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安静的楼梯间里,姑姑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涨得通红,她死死拽着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阿昂,算姑姑求你,跪下求你了!”
话音未落,她那双穿着昂贵高跟鞋的腿一软,竟然真的朝我跪了下去。
01
我叫李昂,一个在这个巨大城市里为了生存而奔波的普通上班族。
那天下午,我的人生被一张A4纸彻底击碎。
我站在市中心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父亲李振华的诊断书。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湿软。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混合着空调陈旧的风,构成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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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脸隐在镜片后面,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我的耳膜。
“急性心肌梗死,并发了非常严重的心力衰竭。”
“病人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随时可能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导致猝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上面的每一个黑色宋体字,都化作了狰狞的怪兽。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医生……手术……需要多少钱?”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乎对这样的问题早已司空见惯。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手术本身的费用,加上进口的材料,还有术后至少一周的ICU监护,以及后续的康复治疗。”
“你先去准备五十万吧。”
“越快越好。”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形的、由冰块砌成的大山,轰然砸下,将我死死地压在原地。
我的呼吸一滞,四肢百骸都瞬间变得冰冷。
我才刚刚大学毕业工作了三年。
每天挤着地铁,吃着盒饭,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还不到五万块。
对于这五十万的鸿沟,那点钱甚至填不满一个缝隙。
我的母亲在我上大学时就因病去世了。
这些年,一直是我和父亲相依为命。
在我的世界里,父亲就是天。
现在,天要塌了。
而我,唯一能想到的,能够撑住这片天的,只有一个人。
父亲唯一的亲妹妹,我的姑姑,李慧芳。
时间就是生命。
我没有片刻的迟疑,甚至忘了跟医生说声谢谢,抓起那张诊断书就冲出了办公室。
我跑过长长的医院走廊,撞到了行色匆匆的护士,也顾不上道歉。
我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姑姑。
姑姑家住在城东新开发的别墅区,名叫“香榭里湾”。
这个名字,我只在那些高端楼盘的广告里见过。
出租车在华丽的小区大门前停下,保安的眼神带着审视,拦住了我。
我焦急地报上姑姑的门牌号和名字,保安打了个电话确认,才用一种放行的姿态挥了挥手。
我几乎是跑着穿过那片修剪得如同高尔夫球场般的草坪。
远远地,我就能看到姑姑家那栋气派的三层别墅。
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来,像一块诱人的琥珀,镶嵌在深蓝色的夜幕里。
别墅前的车道上,并排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姑父的黑色奔驰,另一辆是我表哥王瑞新买的宝马跑车,车漆在路灯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能模糊地看到客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以及姑姑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电视屏幕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我仿佛能听到从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
那一刻,别墅里的温暖安逸,与我内心的焦灼恐慌,形成了世界上最残忍的对比。
我站在冰冷的雕花铁门外,冬夜的寒风吹透了我单薄的外套。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然后用力按下了门铃。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是表哥王瑞。
他穿着一身质感很好的丝质家居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到我时,英俊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李昂?你这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
我没有精力去理会他的态度,侧身挤了进去。
“我找姑姑。”
客厅里温暖如春,奢华的羊毛地毯几乎要陷进脚踝。
姑姑李慧芳正敷着一张金色的面膜,躺在贵妃椅上,看到我如此冒失地闯进来,好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昂,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冒冒失失的,出什么大事了?”
