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姑,我回来了,我发财了。”
沈长林颤抖着手,从黑色的皮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还有那块瑞士进口的金表。
他对面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神却像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
沈长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强笑着四处张望:
“咱儿子虎子呢?照片我都看了,长得真像我,快让他出来,我接你们去城里享福。”
女人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那片荒草地,
声音轻得像风:“想见虎子?跟我来吧......”
01
一九九九年的深秋,风里已经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一头钢铁怪兽,缓缓驶入了黄土高原深处的槐树沟。
车轮碾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黄色的尘土。
村口的几只土狗被惊得狂吠不止,追着车轮跑了老远。
在那个年代,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人,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天大的人物。
坐在后座的沈长林,今年刚过五十岁,正是男人事业最有成的年纪。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可若是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两只手正紧紧地抓着膝盖上的公文包。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前面的司机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是这儿吗?”
沈长林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看着外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土坯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是这儿……停车吧,我自己走进去。”
车停在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岁数了,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
二十年前,就是在这棵树下,沈长林背着铺盖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槐树沟。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树还在,人却已经变了模样。
沈长林推开车门,皮鞋踩在了厚厚的黄土上。
脚下那种松软的触感,瞬间让他有了一阵眩晕。
周围已经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双手揣在袖筒里,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个“大老板”。
“这谁啊?好大的气派。”
“看着眼熟,是不是当年住在东头的那个知青?”
“哎哟,那是沈长林吧!就是何秀姑家的那个男人!”
议论声传进沈长林的耳朵里,让他的脸皮一阵阵发烫。
他不敢直视乡亲们的眼睛,低着头,护着怀里的包,快步向记忆中的家走去。
这条路,他曾在梦里走了无数遍。
每一次梦醒,枕头都是湿的。
二十年前,他是为了前途、为了回城不得不走的“负心汉”。
二十年后,他是为了赎罪、为了弥补而回来的“有钱人”。
他的包里,装着一条粗粗的金项链,那是给妻子何秀姑的。
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进口手表,一张存了五十万的存折,那是给从未谋面的儿子的。
沈长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一遍遍演练着见面的场景。
秀姑会打他吗?会骂他吗?
儿子会认他这个爹吗?
如果儿子不认他,他就跪在地上求,一直求到他们原谅为止。
现在的他有钱了,在南方开了好几家工厂,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他想好了,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娘俩接到大城市去。
他要给秀姑请保姆,让她再也不用下地干活。
他要送儿子去最好的贵族学校,把这些年亏欠的父爱加倍补回来。
路边的景象越来越熟悉,那是曾经大队部的磨坊,那是刘二爷家的羊圈。
每一处景物,都在提醒着他当年的那段岁月。
那是七十年代末,知青返城的大潮刚刚开始。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却被困在这个穷山沟里,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
是何秀姑,那个不识字却心细如发的农村姑娘,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她给他做鞋,给他缝补丁,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留给他。
结婚那天,家里穷得连红纸都买不起,秀姑却笑得比谁都甜。
她说:“长林,只要有人,咱日子总会过起来的。”
想到这里,沈长林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前面那个小坡上去,就是他的家了。
二十年了,他沈长林终于有脸回来了。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那是他后来找人合成的。
照片上,是他现在的样子,旁边贴着年轻时的秀姑,中间是一个模糊的小男孩剪影。
那是他无数个夜晚的寄托。
“长林?真的是你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沈长林转头,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正盯着他看。
“根叔……”沈长林认出了这是当年的邻居。
根叔吧嗒吧嗒抽了一口旱烟,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复杂的意味。
“你可算是回来了啊。”根叔叹了口气,敲了敲烟袋锅。
“根叔,秀姑……秀姑她还好吗?”沈长林的声音在发抖。
根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坡上的那个院子:“你自己去看吧,还在老地方。”
说完,根叔背着手走了,那背影看起来有些凄凉。
沈长林的心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秀姑改嫁了?
还是说日子过得太苦,出了什么变故?
