被谋杀后，伦巴底人控制区分裂为多个公国，东罗马帝国也无力将他们驱逐。

590年意大利的形势，绿色为伦巴底人统治区，黄色为东罗马控制

584年，东罗马帝国在意大利残存的领土（主要位于沿海地区）上设立了拉文纳总督主教区，统领威尼斯、卡拉布里亚（半岛南端）、巴里和那不勒斯等地的半自治督军区。罗马城和周围则由教宗亲自管辖。由于远离君士坦丁堡且各自孤立不相连，拉文纳总督管辖的地区逐渐演变为地方割据政权，收复领土更加无望。

随着拉文纳总督区被伦巴底人逐渐蚕食，管辖范围也在不断缩水。7世纪上半叶，利古里亚和那不勒斯等地就被伦巴底人彻底吞并。后来随着圣像破坏运动与神学上的矛盾，罗马教宗和君士坦丁堡的关系开始撕裂，这加剧了意大利语东罗马本土之间的矛盾。751年，最后一位拉文纳总督被伦巴底人处死后，总督区也跟随解体。

从西西里到伦巴迪亚军区

西西里军区8世纪在帝国的位置

拉文纳总督区消亡后，拜占庭帝国在意大利半岛的据点除了最南端的卡拉布里亚之外，其余地区几乎丧失殆尽。卡拉布里亚在拉文纳失陷后改隶属于西西里军区管辖，大约在7世纪末期设立，在军区制下归属西西里将军裁判大小事务，军区治所在叙拉古。

纵然7世纪末到9世纪的拜占庭帝国，是除了十字军占领君士坦丁堡以前国力最弱的时期。但帝国仍旧维持着西西里岛的统治，这里正好位于地中海中心，战略价值不言而喻。阿拉伯人很快也盯上了西西里的价值，826年开始就不断入侵该岛。876年，西西里军区收复叙拉古终于被穆斯林征服，902年陶尔米纳沦陷后。罗马人彻底从这里退出，西西里军区不复存在。

就在9世纪阿拉伯人疯狂攻打西西里的同时，马其顿王朝开国皇帝巴西尔一世命（老）尼基弗鲁斯·福卡斯进攻伦巴底人在意大利南部的几个公国。880年代，东罗马人收复了阿普利亚（巴里到塔兰托周边）和巴西利卡塔地区（卡拉布里亚与阿普利亚之间）。

9世纪末，拜占庭以重新夺回的阿普利亚地区设立了伦巴迪亚（意为伦巴底人的领地）军区，巴西利卡塔设立了卢卡尼亚军区。从西西里退守到意大利大陆的部队则设立了卡拉布里亚军区。

意大利首长区和诺曼人征服

意大利首长区范围（965）

由于拜占庭在意大利半岛南端的三个军区已经连成了一片，从938年开始它们就开始事实上被共同治理。965年，三个军区被永久合并为意大利首长管辖区（Catepanate of Italy）。她相当于一个行省级机构，除了原有的三个军区，该首长区还管辖着那不勒斯和临近的阿尔玛菲两个港口城市（当地的公爵需效忠于拜占庭皇帝）。首长驻地在原伦巴迪亚军区首府巴里。

拜占庭对意大利东南的统治安然维持了半个多世纪。但1017年，来自北欧的诺曼人开始以从伦巴底人租来的阿普利亚的几个城市为基地，不断入侵意大利首长区辖地。此时正处于拜占庭帝国由巴西尔二世的军事极盛时期转向衰弱，到1040年诺曼人就占领了意大利首长区的大部分领土。

1084年，诺曼人征服南意大利后建立起西西里王国

1071年，巴里被诺曼人攻克后拜占庭的意大利首长区也就此终结。自6世纪查士丁尼一世收复以来，经历了500多年不断变化的东罗马（拜占庭）意大利占领区也彻底结束。1156年，拜占庭帝国在中兴的科穆宁王朝统治时曾经短暂围困过巴里，但未能光复故土。

中世纪完全统治意大利的困难

东罗马（拜占庭）帝国从535年正式进入意大利到1071年巴里的陷落，对于意大利地区的统治时间跨度并不算短。不过完全控制意大利的时间却只有554-568年，为何在中世纪时实力远超蛮族的东罗马却无法维持整个意大利呢？