姑父坐在主位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我顾不上任何客套和礼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我将那张被我攥得皱巴巴的诊断书,摊开在光洁的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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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爸……我爸他病危了。”
“医生说必须马上做手术,不然……”
“手术费要五十万。”
我把所有情况一口气说完,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她。
“姑姑,现在家里只有你能帮我了。”
“这钱算我借的,我马上就给您写借条,我可以把我后半辈子都押上。”
“我保证,以后做牛做马,每个月发了工资就还给您,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
我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原本轻松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电视的声音不知何时被关掉了。
表哥王瑞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全然的漠不关心,他低头玩起了手机。
姑父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姑姑脸上的金色面膜,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僵硬而怪异的面具。
她缓缓地坐直身体,用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下了那张面膜,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
她拿起诊断书,只扫了一眼,就把它放回了茶几上,仿佛那是什么会弄脏她手的东西。
“阿昂啊,你看这事闹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中快速地组织着措辞。
“不是姑姑心狠不帮你,实在是……我们家最近手头也特别紧。”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玩手机的表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和一丝抱怨。
“你表哥小瑞,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事你是知道的。”
“女方家里的要求高,光是彩礼就不是个小数目。”
“还有这婚宴,我们订了城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一桌就得上万。”
“婚房要重新装修,家电家具全都要换新的,你表哥还想换辆更好的车当婚车……”
她如数家珍地说着,每一项开销都像是在告诉我,她的钱都有更重要的用处。
我听着这些话,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地在变冷。
“你爸这个病……说句不好听的,”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理智”,“这就是个无底洞。”
“这五十万填进去了,后面呢?术后康复、吃药、复查,哪一样不是钱?”
“我们家也不是开银行的,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一直沉默的姑父,终于放下了酒杯,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慧芳说的对,凡事要量力而行。”
我听着这些冰冷而“理智”的话语,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那些曾经在过年聚会时,拉着我的手,说“阿昂以后有困难一定要跟姑姑说”的亲切话语,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姑姑!那是我爸!是你的亲哥哥啊!”
我的喊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李慧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似乎我的“不懂事”冒犯了她的体面。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哥!正因为是我哥,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她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教诲”。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要有自己的担当!”
“不能一出了事,就想着张口跟长辈要钱,指望别人来帮你解决问题。”
“我们要是帮你把这个无底洞给填上了,我们自己家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小瑞的婚事怎么办?”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亲情温情脉脉的外衣,露出了里面最赤裸、最自私的内核。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住在价值千万的别墅里,为儿子的婚事可以一掷千金,却对自己亲哥哥的生死计算得失的女人。
我突然觉得,再说任何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我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哀求。
我只是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默默地转身,走向那扇我刚刚进来的大门。
“李昂,你别怪姑姑狠心,这也是为了你好,让你早点认清现实,学会独立。”
身后,传来她自以为是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辩解。
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砰”的一声。
冰冷的雕花铁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彻底隔绝了里面的灯火辉煌和虚伪的亲情。
我站在别墅外的寒风里,浑身都在发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只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已经塌陷、坏死,变成了一片冰冷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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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医院,已经是深夜。
我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父亲。
他的脸上戴着巨大的呼吸机,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是我唯一能确认他还活着的证明。
我的绝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但我告诉自己,我不能放弃。
如果连我也放弃了,那父亲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像一个疯子一样想办法。
我把我手机通讯录里所有人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朋友,大学同学,公司的同事。
电话打了一圈又一圈,嘴皮子都磨破了。
大家都很同情我的遭遇,也都很慷慨地愿意帮忙。
一千,三千,五千……
每个人都拿出了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
可是,我的朋友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在这个城市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两天下来,我收到了无数的安慰和鼓励,但银行卡里的余额,也仅仅从五万变成了十一万。
距离五十万的天文数字,依旧遥不可及。
我甚至真的去咨询了房屋抵押中介。
我带着房产证,回到了我和父亲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那是一套位于老城区的两居室,房子很旧,墙皮都有些剥落。
屋子里充满了父亲生活过的痕迹,阳台上还晾着他前几天刚洗的衬衫。
我的眼眶发热,这里承载了我全部的童年和成长记忆。
可现在,我必须卖掉它,来换取父亲的生命。
房屋中介看过房子后,给出的估价倒也还算公道。
但当我问起最快多久能拿到钱时,他却摇了摇头。
“小兄弟,这正规流程走下来,找买家、签合同、办过户、等银行放款,最快最快,也得一个月。”
一个月。
医生说,父亲等不了一个月,甚至等不了一周。
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抱着头,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就在我即将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父亲的病房,在他的床头柜里疯狂地翻找。
终于,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我找到了那本熟悉的、深蓝色的硬壳通讯录。
那本子已经很旧了,纸页因为常年翻动而泛黄卷边。
上面用钢笔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很多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寻找水源的旅人,一页一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亲戚那一栏,姑姑李慧芳的名字赫然在列,我直接翻了过去。
朋友,同事,战友……
突然,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跳进了我的视线。
周德海。
这个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固定电话号码。
我对我父亲的交际圈其实并不熟悉,对这个名字,我更是毫无印象。
我拿着通讯录,犹豫了很久。
打过去,说什么呢?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会愿意帮助我吗?
