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阿刚,你可算回来了!”村口李四婆的感叹像一根针,扎得我心慌。
我攥着刚买的铁钳,踉跄地奔向山坡上那座被我遗弃十年的老宅。
我以为等待我的会是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可当我剪断锈死的门锁,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院门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我瞬间血液凝固,双腿发软。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自语,浑身冰冷。
十年淘金梦碎,我以为回来至少还有一片土地可以重新开始。
可眼前的景象却像一个无情的嘲讽,告诉我,我错了,错得离谱。
这十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1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的热血彻底冷却。
我又一次坐上了这趟摇摇晃晃、开往遥远故乡的绿皮客车。
车窗外的景物,那些熟悉的田垄和陌生的新楼,都在飞速倒退。
它们像是我被那座钢铁森林无情吐出来的、苍白而虚度的十年光阴。
广州,那个我曾以为是遍地黄金的人间天堂,最终只舍给我一身洗不掉的疲惫和两鬓过早染上的风霜。
记忆的潮水,在此刻完全不受控制地倒灌回脑海。
它把我拽回了十年前那个异常燥热的漫长夏天。
那时候的我,刚刚三十出头,浑身的血都是滚烫的。
我总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干一番大事业,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常常站在自家那连绵到山脚的二十亩果园前,看着那些刚栽下不久、在烈日下蔫头耷脑的果树苗,心里翻涌着的全是压抑不住的不屑。
父亲佝偻着他那被岁月压弯的背,正吃力地挥动着锄头,给一棵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歪脖子树苗培土。
豆大的汗珠从他沟壑纵横的额头上滚落,砸进干裂的黄土里,瞬间就消失不见。
他那件灰色的旧布衫早已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地贴在他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嶙一根根清晰的肋骨。
“阿刚,过来好好看着,这土要这么培,松而不散,树根才能扎得稳当。”
他偶尔抬起头,冲我憨厚地笑一笑,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盛满了对未来的朴素期望。
我却总是下意识地把头扭向一边,根本听不进他那些泥土里刨出来的道理。
“爸,别弄了,你歇会儿吧。”
我的语气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那种不耐烦。
“就这几棵半死不活的破树,就算伺候得再好,猴年马月才能挂果?”
“一年到头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最后刨出来的那点钱够干啥的?”
父亲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把锄头拄在地上,直起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杆。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阿刚,人这一辈子,要脚踏实地,不能总想着一步登天。”
“这二十亩地,是咱家的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念想,守住了,就饿不死。”
“饿不死?”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笑一声,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爸,你的追求就只是饿不死吗?我不想只是饿不死!”
“我要去广州!我要去挣大钱!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闻土腥味!”
前几天,从广州回村探亲的二狗子,成了我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穿着一身我叫不上牌子但看起来就很贵的休闲装,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钢表,在村口大槐树下晃得人眼晕。
村里无论老少,都像看稀奇一样把他团团围住。
他说他在广州的电子厂里当个小组长,一个月光底薪就有三千多,算上加班费,有时候能拿到五千。
那个数字,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炸雷,在我心里轰然炸响,把我所有安于现状的念头都炸得粉碎。
五千块。
那是我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整整两年都未必能攒下的纯收入。
广州,淘金,出人头地。
这几个金光闪闪的词汇,在我脑子里盘旋了整整几天几夜,让我看哪儿都不顺眼,尤其是我家这片贫瘠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那是外面,是别人的地方!你没文凭没技术,去了能干啥?”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能干啥?我年轻,有的是力气,我什么都能干!干啥都比守着这堆看不到指望的破烂强!”