首先，意大利半岛远离拜占庭帝国本土，从陆地仅能靠阿尔卑斯山东段的山口，与达尔马提亚沟通。但在6世纪末期伦巴底人入侵北意大利时，蛮族就抵达阿奎莱亚地区，频繁切断达尔马提亚与拜占庭控制区的陆地联系。纵然罗马人拥有制海权，但帆船的运输能力仍远不能和陆上运输相比。

572年，拜占庭（橙）与伦巴底人（灰）控制区

再者，意大利内部的地形和结构也不利于拒敌人于国门外。古典时期罗马人对于意大利的防守着眼于阿尔卑斯山各个山口，但在查士丁尼一世完全控制意大利半岛后，却没有足够兵力驻守这些山口。一旦敌人越过阿尔卑斯山，北意大利的波河平原就成为了蛮族驰骋的新草原，阿尔博因率领的伦巴底人只用了不到五年就占领了波河以北大部分地区。

到了意大利中部，横贯意大利半岛的亚平宁山脉几乎占据了绝大部分（1200公里），东西海岸有大小不一的滨海平原。虽然亚平宁山脉最高点海拔只有2912米，但破碎复杂的内部结构使得地域之间的沟通并不那么通畅。拜占庭步步后退最终在东南角的卡拉布里亚和阿普利亚，这两个小半岛上维持了在意大利最后一两个世纪的统治。

纵贯意大利半岛的亚平宁山脉

事实上由于意大利半岛狭长的特征，造成了缺少战略纵深，加上山地横亘在中央，罗马城等主要居民点很容易四面受敌所以非常不容易防守。拉文纳在后来受到青睐，也是因为其周边遍布沼泽背靠亚得里亚海利于防守。

最后则更多是人为因素，由于西罗马帝国灭亡前一个世纪意大利已经不再是帝国最富庶的地区。日耳曼蛮族的人口和文化对罗马本土文化无疑造成了事实上的冲击，本地拉丁居民与日耳曼人开始大量通婚，罗马认同感跟随基因一起被淡化。

那么经历了500余年的纷扰离合，东罗马人为何执意维持统治？

罗马的发祥地与心灵归依

罗马帝国和罗马文化来源于罗马城，也是帝国的发祥地，这座被誉为“永恒之城”的古城在330年之后虽然不再是罗马的首都，但仍旧承载着罗马的文化根基。即便是东西罗马分治后罗马甚至不再是西帝国首都（末期迁往米兰以及拉文纳），虽然元首制出现后元老院的地位已经大不如前，虽然君士坦丁一世在新罗马设立了一个新的元老院。象征着罗马权力中枢的罗马元老院仍屹立在那里，最终在6世纪末还能看到罗马元老院的记载。

东罗马帝国在6世纪上半叶向东哥特王国发动进攻，一大原因就是恢复对罗马和意大利的统治。即便是东西罗马帝国分治时期，事实上东西方的交流仍旧非常紧密，在西帝国遭受蛮族潮水般的进攻时，东部皇帝仍旧频繁关注和援助西方。罗马失去了西帝国的领土，东帝国感同身受。

不过查士丁尼一世对整个意大利的统治仅仅维持了15年（554-568年），由于意大利本身就因为两三个世纪的连年战争社会经济崩溃。而且东罗马方面还因为东方强敌萨珊波斯的压力，无暇顾及意大利的安危。还是未能真正恢复罗马在整个意大利的统治，且统治区域不断退缩，不过仍维持了5个多世纪。

控制罗马教廷的意义

拜占庭帝国或者她的前身，在330年之前迁都于君士坦丁堡的罗马帝国，事实上已经将基督教定位国教。在更早的古典时期1世纪，罗马城就已经设立了罗马主教（教宗）。由于位于帝国心脏，罗马主教的地位一直高于其他地方的主教。

由于罗马教会遵循罗马法而逻辑缜密，一旦东方教会出现神学争论，就会邀请研读圣经且十分严谨的罗马教会进行判定。

查士丁尼一世时期的牧首区划分，希腊半岛与意大利同为红色

查士丁尼大帝征服罗马的一大意义就是让罗马主教区重回罗马人怀抱。根据查士丁尼设立的五大牧首区制度，罗马牧首区管辖范围不仅限于意大利地区，甚至包括了希腊半岛。另外四个牧首区分别是：君士坦丁堡牧首区、亚历山大牧首区、安条克牧首区以及耶路撒冷牧首区。