可到了这个地步,任何一丝微弱的希望,我都不能放过。
我用护士站的电话,照着本子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很久。
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被接起了。
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传了过来。
“喂,你好,请问你找哪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您好……请问是周叔叔吗?”
我紧张地报上了我父亲李振华的名字。
“我是李振华的儿子,李昂。”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此之沉重,以至于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振华……他……他怎么了?”
周叔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我无法错辨的紧张和关切。
那一瞬间,我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我用最快的语速,将父亲的病情,以及我现在面临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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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之后,我甚至没敢提借钱的事,只是觉得,或许应该让父亲的老朋友知道他的近况。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周叔叔开口了,他的声音无比果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你的银行卡号,用短信发到这个手机号上。”
他报出了一串手机号码。
我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小昂,你听着。”
电话那头,周叔叔的声音继续传来,沉稳而有力。
“你爸这个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二十多年前,我生意失败,走投无路,所有人都躲着我。”
“是你爸,二话不说,把家里准备买房子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塞到我手里,帮我渡过了最大的难关。”
“这份恩情,我周德海记了一辈子。”
“所以,这钱,算我报恩,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不用你还。”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去办手续。”
“记住,救人要紧!”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
我握着电话,泣不成声,喉咙里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会反复地点头。
挂了电话,我立刻将卡号发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银行的短信提醒。
您的尾号XXXX账户于X月X日X时入账,人民币伍拾万元整。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的零,反复看了好几遍。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从地狱到天堂的梦。
我立刻冲到缴费处,将所有的费用一次性缴清。
父亲的手术,被立刻安排在了当天下午。
等待在手术室外的时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几个小时。
走廊上的时钟,每一次滴答作响,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脏。
我看着手术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手术中”的灯,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终于,当那盏灯由红转绿,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里却有光。
“手术非常成功,病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我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我活过来了。
我爸,也活过来了。
父亲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并且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我请了长假,每天守在医院里,专心致志地照顾他。
给他擦身,喂他喝粥,陪他说话。
看着父亲的脸色从苍白变得渐渐红润,看着他从只能躺着,到可以靠着床头坐起来。
我心中的那块大石头,才终于慢慢落地。
在父亲病情稳定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登门拜访周德海叔叔。
我按照他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市中心的老小区。
周叔叔的家,和他的人一样,儒雅而低调。
房子不大,是个老式的三居室,但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
周叔叔比我想象中要更显年轻一些,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气质温和,看起来就像一位博学的大学教授。
见到我,他非常热情,丝毫没有恩人的架子。
我郑重地向他鞠了一躬,并将我连夜写好的一张详细的借条递了过去。
周叔叔笑着按住了我的手,将那张借条又推了回来。
“小昂,我说了,这钱不用还。”
“我和你爸是过命的交情,他有难,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你能这么孝顺,这么有担当,你爸没白养你这个儿子,我看了心里也高兴。”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就越是感激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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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聊了很久,从我父亲的病情,聊到他和我父亲年轻时的往事。