我伸出手指,狠狠地指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孱弱的树苗,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那天的争吵,是我有记忆以来,和父亲之间爆发的最激烈、也最伤人的一次。
他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小山村,他的思想早已和脚下这片土地一样,善良、质朴,却也同样的僵化守旧。
他完全不能理解我那颗被欲望烧得滚烫的野心,也根本无法想象外面那个世界的繁华与精彩。
争吵的最终结果,是我狠狠地摔门而出。
我用我偷偷打零工攒下的几百块钱,买了一张去往广州的、最便宜的硬座火车票。
走的那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只是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我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旧帆布包,站在冰冷的院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的家。
东厢房的窗户里,漆黑一片。
父亲没有出来送我。
我知道,他还在生我的气,或者说,他对我已经彻底失望了。
我从门后拿起那把沉甸甸的、刷着红漆的大铁锁,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在晨曦中轮廓模糊的、连绵到山脚的土地。
那一刻,我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只有一种即将挣脱无形牢笼的、近乎疯狂的快感。
“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亲手锁上了院门,也锁上了我与这片土地的所有过往。
我在心里对自己发了一个狠誓。
等我将来混出个人模狗样,开着小汽车衣锦还乡,我再也不会回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穷地方。
火车启动时那悠长的汽笛声,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我把头探出窗外,看着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在视野中飞速远去,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广州的摩天大楼,街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那些遍地都是的发财机会,仿佛都在张开双臂,热情地拥抱我。
那一刻,我无比坚信,我当年的选择,是这辈子做出的最英明、最正确的决定。
02
初到广州的兴奋感与新鲜感,至今想起来,还恍如昨日。
那些需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顶的摩天大楼,那些密不透风、神色匆匆的人潮,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复杂又迷人的、既有钱又有机遇的味道,都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沉醉。
我很快在一位远房亲戚的介绍下,进了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大型楼盘工地。
活儿确实是我这辈子干过最累的。
夏天的广州像个巨大的蒸笼,汗水像是不要钱一样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拼命往外冒。
脊背上的皮肤,被那毒辣的太阳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火辣辣地疼。
可工钱也确实高得令人咋舌。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从工头手里接过了厚厚的一沓票子,仔仔细细数了三遍,两千八百块,一分不少。
这比我父亲辛辛苦苦种地一年的纯收入还要多。
我攥着那叠崭新得甚至有些硌手的钞票,激动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为自己奢侈了一把,在工地门口的大排档,点了一整盘油光锃亮的烧鹅,又要了两瓶冰镇啤酒。
我一边大口地撕咬着肥美的鹅肉,一边痛快地灌着冰凉的酒,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我第一时间冲到邮局,给家里汇去了两千块钱。
在给父亲打报喜电话的时候,我几乎是扬眉吐气地炫耀道:“爸,看见没?我说我能行吧!这才第一个月,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最后,他只是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疲惫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阿刚,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命,钱是挣不完的。”
我当时只觉得他还是那么啰嗦,根本没有听出他话语里那份深沉的担忧与不舍。
那段时间,无疑是我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一段时光。
我感觉自己用事实狠狠地回击了所有不看好我的人,包括我的父亲。
我比那些守在村里,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同龄人,有远见,有魄力,有胆识。
我甚至开始偷偷地规划,等我攒够了钱,就在广州的郊区买个小小的房子,把父亲接过来,让他也见识见识大城市的繁华,好好享几年清福。
只可惜,生活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坦途。
好景不长。
在一次爬脚手架的时候,我因为前一晚加班太久,精神有些恍惚,一脚踩空,从两米多高的地方结结实实地摔了下来。
万幸的是,没有伤到骨头。
不幸的是,我的左脚脚踝严重扭伤,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一个月都下不了地。
工头来看过我一次,扔下几百块钱,就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把我辞退了。
他的原话是:“兄弟,对不住了,工地不养闲人,你安心养伤吧。”
拿着那点可怜的赔偿金,我躺在闷热的工棚里,第一次在盛夏的广州,感受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脚伤好利索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个城市最赚钱的行业无情地抛弃了。
没有哪个工地愿意要一个有过工伤记录、看起来不再那么“耐用”的工人。
我只能去龙蛇混杂的人才市场,寻找新的出路。
可我,一个只有一把子力气、没有半点文凭和技术的农村人,能做的工作实在太少了。
最后,我进了一家大型电子厂的流水线。
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我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重复着同一个枯燥乏味的动作。
工资比在工地上时少了一大截,住的地方也从还算宽敞的六人间,换成了拥挤不堪的十六人间宿舍。
宿舍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混合气味。
那是汗味、脚臭味、廉价香烟的烟味,以及各种牌子泡面的味道,它们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曾经那些雄心勃勃的壮志,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拧螺丝钉一般的单调生活中,被一点一点地磨损、腐蚀,最终锈迹斑斑。
