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们告诉我,在母亲的葬礼上欢笑是最大的孝顺。
于是,当我的眼泪失控时,我成了整个乐土最危险的罪犯。
原来,悲伤,才是这个完美世界最致命的病毒。
1
在乐土,微笑是义务,是贡献,是维持社会运转的基础能源。
每一天,从“微笑闹钟”用欢快的音乐将我们唤醒,到街头巷尾的屏幕循环播放“今日幸福指数”,系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保持积极,就是最大的贡献。
而我们手腕上的乐土环,就是采集这股能源的收割机。它能监测心率、皮电反应乃至神经波动,精准识别每一丝“不和谐”的情绪。
至于悲伤?那是污染能源的毒素,是必须被隔离清除的精神瘟疫。
所以在我母亲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必须欢笑。
我的「情感芯片」正尽职地操控着我的声带,发出饱满圆润的悼词:「妈,走好,愿您在永恒的乐土安息。」台下,宾客们脸上挂着统一的「社会微笑」,腕上的「乐土环」闪烁着微光,忠诚地扫描着每一丝可能的异常。
直到我看见了她,宋阿姨,妈妈的好姐妹。
就在那滴泪即将坠下的瞬间,她腕上的乐土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红光,仿佛检测到了剧毒物质。
「呃啊——!」宋阿姨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我仿佛能看到她周身弥漫的悲伤情绪,被那红光强行抽走、湮灭。
脸庞被一股蛮力强行扭曲,嘴角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得更高,几乎咧到耳根,变成一个恐怖而标准的微笑。
她被强制「矫正」了。
此刻的场景,像是一个信号,让我有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一股从未有过的、真实的悲痛从内心深处喷涌而上!
我等待着芯片惯有的、调节情绪的暖流。
但它没有来,什么都没有。
我的情感芯片……好像失灵了。
巨大的空白之后,是一幅幅接踵而至的画面。
母亲枯槁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触感、她眼中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悲伤、宋阿姨脸上那狰狞的笑容……所有被压抑的真实情绪如山洪暴发。
耳蜗内微型设备立刻发出警告:「警告!检测到高强度S型污染素波动!一级矫正启动!」
一股强大到蛮横的非自然愉悦感如同电流般狠狠窜过我的四肢百骸,试图强行压下那失控的悲伤。
芯片的愉悦电流和真实的悲痛在体内厮杀,天旋地转。
「母亲教导我……乐观向上……」我机械地念着稿子,芯片控制着我的嘴角上扬,声音却开始扭曲变调,「她的笑容……是……是……」
「是假的!」
我抬起头,砸碎了麦克风。
真实的悲痛终于战胜了芯片的抑制,我泣不成声。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笑容都冻结在脸上,震惊地看着我这个可怕的「病人」。
公司主管张姐走上前,脸上的关怀微笑无懈可击,只是眼神冷漠无情。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腕间手环的摄像头悄无声息地对准我泪流满面的脸。
脸上的关怀微笑无懈可击,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污染源。「林薇,你知道集体的‘幸福能源’有多珍贵吗?」她的声音温柔又残忍,「你的悲伤,像一颗毒药,正在污染整个社会。你病了,需要立刻‘优化’。」
2
张姐说的「优化」激起我一阵寒意,我知道那绝不意味着好事——在乐土的官方语境里,「优化」总是与「资源回收」、「效率提升」联系在一起,但当它用在人身上时,往往代表着无声无息的消失。
但母亲葬礼上发生的异样,让我觉察此事绝不寻常。
回到家,冰冷的电子欢迎声响起:「林薇女士,检测到你轻度情绪波动……」我踉跄着冲进母亲生前唯一没有传感器的书房,反锁上门。
巨大的悲伤和葬礼上强制「矫正」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次芯片想抑制情感,却失灵了。
母亲的死似乎太「蹊跷」,她身体一向硬朗。
屏幕上被扭曲的笑容、宾客被拉扯的嘴角、宋阿姨僵硬的微笑,每一个细节都刺痛神经。
我想起母亲最后的视频通话,她摸着乐土环干涩地说「优化部来过」,末了挤出僵硬的笑:「老毛病了,他们小题大做。」
当时只当是老人多虑,此刻想来,那笑容里藏着令人心悸的不祥。
我拿起便签,母亲的字迹匆忙:「信号差的地方用,小心。——妈妈」,疑惑间将它搁置。
打开笔记本,屏幕闪烁许久才亮起,在D盘深处名为「缝」文件夹里,我找到一本扫描版笔记,上面画着一些芯片电路草图和代码片段,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
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他们说我芯片内的悲伤‘毒素’浓度超标92%,已无法为系统提供纯净能源,反而会污染中枢……他们要带我去‘校准’。那不是校准,是……净化处理!」后面的字被墨水晕染,但那个模糊的“毁”字触目惊心。
「母亲不是因为衰老而死,她是被系统‘处理’掉的!因为它产生了系统无法容忍的‘毒素’。而我的芯片现在也失灵了,在系统眼里,我和母亲一样,都成了需要被清理的污染源!」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调查不再仅仅是为了真相,更是为了活下去。
再看病历卡,背面「死亡原因:自然衰老」下方,一行小字几乎被忽略:「对象曾于临终前72小时表达强烈非理性悲伤,已提交‘生命优化部’进行‘深度评估’。」
「深度评估」?