他不敢再耽搁,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土坡。
终于,那座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还是当年的土坯墙,只是经过风吹雨打,已经塌了一角。
院门是两块破木板拼凑的,上面的门神画早已褪色,只剩下斑驳的白纸。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鸡鸣狗叫,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沈长林站在门口,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迟迟不敢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这句古诗,此刻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嘎吱——”
腐朽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沈长林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曾经他亲手搭建的葡萄架早就倒了,只剩下几根烂木头横在地上。
在屋檐下,一个穿着深色旧棉袄的身影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她背对着大门,手里似乎在挑拣着什么豆子。
她的背弯得很厉害,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着。
仅仅是个背影,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老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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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林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那是秀姑。
那个曾经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的秀姑。
怎么会老成这个样子?
她今年应该才四十八岁啊,可看着却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秀……秀姑?”
沈长林哽咽着喊了一声。
那个身影微微一颤,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但她没有立刻回头,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秀姑,是我……我是长林啊。”
沈长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一些,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这一次,女人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额头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黝黑,像是老树皮一样。
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只是此刻那里面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灰暗。
她眯着眼睛,盯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了许久。
沈长林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爆发。
无论是打他一顿,还是骂他负心汉,他都受着,他都愿意。
哪怕是拿扫帚把他赶出去,他也绝无怨言。
可是,何秀姑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愣了很久,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清明,最后又归于死一般的平静。
她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淡淡地说了一句:
“哦,是你啊,你回来了。”
这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
就像是面对一个出门买酱油刚回来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失踪了二十年的男人。
沈长林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几步冲过去,噗通一声跪在何秀姑面前,抱住了她那双穿着破棉鞋的脚。
“秀姑!我对不起你!我回来晚了!我真的回来晚了啊!”
沈长林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这二十年的愧疚、委屈、思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在外面风光无限,人人都喊他沈总,可谁知道他心里的苦?
多少个夜晚,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这个小院,梦见秀姑做好了手擀面等他。
何秀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昂贵的西装沾满了黄土。
她的手抬起来,想要摸摸他的头,但停在半空中,又慢慢收了回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心早就在岁月的磨砺中死去了。
沈长林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声。
他胡乱擦了一把脸,这才想起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他慌乱地打开公文包,像献宝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方桌上。
“秀姑,你看,我有钱了,我赚大钱了。”
“这是金项链,纯金的,我特意去大商场给你买的。”
“这是存折,里面有五十万!五十万啊秀姑,咱们这辈子都花不完。”
“还有这个,这是给虎子的手表,进口的,防水的!”
沈长林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何秀姑的表情,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惊喜。
可是,没有。
何秀姑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上那一堆金光闪闪的东西,眼神空洞。
她就像是在看一堆废铁,一堆废纸。
沈长林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强烈,他抓住何秀姑粗糙的手,急切地问道:
“秀姑,虎子呢?咱们儿子呢?”
“我记得走的时候你刚怀上,算算年纪,今年该有二十岁了吧?”
“是不是去地里干活了?还是去县城打工了?”
“你快叫他回来,我有车,我带你们走,咱们不在这个穷山沟里待了。”
“我要带虎子去做生意,让他接我的班,当大老板!”
沈长林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只要他说得够快,就能填补这二十年的空白。
他太渴望见到儿子了。
那个流着他的血,延续着他生命的年轻人。
他想听儿子叫一声“爸”。
哪怕儿子怨他,恨他,他也认了。
只要人还在,一切都来得及,金山银山都能补偿回来。
面对沈长林的激动,何秀姑终于有了反应。
她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她伸出手,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她轻轻地推开了面前那张巨额存折。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想见虎子?”何秀姑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沈长林连连点头,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想!做梦都想!他在哪?”
何秀姑转过身,没有看他,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往院子外面走。
“跟我来吧。”
02
沈长林跟在何秀姑身后,走出了那个破败的小院。
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任何暖意,反而让人觉得冷飕飕的。
沈长林看着前面妻子佝偻的背影,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日子虽然苦,可是心里有盼头。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动荡又充满希望的年份。
知青返城的政策下来了,整个知青点都炸开了锅。
大家都想回城,都想离开这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方。
沈长林也不例外。
他在城里有父母,有兄弟,他是读书人,不想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修地球。
可是,他那时候已经和何秀姑结婚了。
秀姑是村支书的女儿,善良、能干,不嫌弃他是个穷知青。
那时候秀姑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骨肉,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返城的名额只有一个,而且有个不成文的硬性规定——必须是单身,或者虽然结婚了但对方不能随行,且招工单位只要一个人。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走,就要抛妻弃子。
那个晚上,沈长林蹲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满地的烟头烫伤了他的心。
他不想走,舍不得秀姑,舍不得未出世的孩子。
可是不走,他就永远是个农民,永远要在土里刨食。
第二天早上,是秀姑先开的口。
她一边给他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却强笑着说:“长林,你走吧。”
“你是城里的金凤凰,不能困在咱这鸡窝里。”
“你回去好好干,等你在城里落稳了脚跟,就把我和孩子接过去。”
沈长林当时握着秀姑的手,指天发誓:“秀姑你放心,我沈长林只要有一口气在,绝不负你!”