我不甘心。
我开始尝试着做点小生意。
我批了一大包袜子,在人流密集的城中村摆地摊,结果被凶神恶煞的城管追得满街乱跑,货被没收了,还差点被抓进去。
后来,我又和一个自称是老乡的人合伙,凑钱盘下了一个小吃摊,卖家乡的特色小吃。
生意刚有点起色,那个所谓的“老乡”就卷走了我们所有的营业款和本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还因此欠下了一屁股小额的外债。
生活的铁拳,一拳比一拳更重,更狠,打得我晕头转向,毫无还手之力。
我与家里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少。
从最开始的每周一次电话报喜,变成了后来的每月一次简单问候。
再到后来,我只敢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硬着头皮打一个。
我不敢说我在外面的窘迫与失败,每一次都强撑着笑脸,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我害怕听到父亲失望的叹息,那比任何责骂都让我难受。
来广州的第五年,一个闷热的深夜,我接到了村长用邻居家的电话打来的长途。
电话里,村长的声音沉重而沙哑。
他说,我父亲在自家地里给果树浇水时,突发心梗,还没送到镇上的卫生院,人……就已经没了。
我握着那部发烫的手机,整个人都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同时振动翅膀,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宿舍里依旧吵闹无比。
几个舍友正光着膀子,围着一张小桌子打牌喝酒,叫骂声、划拳声、哄笑声,像是一阵阵浑浊的海浪,不断地拍打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狭窄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城市那片永不熄灭的、璀璨的万家灯火,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奔涌而出。
我想回去。
我发了疯似的想回去。
我想回去给父亲奔丧,想回去看他最后一眼,想在他坟前磕一个迟到了五年的响头。
可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掏空了床底下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找出来的钱,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两百多块。
这点钱,连一张回家的硬座车票都买不起。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松垮了的工服,和脚上那双已经开了胶、露出脚趾的廉价运动鞋,一股巨大的、能把人溺死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我。
我怎么回去?
我以这副丧家之犬的鬼样子,怎么有脸去面对村里乡亲们的目光?
最终,我对着电话那头焦急等待的村长,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谎。
我说,厂里正在赶一个出口到国外的大订单,所有人都不准请假,我……实在是走不开。
我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到,村长在电话那头,听到我这番话时,脸上那失望透顶的表情。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蹲在冰冷的阳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臂之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天起,“故乡”这两个字,就成了我心中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脓疮。
它看似已经愈合,结了一层厚厚的痂,可只要轻轻一碰,底下就会流出混杂着悔恨、羞愧和思念的脓水。
父亲走了。
我在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子里,就真的没有根了。
那二十亩被我亲手锁起来的果园,也像一场遥远的梦,被我彻底地、刻意地抛在了脑后。
时间就像指缝里的沙,在我麻木不仁的挣扎中,又不咸不淡地流走了五年。
十年。
整整十年过去了。
我从一个三十出头、坚信自己能靠力气征服世界的壮小伙,变成了一个四十多岁、眼神麻木、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
这座繁华的城市,没有赐予我梦寐以求的金山银山,只给了我一身因为常年劳累而落下的病痛,和一颗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
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那么突然,却又那么顺理成章。
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大环境下,我们这家本就效益不好的小工厂,接连几个月没有接到订单,最终宣布了大规模的裁员计划。
我们这些年纪偏大、没有一技之长、工资却不低的老员工,成了第一批被“优化”掉的“成本”。
我拿着那份微薄得可笑的经济补偿金,站在广州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头,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刻的茫然与无助。
这座我曾寄予厚望的城市,终究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我还能去哪儿呢?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那个被我刻意遗忘了整整十年的地方,那片承载着我父亲最后期望的二十亩果园,像一根救命的稻草,突然从我记忆的深海里,顽强地浮了上来。
一个念头,在我几近干涸的心田里,疯狂地滋长起来。
回去。
回家去。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没事,怕什么,我还有地,那二十亩果园还在,那是我自己的地。”
“大不了,就回去种果树,从头再来,总不至于饿死。”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黑暗中的一束微光,给了我最后的勇气和方向。
我用身上仅剩的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火车票,背上那个比十年前更加破旧的帆布包,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归途。
那颗早已沉寂了十年的心,竟然在列车启动的瞬间,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涟漪。
03
回乡的客车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像一条年迈的狗一样颠簸着。
我的屁股被坚硬的座位硌得生疼,可我的心,却比这路途还要颠簸。
离家越近,那股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就越是浓烈。
十年了,村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家的那栋老土坯房,是不是早就被风雨侵蚀,已经塌了半边?
那二十亩被我遗弃的果园,又会是何等荒凉、破败的景象?
