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调研·Z世代择城观察记①|上海如何吸引年轻人是“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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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职的我，把部门领导出的题，否了。

起初，是聊到杭州据说官方解密“六小龙”的一句肺腑之言：“ 我们没有别的秘诀，就是让年轻人愿意到杭州来。”

这和我作为2025届毕业生的感受，以及像我一样毕业就“择城”的许多年轻人头脑中的印象，大致一样。我们觉得：

——“北上广深”是读书时期的好选择，却不一定是工作安居的首选；

——以杭州、昆明、成都为代表的新一线城市，风景美、美食多、人文关怀也不错，比一线城市看起来更“宜居”；

——不管是“消费降级”还是“全职儿女”，我们承认年轻一代的风险规避意识越来越强，会考虑性价比和试错成本，有时候回到家乡的二三线城市并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吸引我们，而是小城市能够托举的安全感打败了大城市的吸引力……

于是，作为新人的我对领导一通输出后，部门领导派的第一个活，就是从理论的视角专题调研：上海如何吸引年轻人——新的五年正在规划，让代表未来的青年愿意把未来交给上海。

然而当历时月余、点对点深聊采访20位Z世代年轻人后，我告诉领导：这是“伪命题”。

上海更需要下力气的，是如何让来了之后的年轻人愿意留下来，与城市共追梦，把自己不确定的未来交付在这里。

我把它叫做：一座城市的“ 二次吸引力”。

上海，充满“自有引力”的城市

“我觉得上海作为一个全国Top级的城市，它可能没有那么特意去吸引年轻人过来，因为年轻人会自动聚集到这里。”受访者小马说。

1687年，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提出万有引力的物理学概念，证实任何物体之间都有相互吸引力。“引力”无处不在，是宇宙的基本作用力。很多像小马一样的年轻人对上海的评价是：本身就自带“引力”特质。

上海的“自有引力”源自强大的城市禀赋和历史积淀。

20位Z世代年轻人的印象基本一致——无论是《长恨歌》中“东方巴黎”的形容，还是《繁花》里“十里洋场”的名号，都镌刻着上海沧桑繁华的印记。它有优良的商业传统和国际基因，是计划经济时代当之无愧的优等生。改革开放后，以浦东开发开放为代表的“魔都”梦想激励着一批又一批年轻人闯沪奋斗。时至今日，跨国企业密度、金融机构数量、科创平台能级不断增长，再加上社交媒体流露出的都市风貌与精致生活，助推着上海成为不少年轻人心中无可替代的经济引擎。

即使近年充斥着“逃离北上广深”的声音，但无法否认大城市依旧是年轻人求职的首选。Z世代年轻人或许会根据过往旅游体验、城市向往及个人偏好来综合考虑，但当面对大环境和职场现实，更多是基于务实理性的生存型需求做出选择，看中的是市场活力和资源流动下的工作机会。

在20岁出头、觉得人生刚开始、随时说走就走的年纪，“毕业就定居”的选择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找一份适合的工作养活自己”的择业意愿，是优先于尚未清晰明确的择城想法的，很多人为一个岗位奔赴一座城。

很多受访者在毕业之前甚至都没有来过上海，有人笑称：“我记得第一次到上海，刚下火车都不知道去哪，上海太大了。”

在许多年轻人眼中，就是这样偌大的上海，以“经济发达”“工作机会多”的第一印象赢得了应届生的好感。

但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打动年轻人的，是上海的深层吸引力

哲学家梅洛-庞蒂认为，“人总是嵌入场所中的人”（Human being is always human-being-in-place），城市的空间、节奏和文化，需通过日常生活的身体体验（如行走、居住、互动）才能被真正理解。只有成为城市的栖居者，年轻人才揭开它的面纱，触摸肌理，进而读懂自身的需求。