母亲临终的痛苦眼神、视频时的假笑、宋阿姨被矫正的瞬间、电路图的「92% 阈值」、病历卡的备注……
这些片段让我不禁产生一个可怕的猜测:母亲是不是发现了系统秘密,或是抗拒芯片控制?
所谓「深度评估」,或许根本不是关怀,而是惩罚?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
母亲的死,绝非系统宣称的那么简单。
突然,智能系统的电子询问声打破寂静:「林薇女士,检测到您在非活动区域停留过久,是否需要帮助?」「我很好,只是在整理母亲的遗物。」我擦去眼泪,模仿芯片调节后的「稳定」语调。「收到,建议播放舒缓音乐。」
警报暂时解除,可我满心担忧: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反常静默,真能逃过系统监测吗?
手腕上的乐土环突然「滋滋」作响,芯片试图压制,却只激起微弱麻痒。
不仅没压下悲伤,反而让真实情绪更尖锐清晰。
那份诡异的「活着」的感觉,裹着冰冷的恐惧再次浮现。
我必须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
可芯片失灵的问题更紧迫:它让我感知真实悲伤,也让我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我摸着手腕,想起母亲笔记里关于「抑制器过载」和「情感阈值」的论述。
难道这失灵不是意外失控,而是我自身的真实情感过于强烈,冲破了芯片设定的阈值?或者说……是母亲早就对我的芯片动过手脚?
我必须找到控制它的方法,或者彻底摆脱它。否则,下一次在张姐或者「和谐维护者」面前失控,等待我的就不仅仅是「谈话」了。
3
第二天回到「和谐设计部」,我如履薄冰。
脸上的「社会微笑」僵硬得让肌肉酸痛。
我感觉张姐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扫描着我的一举一动。
张姐笑盈盈地走过来,将一叠厚重的文件放在我桌上,仿佛之前葬礼上的事从未发生。
「小薇啊,」她的笑容甜得发腻,「公司打算重用你。这可是‘全城幸福庆典’的预热项目,届时全城的‘幸福能源’采集率会达到峰值,是系统稳定运行的关键。周五前交初稿,千万别让任何‘杂质’影响了能源的纯净度,嗯?」
「谢谢张姐信任,我会全力以赴。」我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几分,接过这沉重的枷锁。
午休时,我躲进消防楼梯间,拿出母亲的电子病历卡。
「深度评估」那几个字让我不寒而栗。
母亲是被系统处理掉的,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设计部有内部测试权限,或许能绕过常规检索,接触到母亲入院记录的表层日志?
但风险极大,每一次权限调用都会被记录,张姐会像猎犬一样盯着我。
临近下班,张姐被紧急会议叫走。
就是现在!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飞快打开内部平台,提交了调用「生命关怀模型库」的申请,正好以庆典设计需要为借口。
在庞大数据流的掩护下,我植入了嗅探程序,目标直指母亲在生命院的操作日志。
进度条缓慢爬升……母亲的入院时间、病房号等信息零星呈现。
一条关键记录跳出来:「对象林秀云,于7月10日9:10由护理员A007陪同,前往‘生命关怀与优化科’评估区。」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薇,这么认真?在查什么有趣的东西?」
张姐!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魂飞魄散,手指猛敲删除键。
一回头,看到她脸上完美的微笑。
「没……没什么,张姐,」我努力让声音平稳,「就是调个模型库,优化庆典的‘长者关怀’部分。」
「哦?‘长者关怀’?」她拖长了调子,似乎意有所指,「我好像看到你在翻看医疗记录?」
「绝对没有!是模型库的参考案例!」我矢口否认。
她没有追问,只是用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又拍了拍我的肩。
「最好没有,记住,好奇心太重,容易触发系统‘健康扫描’哦。」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瘫在椅子上,后怕不已。
虽然张姐好像没太在意,但肯定起了疑心。
这次异常的数据调用,事后一定会被标记审查。
我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公司这条路走不通了。
而且我已经打草惊蛇。剩下的线索指向了母亲最后消失的地方,乐土综合生命院。
即便那里是龙潭虎穴,我也必须去,而且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