客车终于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稳。
我背着我那寒酸的全部家当,小心翼翼地走下车门,双脚踏上了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村口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的褶皱更深了,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通往村里的那条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已经变成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视线越过低矮的旧民居,能零星看到几栋新建的两三层白色小楼,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老房子之间,显得格外亮眼和突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是久违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独特芬芳。
这股味道,让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村口的小卖部门前,照例摆着几张小马扎,几个村里的老人正聚在那里,一边抽着旱烟,一边闲聊晒太阳。
其中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我的邻居李四婆。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那双老花的眼睛,仔細地看了半天,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是……阿刚家的那小子?”
我赶忙点点头,努力地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四婆,是我,阿刚,我回来了。”
“哎哟,我的天,真是阿刚!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可算知道回来了!”
李四婆激动地站了起来,她身边那几个老人也纷纷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打量和惊讶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在外面发大财了吧?看这穿戴,就不一样。”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敲了敲他的烟杆,开口问道。
我尴尬地笑了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的穿戴哪里不一样了?
那件夹克是在广州的夜市上淘来的次品,裤子也穿了好几年,唯一的“不一样”,可能就是这身行头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吧。
李四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和难堪,连忙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打圆场道:“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她那双干枯的手,在我胳膊上上下摩挲着,嘴里不停地念叨。
她把我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这声叹息,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针,毫无征兆地扎在我的心尖上,让我莫名地感到一阵阵的发慌。
我不想再像个猴子一样,被他们这样围观和议论。
我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坐车累了,想先回家看看。
我刻意避开了村里那条热闹的主路,专挑记忆中那些穿过田埂的僻静小路,朝着山坡上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预演了无数种即将看到的可能。
最好的情况,是那些果树还顽强地活着,我只需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除除草,剪剪枝,施施肥,或许还能把它们从死亡线上挽救回来。
最坏的情况,就是整个果园已经彻底荒废,长满了比人还要高的野草,所有的果树都早已枯死,只剩下一堆腐朽的木头。
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一片废墟的最坏打算。
我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的一切都毁了,那我就先去镇上的建筑工地上打打零工,攒点钱,买些工具和树苗,再花上几年时间,重新开垦。
人一旦被逼到了绝境,反而会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勇气。
远远地,我已经能看到我家那片山坡的熟悉轮廓了。
奇怪的是,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出现我想象中那种荒草丛生的破败景象。
相反,那片山坡上,是一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浓郁绿色。
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些崭新建筑的白色屋顶和蓝色窗框,在我家那栋老土坯房原本的位置上拔地而起。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村里搞新农村统一规划,把我的地征用了,给了补偿款?
可我十年没回来,他们怎么联系我?
还是说,我哪个远房亲戚,看我十年不归,以为我死在外面了,就把我家的地给私自占了?
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地翻滚、碰撞,搅得我心神不宁。
那股从村口就开始蔓延的不祥预感,像一根无形的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再犹豫,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小跑着,冲上了通往老宅的最后一段陡峭坡路。
04
我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到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院门前。
十年的风吹,十年的雨打,十年的日晒。
门板上那层原本鲜艳的红漆,早已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了底下灰白干裂的木头纹理,像一张苍老的脸。
门上,那把我当年亲手锁上的大铁锁,已经锈成了一团毫无形状的暗红色疙瘩,与同样锈迹斑斑的门鼻,近乎融为了一体。
它像一个沉默寡言、恪尽职守的卫兵,忠实地守卫着这个被我无情遗弃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它也像一个冰冷无声的嘲讽,时刻提醒着我当年的决绝与狂妄。
我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早上在县城五金店特意买来的、崭新发亮的铁钳。
冰冷的铁器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力量。
我将铁钳的钳口,费力地对准那根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锁梁。
我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之上,手臂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虬结暴起。
“咯……吱……咯吱……”
生锈的金属,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垂死的呻吟。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脚下的尘土里。
终于,伴随着“啪”的一声无比清脆的金属断裂声,那根顽固的锁梁应声而断。
那把锁,连同我那段愚蠢又狂妄的青春,一同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我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压在心头整整十年的沉重包袱。
我把手掌,轻轻地放在那两扇粗糙冰凉的木门上。
门板很沉,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双手并用,汇聚起全身的力气,猛地向院子里面推去。
那早已不堪重负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呻吟。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逐渐被推开的门缝里,利剑一般地射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门缝越来越大。
从一指宽,到一拳宽。
从能伸进一个头,到能走过一个人。
当整个院子,以及院子后面那二十亩果园,毫无保留地、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态展现在我面前时,我整个人都彻底石化了。
我僵在原地,大脑在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