聊天中,周叔叔很自然地提起了他的家庭。
他提起他的独生女儿时,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慈爱和满足。
“我那个女儿啊,叫欣然,从小就乖巧懂事,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这不,下个月就要出嫁了,最近家里也正忙着这事呢。”
他的笑容里,洋溢着一个父亲嫁女儿时特有的喜悦和不舍。
“对方家庭也很不错,小伙子我见过了,人很上进,家境也好,最重要的是对我们欣然是真心的。”
“孩子们能幸福,我们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我当时满心都沉浸在对他的无尽感激,以及父亲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我只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真诚地祝贺他女儿新婚快乐,觅得良婿。
我完全没有,也没有那个心情,去深思他话里的任何细节。
我对姑姑李慧芳一家的怨恨,在周叔叔这份厚重如山的恩情面前,似乎也变得渺小和不值一提。
我想,这件事,就这样让它彻底过去吧。
不是原谅,而是放下。
以后和姑姑一家,就当个最普通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一条问候短信,便是极限。
不必再有任何往来,更不必再有任何强求。
03
日子,就在我每日为父亲擦洗身体、一口一口喂他吃饭、陪他在走廊里蹒跚学步的平淡中,一天天地过去。
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三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给父亲削一个苹果。
我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的头像,是我姑姑李慧芳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自拍。
我的眉头本能地皱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生理性的厌恶。
我本想直接左滑删除,但手机屏幕上自动弹出的消息预览,却是一张婚礼请柬的华丽封面。
金色的花纹,大红的喜字。
我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还是点开了。
那是一封制作得极其精美的电子请柬。
背景音乐是悠扬浪漫的钢琴曲。
一张张婚纱照缓缓划过。
照片上,我的表哥王瑞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梳着油亮的头发,脸上的笑容自信而张扬。
他身边的准新娘,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笑靥如花,看起来温柔而美丽。
我的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和讽刺。
就是为了这场看起来无比幸福和奢华的婚礼,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对自己亲人的生死,不闻不问。
我快速地往下滑动,准备看完就关掉。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新娘的名字。
周欣然。
这个名字……
我的手指猛地一顿。
我微微皱起了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但我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我继续往下滑动页面,想看看婚礼举办的地点和具体时间。
在电子请柬的最后一页,按照惯例,是双方家长的名字。
新郎父亲:王建国。
新郎母亲:李慧芳。
新娘父亲:周德海。
我的手指,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死死地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周德海。
周。德。海。
这三个字,像一道九天之外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不可能。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印刷体的黑字,又猛地划回上面,去看新娘的照片。
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新娘的脸。
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微笑时嘴角的弧度……
确实,和周叔叔那张温和儒雅的脸,有七八分的相似。
一瞬间,所有那些被我忽略的、零碎的线索,在我脑中像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疯狂地碰撞、串联、爆炸。
姑姑说,表哥要结婚了,女方家境很好,所以手头很紧。
周叔叔说,他女儿下个月要出嫁,对方家庭很不错,小伙子很上进。
我表哥王瑞的未婚妻,周欣然。
她的父亲,周德海。
竟然就是……
竟然就是借给我五十万,救了我父亲一命的那个周德海叔叔!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到外面来。
血液疯狂地涌上我的头顶。
我仿佛能看到一出无比荒诞又无比真实的戏剧,正在我面前拉开序幕。
姑姑李慧芳一家,为了促成这桩他们眼中门当户对、甚至可以说是“高攀”的“强强联合”的婚事,必然在周叔叔一家面前,用尽了浑身解数。
他们一定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重情重义、和睦兴旺的“名门望族”。
他们一定会把家族情谊、为人处世的道理,说得天花乱坠,感人肺腑。
可她绝对不会想到。
她那个因为没钱给亲生父亲治病,而被她用一堆冰冷道理冷漠赶出家门的“没出息”的侄子李昂。
在她未来亲家,在她拼命想要讨好的周德海叔叔的眼中,却是“受过大恩”的故人之子,一个“为了父亲跑前跑后”的“孝顺的好孩子”。
我的手里……
在我自己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握住了一张……
一张足以在婚礼当天,引爆全场,炸毁她所有骄傲、体面和谎言的,终极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