我和我身边的同龄人慢慢察觉，“生存”之外，我们还想要在上海“生活”。

在与20位年轻人的交谈中，对上海城市的魅力、给自己留下的深刻印象，他们会反复提及舒适优美的绿化环境、老小区里的遛狗场景、在外滩与滨江地带漫步的悠闲时刻、充满异国风情的美食探索、口袋花园里的运动场景、具有世界级水准的文化展览、新潮前沿的科技体验、志同道合的创新团队、激发消费欲望的购物商场……

他们通过一个个具象化的表达，勾勒出一种生存需求之外的生活状态，我从中得以窥见真正打动年轻人的那些东西：

独属于上海的 价值观、舒适度、安全感，以及——

造梦能力。

全球城市社会学研究代表人物之一马克·戈特迪纳认为：城市构建的重点，应该是城市生长的成因和文化土壤方面（即深层吸引力），而不仅是全球资源的高度控制力。一开始就能在自己喜欢的城市做着喜欢的工作，是少数人的幸运，大多数时候年轻人面临“错位”困境。但现实也有对城市“先婚后爱”的情况，依靠的往往就是这种深层吸引力。

今天的年轻人似乎更容易前来也更容易离开，说走就走。如果说上海最初凭借自有引力在“ 抢人”大赛中占据优势，那么后续的深层吸引力，则是“ 留人”的关键点。

个体时代，Z世代们不满足于只在城市里安放一段“青春”，更想在那个拥有过青春记忆的城市真正留下来。也只有这样，上海与年轻人的关系才不会烂尾。他们的奋斗故事和宜居样本将会超越宏大叙事，成为另一种生动又鲜活的城市形象代言，进一步呼唤年轻血液选择上海，实现可循环的“唤人”效应。

这也反过来延续着上海的自有引力。 看似是上海各类特质外显吸引年轻人，实际上被俘获、扎根于此的年轻人，得以用他们的活力与创造力重塑城市面貌，从经济、创新、文化各维度注入源头活水，反过来让更多追寻者纷至沓来。

上海对年轻人具有吸引力的另一层深意，其实是年轻人对上海具有吸引力。

读懂年轻人，就是在看清上海的未来

贝淡宁和艾维纳·德夏里特两位哲学学者曾共同完成一本书《城市的精神：全球化时代，城市何以安顿我们》，讲述了耶路撒冷、蒙特利尔、新加坡、香港、北京、巴黎、牛津、柏林、纽约九大城市，并论述了每个城市的城市精神。书中尚未提及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内在精神，也许是太多复杂独特？但现在，我们想以年轻人的视角来试图勾勒出，这座城市的在地特性与生长空间。

通过对话交流，我也想摒弃“标签式定义”年轻人的方式，走近每一个真实的个体，读懂他们对于上海的部分思考。

我感觉到，他们的关注点并不在于吸引与被吸引的“城本位思维”，而是人与城市的“共生关系”。

在社会转型期，现代生活充满各种不确定性、处于流动状态，人的主体性便凸显出来，每个人都有独特想法。

而在我的观察中，内在的强烈个性和自我意识也会促使着年轻人，去寻找与外部深度链接的可能。

他们对他人及城市的看法从自身需求出发，从“我与其共处”的角度出发，完全忠于真实本心。“ 人是万物的尺度”在年轻人身上表现为“ 我是万物的尺度”。

这可能意味着：一个单方面满足物质条件、过于标准化的城市，已经远远达不到今天年轻人的要求了。

上海要不断发问：年轻人究竟需要什么？怎样让差异化的年轻群体能在城市里安放身与心？

2022年4月，中共中央宣传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共青团中央等1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开展青年发展型城市建设试点的意见》，部署在全国45个城市开展建设试点工作，上海是其中的实践之地。

我这次专题调研便试图以理论的眼光，以年轻人对城市的关注点兴趣点为切口，慢慢展现出上海的深层吸引力和一部分Z世代择城观。或许我们能够把握住上海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的当下，也可进一步追寻它的未来。

下一篇，我就先说说小马。

原标题：《理论调研·Z世代择城观察记①|上海如何吸引年轻人是“伪命题”？》

栏目主编：王珍

文字编辑：郭泉真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朱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