五大牧首区为了在基督教中的地位明争暗斗，特别以罗马和君士坦丁堡这对帝国的新旧首都尤甚。第六次基督教大公会议后，君堡牧首地位被确定与罗马牧首相同，这引起发了东西方教会的裂痕的萌发。到伦巴底人不断侵占意大利后，拜占庭仍依靠拉文纳总督区维系与罗马教会的联系，但双方的间隙却愈发明显。在东方发动“圣像破坏运动”后，罗马教廷与拜占庭皇帝的矛盾已经是公开的事实。

随着伦巴底人的不断渗透，罗马城以及周边的地区（此时为效忠于拜占庭帝国的罗马公国）逐渐与其他拜占庭领土分开。到了751年，伦巴底人终于基本肃清了拜占庭帝国在意大利半岛的势力，罗马教宗斯德望二世不得不求助于西欧霸主、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的矮子丕平，还册封丕平为“罗马贵族”。后者在754年领兵进入意大利。

教皇国立国初期

不久强大的法兰克军队击败了伦巴底王国，丕平迫使伦巴底人交出了刚刚占领三年的拉文纳给予教皇。756年，丕平的军队俘虏了伦巴底王。法兰克人于是将意大利中北大部分土地都转交给罗马教皇，成立了政教合一的教皇国（教宗国）。拜占庭皇帝不能再随意插手罗马教会事宜，在基督教的地位被大大削弱。

从此拜占庭对罗马教廷的影响逐渐降低，西欧特别是法兰克人对罗马的影响更为深刻。到了查理曼时期，罗马教皇利奥三世在公元800年圣诞节当天为查理曼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这使得法兰克帝国在法理上继承了西罗马帝国，并成为基督教的保护者。拜占庭在整个欧洲不论是法理上还是形式上，罗马正统性的地位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1054年，东西方教会大分裂

后来虽然加洛林王朝一分为三，法兰克人在西欧的霸权也逐渐瓦解，但拜占庭仍因为无力恢复在意大利的统治无法重拾罗马教廷。即便是10世纪下半叶到11世纪上半叶拜占庭军事实力恢复到巅峰期，他们仍无暇在意大利谋求更多利益。随着后续帝国衰落，特别是一系列矛盾引发了1054年东西教会大分裂后，拜占庭方面已经对罗马死心。

对抗西欧和阿拉伯人的前沿堡垒

意大利半岛位于地中海的中央，将地中海划分为东西两部分。虽然隶属于西欧但早在古希腊文明时期，半岛东南部就受到希腊文明的影响，产生过多个殖民地。在查士丁尼一世短暂统治意大利之后，虽然伦巴底人征服了意大利中北部，但拜占庭方面依然希望以残存的土地作为基地，维持帝国在西欧的声量和话语权。

到了法兰克人称霸的年代，拜占庭在同其较量中难以占得便宜。更多希望采用联盟甚至联姻方式维持被地中海的稳定，特别是作为基督教国教共同抗击地中海南岸的阿拉伯穆斯林异教徒。

西西里岛由于扼守东西地中海水陆的特殊位置，引发了阿拉伯人多次入侵。拜占庭的西西里军区一度是帝国在意大利残存的中心地区，但最终于902年被穆斯林彻底征服。即便如此，罗马人仍旧在意大利半岛南端的卡拉布里亚等地同阿拉伯人周旋，阻止了穆斯林对意大利大陆的入侵。

诺曼宫殿，位于西西里巴勒莫。曾经是西西里埃米尔的王宫，诺曼人征服后成为西西里王国王宫。

十字军东征前，基督徒诺曼人就在1090年收复了被穆斯林占领近两个世纪的西西里岛。但事实上，拜占庭帝国在意大利最后的领土，在1071年就被诺曼人彻底征服。

意大利南部是拜占庭帝国和东罗马人对抗阿拉伯人的前线阵地，也是帝国在西欧仅存的领土，有领土的存在拜占庭就对西方事务拥有话语权。失去意大利后，即便是到了中兴的科穆宁王朝时期，拜占庭帝国的霸权特别是海上霸权，已经被意大利北部的威尼斯和热那亚等城邦所赶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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