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隆：“利益优先”背后，沙美关系隐患难解

来源：环球时报

沙特阿拉伯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萨勒曼近日到访白宫，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会晤。这是沙特王储时隔七年再度访美。会晤期间，美国和沙特签署《美沙战略防务协议》，美国同意向沙特出售F-35战斗机，并将其列为非北约主要盟友。在中东格局剧变、沙特战略自主性提升和美国在中东优先事项变化的背景下，沙特王储此访反映出沙美关系的内涵已发生变化。双方试图对双边关系“再校准”，愈加明显的“利益导向”逻辑正在成为沙美关系的新底色。

此次沙特王储访美前后，两国在防务领域合作的变化最受外界关注。新防务协议的签署证明，两国均有意通过提升安防合作巩固盟友关系。此访最重要的成果是美方给予沙方“非北约盟国地位”，这是美国给予非北约成员国盟友的最高安保承诺。今年9月，卡塔尔遭到以色列跨境空袭，美方事先并未发出警告。沙特随后与巴基斯坦签署防务协议，实施盟伴多元化战略，这被认为是在美国可靠性减弱情况下的新战略布局。有分析认为，美方在防务层面提升沙特的盟友地位，可能是为了向沙特方面证明其安保承诺的有效性，避免双边互信受到进一步影响。

美国宣布对沙特出售F-35战机，无疑是此访最受关注的成果。沙特希望购买美国生产的高端战机，但一直未能如愿。除了因人权问题等理由遭到美国国内一些人的反对外，以色列出于在中东保持绝对军事优势的考虑也一直强烈反对该计划。这次美方不顾国内外反对声音作出该决定，既有考虑军售合同带来的巨额利益的因素，也可能有在中东实施“再平衡”策略、重塑地区战略格局的考量。这符合美国在中东实施“战略收缩”、通过较低成本维系地区影响力的目标。美国与沙特开展核能等其他战略领域合作，其内在逻辑与出售F-35战机行为本身也存在相似之处。

在这次访问期间，沙特方面还承诺对美投资近1万亿美元。这一巨额投资承诺折射出沙美关系由以往“安全优先”向“利益导向”的鲜明转型：在沙特政府全力推进“2030愿景”实现的情况下，沙特方面有着对美国技术和市场的需要；在美国推动“再工业化”的背景下，美方也有着对沙特资本的需要。

虽然沙美双方在安全和投资领域都达成了协议，但沙特也重申不会加入“亚伯拉罕协议”。此前，美方一直期望在中东达成美以“大交易”，促成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其中就包括推动沙特加入该协议、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在沙特并未同意推动沙以关系正常化的情况下，美方依然选择推动不利于以色列的沙美新协议，这意味着美方已选择在现实需要下作出妥协。

这次访问看似成果丰硕、皆大欢喜，但背后仍存在诸多隐忧。首先，这次沙美领导人会晤达成的成果带有交易性色彩，有关承诺能否落到实处有待观察。美方给予沙特的安保待遇通过行政令而非立法形式实现，日后并不能保证不被推翻。对沙特出售F-35战机也面临美国国内和以色列方面的多重阻力，能否真正落实还很难说。况且，先进战机等高端武器的部署也并不能给沙特带来本质上的安全，中东地区战乱一日不停，局势就难以彻底好转。

其次，双方投资合作前景难料。美国若对沙特投资形成依赖，可能使其在经济上受到牵制；沙特大举投资美国，同样面临地缘政治风险。在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加剧、外交政策缺乏连贯性的背景下，这种交易型关系的脆弱性不容忽视。沙特虽同意对美投资，但这些投资项目落地的时间和预期收益均难以保障；而由于双方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巨大，沙特也很难从超越自身发展阶段的“高大上”合作项目中受益。

最后，美国选择绕过以色列与沙特达成新协议，这进一步说明其中东战略的结构性缺陷难以弥补。美沙关系“再校准”虽在短期内换取沙特的防务合作与投资承诺，但依然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地区安全治理的深层困境，甚至可能加剧以色列的战略焦虑，进而动摇美国在中东安全架构的根基。未来若巴以问题持续僵持，美国在沙以之间或将面临更尖锐的取舍难题。试图以双边合作替代多边协调的权宜之计，最终只能给中东战略格局增添新的不确定性。（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