“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接你们娘俩去享福!”
带着这个承诺,带着秀姑连夜给他纳的新布鞋,沈长林踏上了回城的路。
可是现实,往往比想象中要残酷得多。
回到城里的沈长林,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城市里的就业压力极大,几百万知青涌回来,到处都在裁员。
他被分配到一个街道办的小工厂,干着最累的活,拿着微薄的工资。
刚回去那两年,家里又出了事。
老父亲得了重病,瘫痪在床,光是吃药住院就掏空了家底。
沈长林微薄的工资要养活父母,还要接济下岗的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给秀姑写过信,寄过钱。
可是那时候通信不发达,很多信寄出去就如石沉大海。
后来有一次,他收到一封退回来的信,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他当时就慌了,想请假回去看看。
可是厂里正赶任务,请假就意味着丢饭碗。
再加上自卑心理作祟,他觉得自己混得这么惨,回去也没脸见秀姑。
他想着,再等等吧,等混出个人样来,风风光光地回去接她们。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后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了,沈长林看着别人下海经商赚了钱,心也活了。
他辞了职,在街边摆过地摊,卖过袜子,甚至还倒腾过电子表。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低谷。
生意被骗,血本无归,还背了一屁股债。
那些年,他像个老鼠一样躲债,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更别提联系家里了。
那是他最灰暗的日子,也是他最想念秀姑的日子。
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沈长林,你不能死,你还有老婆孩子在等你。
也就是这股信念,支撑着他挺了过来。
九十年代初,他只身南下,去了沿海开放城市。
凭着一股子狠劲和聪明的头脑,他从一家小作坊的送货工做起,慢慢积累人脉和资金。
后来赶上了好时候,做起了外贸加工。
生意越做越大,工厂越开越多,钱也像是流水一样涌进了口袋。
等到他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回头一看,竟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足以让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这二十年里,他没有再娶。
身边不是没有年轻漂亮的女人往上扑,但他心里始终装着那个槐树沟的女人。
他觉得只要自己还是单身,就对得起秀姑,就不算彻底的背叛。
这一次回来,他推掉了几个亿的生意,就是为了兑现当年的诺言。
他想好了,不管秀姑变得多老多丑,他都要把她捧在手心里。
不管儿子有没有出息,都是他的亲骨肉。
沈长林沉浸在回忆里,不知不觉已经跟着何秀姑走了很远。
他抬起头,发现周围的景色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去村里的路,也不是去农田的路。
这条路越来越荒凉,杂草有人半人高。
“秀姑,咱们这是去哪啊?”
沈长林疑惑地问道,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虎子不应该在家吗?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外?”
何秀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她的背影在风中显得那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终于,他们走到了村口外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距离村子有二里地,是出村的必经之路。
沈长林认得这里,当年他坐着拖拉机离开时,秀姑就是追到这里才停下的。
何秀姑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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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一处乱草丛中,大风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
沈长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四处张望。
“秀姑,人呢?你不是带我见虎子吗?”
这里除了荒草和乱石,连个人影都没有。
难道儿子在这里干农活?可是周围也没有庄稼地啊。
一种巨大的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沈长林的喉咙。
他看着何秀姑的背影,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秀姑……你别吓我……咱儿子……到底在哪?”
面对沈长林的喋喋不休和满脸的恐慌,何秀姑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可怕。
她慢慢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长林,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沈长林脚边三米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堆,不起眼得就像路边的一个土包。
“不用找了。”
何秀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炸雷在沈长林耳边炸响。
“你儿子就在那等你呢。”
“等了你整整十年......”